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云濯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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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濯雾真正好透的那一天，是个难得凉爽的夏日。
前夜下了一场透雨，将连日来的暑气洗刷得干干净净，清晨推开窗，湿润的微风裹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涌进来，吹得殿中的纱幔轻轻飘动。沈南枝一大早就让人撤了偏殿里的冰鉴，开了半扇窗透气，又亲自给云濯雾换上了一件新做的藕荷色小褂，褂子的领口绣着一圈憨态可掬的小老虎，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缝的。
云濯雾躺在摇篮里，两只小脚高高翘起，努力地去够自己脚上穿的虎头鞋。那鞋是长公主迟景瑶送来的，鞋头上缀着两颗黑曜石做的虎眼睛，亮晶晶的，勾得他总想去抓。他够了几次都没够着，急得小脸都红了，最后铆足了劲一个翻身，竟然从摇篮里翻了过来，趴在地毯上，仰着小脑袋，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个突然颠倒过来的世界。
沈南枝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差点把手中的茶盏打翻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弯腰刚要把云濯雾抱起来，却见他四肢并用，像一只胖乎乎的小虫子一样在地毯上蠕动着，竟然往前挪了半尺。
“陛下！”沈南枝的声音都变了调，她蹲在地上，又惊又喜地看着云濯雾，“你快看，小雾雾会爬了！”
崇嘉帝正在屏风后面换朝服，闻言连腰带都没系好就跑了出来。他的龙袍敞着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头上的冠还没戴，发丝散了几缕在额前，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威严的天子，倒像个冒冒失失的年轻父亲。他蹲到沈南枝身边，看着趴在地毯上正努力蠕动的云濯雾，脸上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笑容。
“好小子！”他伸手轻轻戳了戳云濯雾的小屁股，“病刚好就长本事了。”
云濯雾被戳得哼唧了一声，小屁股扭了扭，然后努力地仰起头，看见了崇嘉帝。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种亮法和病中黯淡无光的样子判若两人，像是有人在里头重新点燃了两簇小小的火焰。他立刻放弃了自己乱爬的大业，调转方向，朝着崇嘉帝的方向奋力蠕动过去。
他的动作实在是算不上“爬”——两条小短腿蹬得倒是起劲，可是胳膊还不太跟得上，整个人的姿势更像是一条搁浅的小鱼在岸上扑腾。但架不住他意志坚定，扑腾了几下，竟然真的让他够着了崇嘉帝的膝盖。他立刻伸出两只小手，死死地抱住了崇嘉帝的小腿，把脸贴在龙袍的下摆上，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沈南枝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伸手想要把他抱起来，可她的手刚碰到云濯雾的腋下，小家伙就不干了。他像一只受惊的小猫一样把身体绷得紧紧的，双手越发用力地抱住崇嘉帝的腿，小脸拼命地往崇嘉帝身上贴，嘴里发出一连串抗议的哼哼声。
“这是不让臣妾抱了？”沈南枝愣了愣，又试了一次。这回云濯雾的反应更大了——他直接扭过头去，把脸埋进了崇嘉帝的腿弯里，只给沈南枝留下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
这个后脑勺传达的意思非常明确：不要别人抱，就要爹爹抱。
崇嘉帝低头看着腿上这个粘人的小东西，心里又甜又酸，弯腰一把将云濯雾捞起来抱在怀里。云濯雾一进他怀里，整个人立刻就放松了，软软地贴在他的胸膛上，两只小手攥住他龙袍的衣襟，小脸仰起来，对着他咯咯地笑了两声。那笑容灿烂得像六月的阳光，两个小酒窝深深陷下去，眼睛里像是撒了一把碎星星。
沈南枝看着这一幕，有些酸溜溜地戳了戳云濯雾的腮帮子：“好啊，母后照顾你这么多天，半夜不睡觉抱着你哄，你病好了就不认人了？”
云濯雾被她戳得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扭头看了她一眼，想了想，伸出小手在她脸上摸了一下，算是给了个回应，然后立刻又把头扭回去，继续窝在崇嘉帝怀里，一副“我已经安抚过母后了现在我要专心粘着爹爹”的模样。
沈南枝哭笑不得，崇嘉帝倒是得意得很。他单手抱着云濯雾，另一只手随意拢了拢敞开的龙袍，对沈南枝笑道：“看见没有？还是跟朕亲。”
“陛下别得意的太早。”沈南枝白了他一眼，帮他系好了腰带，又拿过冠来替他戴上，一边整理一边道，“他是病才好才粘人，过两天就又跟谁都行了。”
沈南枝说错了。
云濯雾不是病才好才粘人，他是一天比一天粘人，而且是专门粘崇嘉帝一个人。
最开始的表现还不太明显。他只是每次看到崇嘉帝来了就格外兴奋，在沈南枝怀里待得好好的，一听见崇嘉帝的脚步声就开始扭来扭去，两只小手朝着门口的方向伸得长长的，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狗看见了主人。
崇嘉帝自然是被这副模样迷得找不着北，每回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云濯雾从沈南枝怀里接过来，高高地举过头顶，逗得他咯咯直笑，然后心满意足地抱着他在殿里来回溜达。云濯雾就乖乖地窝在他怀里，小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时不时仰起头来看崇嘉帝一眼，然后又把脸埋回去，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兽。
可是很快，沈南枝就发现事情不太对劲了。
那天崇嘉帝把云濯雾抱了半个时辰，朝中还有政务要处理，便把他交还给沈南枝。谁知道他的手刚松开，云濯雾就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眼泪跟决了堤似的哗哗往下淌，小脸憋得通红，两只小手死死地拽着崇嘉帝的袖子，任沈南枝怎么哄都不松手。
崇嘉帝没见过这阵仗，有些手足无措。他试图把袖子从云濯雾的小手里抽出来，可刚抽了一点点，云濯雾的哭声就拔高了八度，哭得气都快喘不上来了。崇嘉帝吓得赶紧把他重新抱回怀里，云濯雾的哭声就像被谁按了开关一样，瞬间止住了。他抽抽搭搭地把脸埋进崇嘉帝的颈窝，小身子一颤一颤的，委屈得不得了。
“这……”崇嘉帝抱着怀里还在抽噎的小团子，一脸为难地看了看沈南枝，又看了看殿外等着他回去议事的內侍，“要不，朕再抱一会儿？”
沈南枝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有些头疼。她再次伸手想要把云濯雾接过来，可她的手刚碰到云濯雾的后背，小家伙就像是后背长了眼睛一样，猛地收紧了搂着崇嘉帝脖子的手臂，把脸埋得更深了，嘴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带着浓浓拒绝意味的哼声。
那个声音翻译成人话大概就是——不要。
沈南枝不死心，又试了一次。这回云濯雾干脆把头一扭，用后脑勺对着她，那意思再明确不过了：今天谁来都不好使，就要爹爹。
“陛下，你不能这么惯着他。”沈南枝双手叉腰，拿出了皇后的架势，板着脸道，“你越是惯着他，他下回闹得更厉害。”
崇嘉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东西，云濯雾正仰着小脸望着他，一双黑亮黑亮的眼睛里还汪着两泡没干的泪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小嘴微微瘪着，像是在说“爹爹不要丢下我”。这副模样落在崇嘉帝眼里，什么规矩什么道理全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揉了一把，又酸又软。
“朕……朕就再抱一会儿。”崇嘉帝清了清嗓子，对沈南枝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反正也不急在这一时。”
沈南枝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耐心都被这对“父子”耗尽了。
那天崇嘉帝到底还是把云濯雾带去了勤政殿。他把云濯雾放在膝上，一边看奏折一边用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云濯雾倒也不闹，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腿上，一会儿玩自己的脚丫子，一会儿抓着他的朱笔不肯松手，一会儿又趴在他的胸口听心跳，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这是云濯雾第一次去勤政殿，但绝不是最后一次。
从那天以后，云濯雾粘崇嘉帝的势头便一发不可收拾了。他像是一块甩不掉的小年糕，只要崇嘉帝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他就一定要待在崇嘉帝怀里，换谁都不行。沈南枝抱他他要哭，奶娘抱他他要叫，连平日里最喜欢跟他玩的迟景熙来了他也不给面子，小手一指崇嘉帝的方向，意思非常明确——要爹爹。
宫人们私下都觉得稀奇，她们在宫里伺候了这么多年，见惯了皇子公主们对帝后恭敬有加、规规矩矩的样子，哪里见过一个几个月大的娃娃，敢对皇帝这般“召之即来”，而且召来了还不让走？更稀奇的是，皇帝不但不恼，反而甘之如饴，每天被一个奶娃娃支使得团团转，脸上的笑容反倒比从前多了许多。
“朕当年带太子的时候都没这么上过心。”崇嘉帝有一次跟沈南枝说这话的时候，正被云濯雾拽着龙袍的领口往嘴里塞，龙袍上绣的那条五爪金龙的龙脑袋已经被口水濡湿了一大片，看起来颇为狼狈。
沈南枝看着他那副被一个小婴儿折腾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心疼，道：“陛下宠他宠得都没边了。这孩子现在就认准你了，连臣妾的面子都不给，臣妾吃醋了。”
崇嘉帝哈哈大笑，得意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他低头在云濯雾的头顶上亲了一口，道：“好小子，有眼光，知道跟着爹爹有出息。”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