6、[一]阎王 ...
-
彼时，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我终于沉沦了。身为一介小女子，我自然是那不出将生离死别看淡的气度，只能眼瞅这自己的时日越来越少，整日里无所事事。但好歹我也是个读过书的女子，寻思了一夜，也觉着自己这么沉沦下去实在不好，便差了小和去将那张成日里至少要见一次的俊脸主人请过来。
虽然我说不上有多聪明,但再不济,我好歹也确然是有自己的打算的。
我在家病多年是尽人皆知，但若突然就这么病逝只怕也会给外面的人落下话柄。
一来，是晓歌的不顾世俗目光成天进出我一未出阁少女宅院，本就惹人闲话，二来，便是除去我以外，只剩晓歌一人了解我的身体状况。如果被好事之人添点油加点醋，我就算是死了不要名声，晓歌那被城中无数女子觊觎的夫婿人选也是要的。何况他做生意，不就是靠个光明公正的好名声么？寻思许久，方才想了个自己认为不错的主意——死在家里不如死在舟车劳顿中。这样既不会惹人怀疑，又不至于遭人闲言碎语。而且例子在先前也是有过的，便是很好。
这想法一出，我甚至不大现实地想过去见见外地的大哥最后一面，毕竟是血浓于水，何况是为了我整日在外奔波，甚至不娶的大哥呢？每每想到这里，我都忍不住鼻子酸上几酸，叹上几叹。
可惜，小和在外已经向城里最好的车夫打听过来，这几日雨水太多，山路泥泞难走，若是不想出事安全到达，至少也得耽搁个七八天。到时候只怕不是见不着大哥的问题，而是死在见大哥的路上让他一生内疚的问题。
如此，我也只有写了封信交给小和，让她交给熟识的车夫带给兄长。
既然这边兄长是安顿好了，我的主意又再次只能打回到晓歌此人身上。方到了此时，我才意识到交友太狭窄的不好，却叹自己只剩了几十个时辰，否则也是要不顾风霜出去逛逛见见人的。
远出家门游山玩水，不胜劳累终香陨。这便是我那有些山穷水尽味道的计划。
……然,我承认，这个多雨的天气一般是不会有人外出游山玩水的。
斟了一杯茶，我瞄准时机旁敲侧击地问了一下他这个著名阔少是否在别城里有多余的别院，看是否可以在旅游过程中落脚歇歇。是否有长期车夫和马车供人使用。是否有一系列打发时间的偏史之类的。
却不料其只是一连兴味地笑了笑，生得十分温润的眼里目光微闪，悠悠到：“丫头这可是要我尽数言家财产，好盘算是否值得下嫁么？若是如此，倒也不必这么麻烦，只需让阿俊把账本那来便是。可知我长年孤家寡人惯了，年岁大了，是也希望能有人作伴。”其语气甚为悠闲自在，甚至带了一分老年人才特有的孤独寂寞。
我嘴角连抽带跳，无言了半晌后方扯出一副颇潇洒的表情瞅了瞅他：“若是言家不怕红事过后就得请人准备白事，那也未尝不可。”
晓歌抬手叩了叩桌子，含着笑意道：“丫头只管放心。若是你愿意嫁入言家，晓歌愿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将你迎进我言家大门。”
一顿，又道：“那却不管是鬼挡道还是仙拦路了。”
眼见他这话说得愈加大逆不道，我连忙摆了摆手，作出副痛苦万分的模样：“别别，这话我可受不住。需得看看那阎王如何待我，如果不好，我自然是要回来的。”
嘴上这样说，心里却不住地腹诽着。毕竟任谁见了阎王，那可不是说回来就能回来的了。
不料向来沉稳的那厮却十分赏脸，抿了口茶：“那就好。怕的就是人家待你不薄，舍不得回来。”
“……”
见着他竟如此闲情逸致,我突然没了将这个劣等笑话进行下去的兴趣,只有哈哈干笑了几声,道了句“那你只管放心”，将着对话草草结束。
于是，我的这个主意便在对方悠然的威压下和自己资金不足的情况中作废了。
时间过的很快，不觉便又是一日。
我撑着下巴，抱着身上的棉被坐在窗台边发了很久的呆，旁边小和正絮絮叨叨地数落着我，怪我不会照顾自己才常年身体不好。
我转过头，看那丫头看了许久。
她弯着腰，勤快利索地做完手中的活。乌黑的头发一上一下，一双漂亮的眼睛瞪得很大，眉毛扬起，脸颊红扑扑的，腮帮子微鼓，做出副被我气着了的的模样。
果真还是个小丫头片子，正值青春豆蔻啊。
想当初刚把她买回来,也很花了些功夫，甚至与李家少爷起了冲突，但我实是不忍心这丫头被卖入李家那著名的虐人之所，央了晓歌才将这事摆平。小丫头从小就跟着我，小时候还乖巧，长大了胆子也愈加地大，有时也会像现在这样充大人数落我的过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那之后究竟多少年了。
我恍然移回目光。瞥见房屋西边那屋有缕缕烟火，大约心知是李嫂又在做饭了。
鼻子便突然酸了，眼眶中有了湿意。
她们都是待我如亲人的人，如果知道我的死讯，会该做何反应？伤心欲绝？我撇过头，用衣袖拭拭眼睛。
可无论我想得多多，细数着日子。还是熬到了三十这个最后期限。三十向来是城里赶集的日子，仙人也很给面子的停止了布雨。是以外面锣鼓喧天，人声鼎沸，鼓噪地甚至传入了我的耳中。小和李嫂皆被我打发出去置办些东西，便把写好的信笺悄悄放到她们的房间。而后独自一人来到了院子里，就这石凳坐下。
不可否认的是，我至今心中仍然抱有的希望，期盼这那只是我的一场梦。但分明的自欺欺人的认知也只能让我坐在这里，心不在焉地赏着景。周围都是兰草，这使得我又想起了一张脸。思绪飞的很快，如我平日里翻书一般。有人说，过往云烟，可真到了死别时，又哪里能说放得下就放得下的呢？
怅然抬头一望，天边是一片云彩，白皑皑似是向我飞来。
似？
我眨了眨眼。
不对不对，不是似。
我震惊于这个事实，撼动于自己的后知后觉，目光瞪住来……云。
“嗒——”一声脚落地的声音。铺面而来的是片红纱。我愣神许久，方战战兢兢地定睛一看
——火红的衣裳中携了几分白，如画的秀眉生得细长，及地的长发无规则的四处飘扬，一双深紫的凤眼是目光流转，带着几分高深莫测。这些一起组成了对面那风华绝代的美人。
还不待我出声，对面那人已是挑了一双眉悠悠道：“吾乃阎王梓桓。”说罢还微微颔首。
声音入耳，我也慢慢心神冷静下来，却迫于无语之中只能默默点了点头。心中早已是腹诽无穷。
毕竟看惯了一些阎王凶神恶煞的塑像和画像之后，常识被推翻之后才明白阎王原来……是个难辩雌雄的美人。这情况，真有几分惨绝人寰。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一]阎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