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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崇嘉帝 ...

  •   崇嘉帝看不下去,劝她让奶娘分担一些,沈南枝摇头不肯。她说这孩子从出生就没了亲娘,如今生了病,正是最需要有人疼的时候,她若是把他丢给奶娘,跟那些冷冰冰的宫规有什么区别。崇嘉帝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去,自己倒是每天晚上都早早地从勤政殿过来,陪着她一起守着。有时候他半夜醒来,看见沈南枝抱着云濯雾靠在床头睡着了,便轻手轻脚地把孩子接过来,让沈南枝躺下歇一会儿。可云濯雾一离开沈南枝的怀抱就不干了,小嘴一瘪就开始哭,崇嘉帝手忙脚乱地哄着,最后还是得把沈南枝吵醒。几次下来,崇嘉帝也放弃了,改为在沈南枝身边守夜,一旦云濯雾有什么动静,他第一个醒来,然后叫醒沈南枝。

      第三天夜里,云濯雾的烧终于彻底退了。

      太医来诊了脉,恭恭敬敬地回禀说小公爷已无大碍,只是大病初愈,身体还虚,需得再好好养几天。沈南枝听完这话,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坐在床边好半天没缓过神来。崇嘉帝让人把太医送走,回头看见沈南枝红着眼眶的样子,心疼地把她揽进怀里,低声道:“好了好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云濯雾的烧虽然退了,但整个人依旧没什么精神。他本来就不胖,这一病又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脸色也还有些发白,窝在人怀里的时候像个没有骨头的小团子,软塌塌地靠着,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更让人揪心的是,他变得格外黏人。病之前云濯雾虽然也喜欢让人抱,但好歹还能自己在摇篮里玩一会儿,抓着拨浪鼓摇几下,或者啃着自己的脚丫子自娱自乐。可现在他不肯离开人片刻,必须得有人抱着,而且最好是沈南枝或者崇嘉帝抱,其他人接手他就哭。他甚至不肯待在摇篮里了,一放进去就嚎啕大哭,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淌,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哭哑了。

      沈南枝心疼得不行,索性也不放他下来了,走到哪儿抱到哪儿。白天抱着他在殿里来回溜达,夜里就让他睡在自己身边,一只手始终轻轻搭在他的后背上,让他知道有人在陪着。云濯雾贴着她,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呼吸浅浅的,有时候会在梦里忽然抽搐一下,沈南枝便立刻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不怕不怕,娘亲在呢”,直到他重新安稳下来。

      这天午后,崇嘉帝早早地处理完了政务,回到凤仪宫。一进门就看见沈南枝抱着云濯雾靠在软榻上,云濯雾趴在她的肩膀上,小脸埋在颈窝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沈南枝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软软的,像是在哄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崇嘉帝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探头看了看云濯雾。小家伙没有睡着,睁着一双大眼睛,呆呆地望着前方,眼神空空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平日里那双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此刻却黯淡了许多,像是在表面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还是不怎么精神。”崇嘉帝皱着眉,伸手轻轻摸了摸云濯雾的小脸。云濯雾感受到了他的触碰,缓缓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头埋回了沈南枝的颈窝里,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兽,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沈南枝叹了口气:“太医说大病初愈就是这样,身子虚,得慢慢养。可臣妾看着他那双眼睛,心里就跟针扎似的,这孩子平日里多活泼啊,满殿里都是他的笑声,现在就……”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连忙低头去亲云濯雾的头顶,不让人看见她的表情。崇嘉帝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臂,将沈南枝和云濯雾一起揽进了怀里。他的手很大,一只手就能盖住云濯雾的整个后背。云濯雾被裹在两个大人的怀抱中间,感受到了两侧传来的温度,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他轻轻地动了动,小脸在沈南枝的颈窝里蹭了蹭,发出了一声细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哼唧。

      崇嘉帝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他低头看着云濯雾瘦了一圈的小脸,想起他刚进宫那会儿,虽然也小,但白白嫩嫩的,抱在手里沉甸甸的,小胳膊小腿蹬起来可有劲了。如今却轻飘飘的,整个人都缩了一圈,像是被人抽走了魂似的。

      “云昭把儿子交给朕,朕却让他病成了这样。”崇嘉帝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沙哑。他把云濯雾从沈南枝怀里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抱着,像是在抱一件易碎的瓷器。云濯雾在他的臂弯里显得更小了,小得让人心慌。

      沈南枝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的肩膀上,一起看着怀里的孩子。两人都没有再开口,殿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云濯雾浅浅的呼吸声,和他偶尔发出的一两声细弱的哼唧。

      过了许久,崇嘉帝忽然感觉到胸口的衣襟被人攥住了。他低头一看,云濯雾的小手正紧紧攥着他龙袍的前襟,骨节都泛白了,像是在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一般。崇嘉帝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是皇帝,是这个天下的主人,他一声令下,千军万马都要为他冲锋陷阵。可此刻,面对怀里这个瘦弱的小东西,他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他不能让云濯雾重新精神起来,不能让那双黯淡的眼睛重新亮起来,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这孩子舒服一点。

      这种无力感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致命,却疼得厉害。

      “陛下……”沈南枝的声音有些发颤。崇嘉帝转过头,看见她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无声地淌过脸颊,滴在云濯雾的小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平日里是最要强的人,在后宫嫔妃面前从不示弱,在朝臣命妇面前从不动容,可此刻她却哭得像个普通的、心疼孩子的母亲。

      崇嘉帝也觉得自己眼前模糊了,他偏过头,不想让人看见,可眼泪到底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正好落在云濯雾的脸上。

      泪水温热的触感让云濯雾动了动。他抬起头,用那双还没有完全恢复神采的眼睛看了看崇嘉帝,又转头看了看沈南枝。他的小脸上浮现出一种迷茫的、困惑的表情,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这两个人都在哭。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伸出小手,先是摸了摸崇嘉帝脸上被泪水沾湿的地方,又转过头去,伸手去够沈南枝的脸。他的胳膊太短了,够不着,急得小身子往上挣了挣,沈南枝连忙低下头凑近他,他便用那只肉乎乎的小手在她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把她脸颊上的泪水抹得一片狼藉。

      然后他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很慢,但却明明白白——他是在摇头。

      然后他张了张嘴,从嗓子里挤出了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那个音节很轻,很细,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发出来的,但在这个安静的午后,在凤仪宫这座空旷的大殿里,却清晰得像是有人在耳边擂鼓。

      他说的那个字是:“不。”

      不哭。

      不要哭。

      我没事了,你们不要哭了。

      崇嘉帝愣住了。沈南枝也愣住了。他们两个人就这么呆呆地看着怀里的孩子,像两尊石像一样一动不动。云濯雾却似乎觉得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用小手又胡乱抹了两把崇嘉帝的脸,然后把自己塞回他的怀里,小脑袋一歪,在他胸口蹭了蹭,找到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这才闭上眼睛。

      他太小了,不懂得死亡,不懂得分离,不懂得大人的世界里那些复杂沉重的情感和无可奈何。他甚至不知道眼前这两个人为什么会哭。他只知道,这两个人对他好,他们身上有他熟悉的气味,他们的怀抱让他觉得安全。他生病的时候是他们在整夜整夜地抱着他、哄着他,他难受的时候是他们在耳边轻声地跟他说不怕不怕。他不认识“父皇”和“母后”,也不知道“皇帝”和“皇后”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这两个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最依赖的人。

      所以看到他们哭了,他本能地想要去安慰他们。

      用他唯一会的、笨拙的方式。

      沈南枝率先打破了沉默。她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无声地哭了。眼泪从指缝中渗出来,滴在云濯雾的小被子上,一滴接一滴,很快洇开了一大片。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整个人都在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发出一丝声音,怕吵醒刚刚睡着的孩子。

      崇嘉帝将她们母子二人一并揽进怀中。他没有说话,因为他怕一开口就会失态。他只是用力地抱着,下巴抵在沈南枝的发顶上,眼睛死死地盯着殿顶的藻井,像是在那里看到了什么遥远的东西。

      他想起了北境的风雪,想起了云昭在军营里醉醺醺地搂着他的肩膀说胡话的样子,想起了那杆断成两截的银枪,想起了赵北川跪在勤政殿上浑身是血的模样。

      兄弟,你的儿子,才五个多月大,就知道心疼人了。

      你把儿子教得这么好,你自己怎么就不回来看看?

      崇嘉帝闭上眼睛,眼泪滑进嘴角,又咸又涩。

      过了很久,他的情绪才稍稍平复。沈南枝也缓了过来,她擦了擦眼泪,红着眼眶笑了笑,低头看着怀里已经睡熟的云濯雾,轻声对崇嘉帝道:“你看,这孩子亲了我们。”

      崇嘉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云濯雾睡着的样子安安静静的,睫毛上还沾着一滴没干的泪珠,也不知道是帝后谁的眼泪落在了上面。

      “溪月在天上看到这一幕,应该能放心了吧。”沈南枝轻轻拍着云濯雾的后背,声音温柔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她的孩子有人疼,有人爱,生病了有人整夜守着,哭了有人抱着哄。她在天上,应该能放心了。”

      崇嘉帝没有接话。他把下巴搁在沈南枝的头顶,轻轻蹭了蹭,目光落在云濯雾身上,眼底的情绪翻涌如潮,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天之后,云濯雾一天天好了起来。

      先是精神头慢慢回来了。他开始重新对周围的事物产生兴趣,会伸手去抓沈南枝头上的步摇,会因为崇嘉帝学了一声猫叫而咯咯地笑出声,会在摇篮里翻来翻去地把被子蹬得呼呼生风。然后是饭量一点点恢复了,从最开始每顿只喝几口奶,到后来一顿能喝大半碗,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鼓了起来,白里透红,粉嫩嫩的一团,像是刚出笼的糯米团子。

      最高兴的当然是那几个哥哥姐姐。二皇子迟景琤每天下学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往凤仪宫跑,有时候还来不及换下练武的衣裳,满头大汗地就冲进来了,被沈南枝念了好几次都没改。长公主迟景瑶几乎承包了云濯雾所有的蜜饯供应,三天两头往御膳房跑,盯着一碟子桂花蜜枣的眼睛比盯着功课还认真。三皇子倒是来兑现了他的承诺——他真的把兔子笼搬到了凤仪宫的院子里,被沈南枝发现以后又灰溜溜地搬了回去。

      太子依旧是最沉默寡言的那个。他不会像其他弟弟妹妹那样围着云濯雾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但他每天都会来。有时候他什么都不做,就坐在摇篮边的小凳子上,安安静静地看一会儿书,偶尔抬起头来看看摇篮里的云濯雾,然后继续低下头去。云濯雾有时候会用小手抓住他的衣角,他也不挣开,就那么让他抓着,一抓就是小半个时辰。

      至于迟景熙,她现在是云濯雾最忠实的守护者。她把自己最喜欢的布老虎送给了云濯雾,那布老虎她从前连别人碰一下都不肯的。她还学会了“照顾”弟弟——虽然所谓的照顾就是把云濯雾踢掉的被子重新盖回去,但她盖被子的方式实在不敢恭维,往往是连鼻子带眼睛一起捂上了,吓得奶娘连忙过来纠正。她却振振有词地说:“弟弟生病了,要盖得严实一点才行!”

      沈南枝看着一屋子的孩子热热闹闹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靠在崇嘉帝身边,看着被哥哥姐姐们围在中间的云濯雾——他正被迟景琤举得高高的,咯咯地笑着,笑声又脆又亮,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

      和所有寻常的人家一样,没有什么皇帝皇后,没有什么皇子公主,只有一家人。

      崇嘉帝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微微翘了起来。他想,如果云昭在天上能看到这一幕,那个曾经在北境的篝火旁和他喝酒骂娘的将军,大概会笑得合不拢嘴吧。

      “兄弟。”崇嘉帝在心里默默地说,“你儿子的笑容,朕替你守住了。”

      他低头亲了亲云濯雾的额头,云濯雾仰着小脸看了他一眼,然后咧嘴一笑,伸出两只小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把满是口水的小嘴印在了他的脸颊上。

      崇嘉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他的儿子。

      不,这是他和云昭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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