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漏玉》若孝君上

5、[一]烈鸟

　　我死归我死。布雨的仙人自然是不会让门外的雨停的，片刻之后甚至透过透明的窗户可以看见，雨点伴着冷冽的风正将池塘碎成片片裂纹的壮景。

　　我硬是瞅着窗子外面的几片芭蕉叶儿愣了半晌，半天才整理好思绪，状似淡然地伸手拨开晓歌的爪：“晓歌……长期捏同一个地方会让我脸变形的。”说罢，自己揉了揉脸上残留着疼痛感的地方。
　　“呵呵，”却看罪魁祸首则轻笑了几声，从袖子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把折扇，一只手抬一抬打一打，似乎很有闲情逸致。
　　“小气丫头就会计较这些。”
　　良久才给我抛出句不像回答的回答。

　　我只斜斜的瞥了他一眼，起身从书柜里抽出一本书翻了几翻，用不理他来想表达他提醒我要死了这事儿的不满——不是我小气，毕竟任凭谁也是不想别人把自己的天命随口说出的。不过片刻，便果不其然地睨见其颇无奈地捏了捏额角。
　　好在这时间也并未多漫长，杯茶之后，阿俊的一声“二少，三小姐有事”召唤走了那祸水。
　　临走时，那人还不忘记回头笑道：“丫头，可别再在外面乱跑。你这身子的情况，你自是比我清楚得多。”
　　我点了点头，目送走他后落得个清净，便索性大门一闭，吩咐小和她们不到晚饭时分不用叫我。随手把书置于桌上，抱了个枕头，又搬了个凳子放在窗户前面，一不做二不休地把刚打好的窗帘弄开，鼓足勇气推开窗子。

　　“呜。”

　　却不想，来势凶猛且突然的风吹得我眼睛一疼，忍不住呜咽了一下。雨点随着风向砸在我的脸上，只会儿就湿漉漉了去，甚为狼狈。
　　“……我死之前连风都要欺负我。”一把抹去脸上的雨水，抛出句自言自语。手一顿，不由得苦笑了几声。呆坐许久，忽觉胸口有种咳嗽的冲动，还不待强抑住就已破冲出口，胸腔疼痛得厉害。
　　我只好勉勉强强伸手合上窗户笑了笑，手按着胸口，只觉得口中有几分腥甜：“果然……咳……是在自己找罪受…咳…”

　　晓歌说的对，我自己的身体，我比谁都清楚。
　　半夜里被疼醒，不停地梦魇，偶尔咳出几抹血迹……这些并非是一个梦境。犹记少时与兄长闲谈时便聊至于此，嗤之以鼻，不想这时非人离，当年的笑柄今日也终究成了现实。兄长在百里外的城池做生意，让身体不甚好的我回老家调养，却将身体养得了个药罐子。少时曾疯狂地玩耍的这样的雨和风，如今也成了我的噩梦。
　　抚了抚胸口。我眼前有些飘忽，目光跃过墙角那株梅花，飞过了砖瓦。不知怎的，便忽忆起幼年兄长和晓歌带我偷溜出去的日子。到邻居家偷萝卜，跑到山上摘桑葚……真的是很多有趣的事啊。
　　摸着胸口，就着床坐下，我倚靠着床柱苦笑了几声。

　　知道自己死期不过是几个月之前的事，那时我苏漏桓还过着寻常姑娘家的悠闲日子，兄长每月都会从外回来瞧我的情况，晓歌会从外面带各种各样的东西给我，让我也长了不少的见识。说实话，那时的我除了从些偏书里读到些关于仙人的描述，其他的再无多想。既不信仙，也不谤仙。

　　但直到亲眼目睹那日里从天而降的黑衣男子，我才真真信了去。在从前的岁月中，我确没有见过长得好过晓歌的，可那男子硬是一张好脸皮扭转了我的人生观。虽然他之后说的话有些令我惊悚，但也不能改变其好皮囊的事实。
　　记得当时我曾经对他是神仙的这个身份抱有怀疑态度，结果直接换来了一只不知名的火鸟，也就是……可以暂且称之为其原形的东西。事实证明看圣物说话是很恐怖的，那一张一合的大嘴好象随时都有可能咬死我，但仔细听来分明又是一字一顿的京城腔调，还甚正经地道：“几月之后的十月三十，阎王会来接收你的命。到时你只管与他去了就是。”

　　还不等当事人我一个字一个字的消化完，那烈鸟便又上了云端，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那之后的我保持了仰着脖子这一状态至少得有半个时辰。
　　——天知道我内心有多澎湃。一来是为那鸟，二来……是为我不明不白就定下的的死期。我不是没有疑惑过，太过玄幻的经历让我以为这大概只是一场梦，可能只需睁个眼就会消散。便在一日里忍不住对晓歌吐露了事实，想听听他的看法。不想后者竟然没有什么大的反应，好象平常事一般，柔柔地摸了几下我的脑袋，弄得当事人我反而茫然。
　　之后的日子里，我的身体便仿佛应了那句话，一日不如一日，甚至于连院子都出不了。我愈加意识到那句话的真实性，却也依然同从前一样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同小和聊天，帮李嫂做饭，似乎生活并无大的变化。或许也是活下去的意念,才使得我脑海里对这事的印象逐渐淡去。现在一想,不免觉得自己着实有些矛盾。
　　可前几天突然开始做梦，梦境虽已记不清楚,但隐约是有点印象的--里面有很多很多的人，有许多许多的声音，但不知怎的，就是听不大清楚，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红色……怎么跑都跑不出去.其实听惯了外面闲话本子的我本也未有什么恐惧之感,甚至还觉得不如市面上流通的那些个鬼说恐怖,不想今日晓歌这一提，却将我的后怕感全都引了出来。

　　死？
　　说句实话，我很茫然。我没有死过，自然不知道死是何感觉。但是意识到以后再也不能见到兄长，晓歌，小和，李嫂……方才有了伤心之意。

　　不见，不能。笑上三笑。没心没肺的我也总算是感伤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