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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生病   入了六 ...

  •   入了六月,玉京的天气便一日热过一日,宫墙被烈日晒得发烫,连御花园里的蝉鸣都带着几分有气无力的意味。凤仪宫中虽然放了冰鉴,却依旧难挡暑气蒸腾,伺候的宫女们个个汗湿了鬓角,唯有摇篮里的云濯雾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藕节似的小腿搭在摇篮边上,把盖在身上的小被子蹬得远远的。

      这孩子怕热,打从进了夏天就没安生过。

      沈南枝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替他盖被子了。白日里还好些,有奶娘和宫女轮番守着,总不至于让他晾着肚子。可到了夜里就麻烦了,云濯雾睡觉不老实,翻个身就把被子踢到一边,有时候踢得兴起,连身上穿的小肚兜都能蹭掉一半。沈南枝不放心,便让奶娘夜里多起来几次,可奶娘也是人,总有打盹的时候,往往等发现的时候,云濯雾已经光着肚皮睡了大半个时辰了。

      这天夜里格外闷热,连一丝风都没有。崇嘉帝批完奏折已经是二更天了,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起身往凤仪宫走。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不管多晚,只要不回自己的寝殿,就一定会去凤仪宫看看皇后和孩子们。如今又多了个云濯雾,他去得就更勤了。

      值夜的宫女见他来了,连忙躬身行礼。崇嘉帝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惊动皇后,自己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偏殿。偏殿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纱灯,光线柔和地洒在摇篮上。崇嘉帝走近一看,不由得叹了口气——果不其然,云濯雾又把被子踢了。

      五个多月大的婴儿仰面躺在摇篮里,四肢摊开,睡得昏天黑地,薄薄的棉布被子被他踹到了脚底下,皱成一团。他身上只穿了一件红色的小肚兜,上面绣着五毒纹样,是沈南枝特意让人做的,说是端午辟邪用的。此刻那肚兜已经被他蹭得歪歪扭扭,露出大半个白嫩嫩的小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崇嘉帝摇了摇头,弯腰捡起被子,仔细地替他盖好,还特意将被角掖在他的胳膊底下,防着他再踢。云濯雾被这动静扰了一下,皱了皱小鼻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但到底没有醒,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崇嘉帝站在摇篮边看了他片刻,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出汗也没有发凉,这才转身去了沈南枝的寝殿。

      然而他前脚刚走,云濯雾后脚就翻了个身,小腿一蹬,刚盖好的被子又被踢到了脚底下。他浑然不觉,依旧睡得香甜,还咂了咂嘴,也不知道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东西。

      这样的事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反复上演。崇嘉帝每天夜里来看他,十次里有八次被子都是踢掉的。他一开始还觉得好笑,跟沈南枝开玩笑说这孩子随了他爹,云昭在北境的时候就不爱盖被子,大冬天的能把被子踹到地上去。沈南枝瞪了他一眼,说他还有心思笑,孩子着凉了怎么办。

      这话说了没两天,果真应验了。

      那天早上,云濯雾醒来的时候就不太对劲。平日里他醒了总要咿咿呀呀地叫一阵,手舞足蹈地等着人来抱,可这天他只是安静地躺在摇篮里,小脸红扑扑的,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像是蒙了一层薄雾。奶娘抱他起来喂奶,他喝了几口就不肯再喝了,小嘴抿得紧紧的,怎么哄都不张嘴。

      奶娘慌了,连忙去禀报沈南枝。沈南枝赶过来的时候,云濯雾正窝在奶娘怀里,整个人蔫蔫的,平日里那股子活泼劲儿全没了。沈南枝伸手一摸他的额头,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滚烫滚烫的。

      “快传太医!”沈南枝的声音都变了,她从奶娘手中接过云濯雾,将他紧紧搂在怀里。云濯雾似乎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小脑袋往她颈窝里拱了拱,发出一声细弱的哼唧,那声音小得像只刚出生的小奶猫,听得沈南枝心都要碎了。

      太医来得很快,是太医院院正亲自来的。他仔细诊了脉,又看了看云濯雾的舌苔和眼底,最后回禀道:“娘娘,小公爷是受了风寒,加上暑气内侵,导致发热。好在发现得早,并不严重,服两帖药,好生照料几日便能痊愈。”

      沈南枝这才松了一口气,但心里依旧揪着。太医开了方子,她又亲自检查了一遍,确认都是些温和的药材,这才让人去煎药。药煎好了端上来,黑乎乎的一碗,光是闻着就觉得苦。沈南枝抱着云濯雾,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地喂他。云濯雾尝了一口就皱起了整张小脸,小嘴瘪了瘪,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但他没有大哭大闹,只是委屈巴巴地望着沈南枝,那眼神像是在问她:为什么要给我吃这么苦的东西?

      沈南枝鼻子一酸,差点跟着掉眼泪。她亲了亲云濯雾的额头,柔声哄道:“小雾雾乖,吃了药病就好了,就不难受了。等病好了,娘亲给你吃蜜饯,好不好?”

      云濯雾当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他似乎感受到了沈南枝语气中的心疼和温柔,竟然真的张嘴把药咽了下去。虽然喝一口皱一下眉,喝一口淌一行泪,但到底是把大半碗药喝完了。沈南枝赶紧塞了一小块蜜饯到他嘴里,云濯雾含着蜜饯,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那又哭又笑的小模样,把旁边伺候的宫女都逗笑了。

      沈南枝却笑不出来。她把云濯雾抱回了自己的寝殿,让宫女在床边铺了厚厚的地毯,又命人把殿里的冰鉴撤了,怕他再受凉。云濯雾吃了药之后便开始发汗,额头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细密的汗珠,沈南枝拿帕子替他擦了一遍又一遍,又换了干爽的小衣裳,这才把他放进摇篮里。

      可云濯雾一离开她的怀抱就开始哼唧,小脸皱成一团,两只小手朝着她的方向乱抓。沈南枝刚把手伸过去,他就一把攥住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死也不肯松手。沈南枝的心一下子就化了,她把云濯雾从摇篮里抱出来,放在了床上,让他贴着自己睡。云濯雾感受到身边有人,这才安静下来,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紧紧挨着她的胳膊,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云濯雾断断续续地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要哭几声,声音沙沙哑哑的,听得人揪心。沈南枝整夜都没合眼,一会儿给他喂温水,一会儿替他擦汗,一会儿又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他入睡。

      崇嘉帝下了早朝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沈南枝靠在床头,怀里抱着云濯雾,一大一小都睡着了。沈南枝的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是熬了一整夜。云濯雾倒是睡得比昨晚安稳多了,脸上的潮红退了些,呼吸也平顺了许多,只是小嘴还微微嘟着,像是在梦里还在委屈。

      崇嘉帝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云濯雾的额头,温度已经降下来了,但还是比平常热一些。他叹了口气,低声道:“都怪朕,非要给他盖什么被子,盖来盖去反而把他折腾病了。”

      沈南枝被他的声音惊醒,睁开眼看见是他,摇了摇头道:“陛下是好意,是臣妾没有照看好他。”

      “行了,咱们两个就别互相揽责任了。”崇嘉帝伸手想接过云濯雾,“朕抱一会儿,你歇歇。”

      沈南枝没给,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道:“臣妾不累。这小家伙昨晚折腾了一宿,好不容易睡踏实了,换手怕吵醒他。”

      话音刚落,云濯雾就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他迷迷糊糊地看了看沈南枝,又看了看崇嘉帝,小嘴瘪了瘪,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然后朝着崇嘉帝伸出了小手。

      崇嘉帝愣了一下,随即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连忙伸手把云濯雾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云濯雾窝在他宽厚的胸膛上,小脸贴着他的胸口,隔着龙袍都能感受到那股温热的心跳。他安静了下来,小手紧紧攥着崇嘉帝的衣襟,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依靠。

      “这孩子……”崇嘉帝的声音有些发哑,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云濯雾的头顶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和奶香混合的味道,“朕是真怕他有个什么好歹。”

      “不会有事的。”沈南枝轻声道,“他是云昭和溪月的孩子,命硬着呢。”

      帝后二人正低声说着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太子迟景珩快步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串弟弟妹妹,连最小的迟景熙都被奶娘抱着来了。几个孩子一进屋就围到了崇嘉帝身边,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去看他怀里的云濯雾。

      “父皇,小雾雾怎么样了?”二皇子迟景琤急急地问道,声音比平时都大了几分,被太子回头瞪了一眼,才意识到自己太大声了,连忙捂住嘴巴,改用气声问道,“他好点了吗?”

      “太医来看过了,说是受了风寒,吃了药已经好多了。”沈南枝替他们解释道,又看了看这一屋子的人,微微皱眉,“你们怎么都来了?小孩子生病容易过人,你们别离得太近。”

      她的话根本没人听。迟景琤已经凑到了崇嘉帝跟前,低头看着云濯雾。小家伙此时正窝在崇嘉帝怀里,整个人软塌塌的,平日里红扑扑的小脸此刻有些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只有一双眼睛还算有神,正骨碌碌地转着,看着围过来的哥哥姐姐们。

      “小雾雾,你还难不难受?”迟景琤伸出手,学着沈南枝平时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云濯雾的额头。他其实也摸不出什么名堂来,但就是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长公主迟景瑶也凑了过来,她手里端着一小碗蜜饯,是刚才特意跑去御膳房要来的。她把碗举到云濯雾面前,柔声道:“小雾雾,这是姐姐给你拿的蜜饯,等你喝完药就吃一颗,就不苦了。”

      云濯雾看了看碗里的蜜饯,又看了看迟景瑶,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平日里的灿烂,蔫蔫的,软软的,像一朵被太阳晒蔫了的小花,看得人心头一酸。迟景瑶的眼圈立刻就红了,她把碗放下,背过身去,假装整理裙摆,悄悄擦了擦眼角。

      三皇子迟景瑞挤了半天没挤进去,急得围着人群直打转。最后还是太子把他拉到身前来,让他站在自己腿边,这才看清了云濯雾的样子。他歪着头看了半天,忽然开口道:“小雾雾,你快好起来,等你好了,三哥带你去看我的兔子,它生了六只小兔子,毛茸茸的,可好看了。”

      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地围着云濯雾说话,有的说要给他摘御花园的花,有的说要给他捏面人,有的说要把自己的糖都给他。云濯雾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看着这么多张关切的脸,感受到那么多双温暖的手,他本能地觉得安心。他不再像昨晚那样哼哼唧唧了,只是静静地窝在崇嘉帝怀里,时不时对着一两个哥哥姐姐笑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迟景熙是最后一个凑过来的。她太小了,挤不过哥哥姐姐们,只好在人群外又蹦又跳地喊着:“我也要看弟弟!我也要看!”奶娘只好把她抱起来,让她凑到跟前。

      迟景熙看着云濯雾蔫蔫的样子,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她伸出小手,轻轻地摸了摸云濯雾的脸颊,声音软软糯糯的:“弟弟,你痛不痛啊?姐姐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痛了。”说完她鼓起腮帮子,对着云濯雾的额头吹了两口气,吹得云濯雾额前的碎发扬了起来,痒得他咯咯地笑了两声。

      “他笑了他笑了!”迟景熙惊喜地叫了起来,回头看着沈南枝,一脸得意,“母后你看,弟弟笑了!”

      沈南枝看着这一屋子闹闹哄哄的孩子,又看了看在崇嘉帝怀里终于有了几分精神的云濯雾,心里又是酸又是暖。她揉了揉眉心,对几个孩子道:“好了好了,你们都看过了,就先回去吧,让小雾雾好好休息。”

      孩子们虽然不舍,但也知道生病的人需要安静,一个个乖乖地告退。太子走在最后面,临走前回头看了云濯雾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捏了捏云濯雾的小手,然后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三天,凤仪宫上下都围着一个孩子转。沈南枝把云濯雾留在了自己的寝殿里,日夜亲自照料。白天还好,到了夜里,云濯雾总是睡不安稳,时不时就会惊醒,一醒就哭,非得沈南枝抱着才能安静下来。沈南枝便整夜整夜地抱着他,困了就靠在床头打个盹,往往刚睡着又被一阵哭声惊醒,连忙拍着他的后背轻声哄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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