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沈南枝 ...
-
沈南枝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上前一步将云濯雾从迟青阳怀中接过来,紧紧抱在怀里,脸贴着孩子柔软的脸颊,泪水沾湿了孩子的小脸。云濯雾被她哭得有些懵,伸出小手去摸她的脸,摸到了一手湿漉漉的,疑惑地歪了歪头,然后学着迟景熙平时哄他的样子,小手笨拙地拍了拍沈南枝的脸,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不……”
他在说不哭。
沈南枝哭得更凶了。
那天晚上,云濯雾被迟景熙拉着叫了一晚上的姐姐,叫得嘴都酸了,最后哇哇大哭起来,迟景熙才被沈南枝拎着后脖颈送回了自己宫里。昭阳殿终于安静下来,云濯雾吃饱了奶,在摇篮里沉沉地睡去,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而迟青阳也回到了自己的寝殿,洗漱过后便躺在了龙床上。他今日心情极好,连云濯雾叫的那两声“爹爹”还在耳边回响,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旷野上,天高地阔,风吹草低,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群山,近处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这景象他再熟悉不过——是北境。他年少时曾随军出征,对这片土地的记忆刻进了骨子里。
他正疑惑自己为何会梦到北境,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转过身去,便看见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正朝他疾驰而来,马上坐着一个身披明光铠的年轻将军,手持长枪,威风凛凛,不是云昭是谁?
迟青阳心中一喜,正要开口喊他,却见云昭翻身下马,大步朝他走来,脸上的表情却与他记忆中的截然不同——不是从前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模样,而是怒目圆睁,额上青筋暴跳,一副要吃人的架势。
迟青阳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可云昭已经冲到了他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迟青阳!”云昭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切齿的怒意,“你敢让我的儿子叫你爹爹?!”
迟青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小雾今天叫的那声“爹爹”,他应了。这小子生前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死了倒是变本加厉,连皇帝的梦都敢闯。他想解释两句,可云昭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辛辛苦苦替你守边疆,把命都搭上了,你倒好,在京中享清福不说,还把我的儿子拐去给你当儿子!”云昭越说越气,声音大得像打雷,“我叫你一声兄弟,你却想当我儿子的爹!你要脸不要脸!”
迟青阳被他吼得耳膜嗡嗡作响,连忙道:“云昭,你听朕说——”
“朕什么朕!”云昭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在我这儿你就是迟青阳,少摆皇帝的架子!我今天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
说着,他松开迟青阳的衣领,往后退了一步。迟青阳以为他总算冷静下来了,正要松一口气,却见云昭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在试趁不趁手。然后他抬起头,朝迟青阳露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迟青阳,你跑吧。”
迟青阳:“……”
“我给你十息的时间。”云昭手中的树枝在空中挥了挥,发出嗖嗖的破风声,“十、九、八——”
迟青阳转身就跑。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地跑过。身后是云昭怒气冲冲的追赶,一边追一边骂,把他从十六岁逃课挨太傅板子的事一路数落到去年忘了给云昭母亲的忌日上香,事无巨细,桩桩件件,如数家珍。迟青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回头一看,云昭的脸几乎要贴到他后脑勺上,吓得他魂飞魄散,脚下跑得更快了。
“你跑什么跑!你给我站住!”云昭在后面怒吼。
“你不追朕就不跑!”迟青阳头也不回地喊。
“你不跑我就不追!”
“你先停下!”
“你先停下!”
两个人在梦里跑了大半夜,从草原跑到戈壁,从戈壁跑到雪山,像是要把生前没能一起走过的路全都补回来。最后迟青阳实在跑不动了,弯着腰喘得像头老牛,云昭也气喘吁吁地叉着腰站在不远处,手里的树枝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忽然同时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云昭的眼睛红了。他走上前来,不轻不重地在迟青阳肩膀上擂了一拳:“青阳,我儿子……好不好?”
迟青阳也红了眼眶:“好得很。白白胖胖的,长得像你,眉眼像,鼻子也像。今天会叫爹爹了,也叫了枝枝一声娘亲。小家伙嗓门不小,笑起来跟你一模一样,傻乎乎的。”
云昭低下头,沉默了很久。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半晌,他才低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云昭。”迟青阳伸手握住他的肩,郑重其事地说,“你放心。朕答应过你,你的孩子朕视若己出。这话不是嘴上说说的,朕会用一辈子去兑现。他在宫中一日,便无人敢欺他分毫。他叫朕一声爹爹,朕便替他撑一辈子腰。”
云昭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是被风吹散的烟,一点一点地消散在旷野里。他最后留给迟青阳的,是一个跟生前一模一样的笑——带着三分不羁、三分洒脱,还有四分让人牙痒痒的欠揍。
然后他消失了。
旷野上只剩下风的声音。
迟青阳猛然惊醒,窗外已是天光大亮。他浑身像是被碾过一样酸痛,腰背尤其疼得厉害,像是被谁拿棍子追着打了大半夜——事实也确实如此。他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扶着腰龇牙咧嘴,旁边的内侍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来扶。
“陛下,您这是……”内侍小心翼翼地问,“可是昨夜睡姿不当?”
迟青阳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面无表情地说:“被狗追了。”
内侍一脸迷茫,却不敢多问,只是默默地替皇帝更衣。迟青阳任由他摆弄,脑中回想着昨夜那个梦,越想越气。云昭这个混账东西,生前不让他省心,死后还要跑到梦里来追着他打,还敢骂他厚颜无耻?他辛辛苦苦替他养儿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就厚颜无耻了?
他越想越不忿,系腰带的时候用力一拽,疼得自己倒吸一口凉气。
报复心就这么烧了起来。
用过早膳后,迟青阳照例去了昭阳殿。云濯雾已经醒了,正坐在竹席上玩布老虎,看到迟青阳进来,立刻张开双臂,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爹爹!”
这一声“爹爹”喊得又甜又脆,迟青阳心都要化了。他弯腰将云濯雾抱起来,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夜梦里云昭那张气急败坏的脸。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
云昭,你不让朕的儿子叫朕爹爹?朕偏要让他叫。不但要叫,还要叫得响亮,叫得人尽皆知,叫得你在地底下都能听见。
“小雾。”迟青阳笑眯眯地看着怀中的孩子,“叫爹爹。”
云濯雾乖巧地喊:“爹爹!”
“再叫一声。”
“爹爹!”
“再叫。”
“爹爹爹爹爹爹!”云濯雾像是觉得这个游戏很好玩,拍着小手喊了一连串,喊得口水都喷了出来。
迟青阳满意地笑了。
当天晚上,他又梦见了云昭。这一次云昭的脸比昨夜更黑,追着他跑了大半夜,一边跑一边骂他无耻之徒、趁人之危、卑鄙小人。迟青阳跑得比昨夜还狼狈,可醒来之后,他脸上的笑容反而比昨天更大了。
此后连续数日,迟青阳每天都要去昭阳殿,去了就抱着云濯雾让他叫爹爹。云濯雾已经把这个词说得越来越顺溜了,发音也越来越清楚,从最开始含混不清的“爹爹”变成了清晰响亮的“爹爹”,甚至还学会了举一反三,看到迟青阳进门就主动喊,都不用他开口问了。
而迟青阳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云昭。有时候是在北境的草原上,有时候是在京城的街巷里,有时候甚至是在朝堂之上,场景千变万化,不变的是云昭那张怒发冲冠的脸和他手中的树枝。两个人一个追一个跑,从梦里打到梦外,迟青阳每天早上起来都浑身酸痛,像被人拆了骨头又重新装回去似的。
沈南枝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这日早膳时,她看着迟青阳一边揉腰一边喝粥,忍不住问:“陛下这几日怎么了?可是龙体不适?要不要传太医来看看?”
迟青阳放下粥碗,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忽然道:“阿枝,你相信托梦吗?”
沈南枝一怔:“托梦?”
迟青阳沉默了片刻,终于把这几日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沈南枝听完,先是愣了愣,然后捂住了嘴,肩膀开始不可抑制地颤抖。
她在笑。
“你笑什么?”迟青阳不满地皱眉,“朕被人追着打了这么多天,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沈南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半天才缓过气来,擦着眼角的泪说:“臣妾不是笑话陛下,臣妾是觉得……云昭那性子,到了底下也改不了。他生前就跟陛下没大没小的,死后自然也跟陛下没大没小。只是臣妾没想到,他居然会托梦追着陛下打,可见是真急眼了。”
迟青阳哼了一声:“他急眼?朕还没急眼呢。他丢下孤儿寡母就走了,他的儿子朕替他养着,吃朕的住朕的用朕的,叫朕一声爹爹怎么了?他不让叫,朕偏要叫。”
沈南枝笑着摇了摇头:“陛下这是跟一个死人较上劲了。”
“是他先跟朕较劲的。”迟青阳理直气壮地说,“他追着朕打了这么多天,朕若就这么认了,岂不是输了?朕要让他知道,他儿子不但要叫朕爹爹,还要叫一辈子。他在地底下气炸了也没用,有本事他活过来跟朕当面对质。”
沈南枝哭笑不得,却也拿他没办法,只能由着他去。她知道迟青阳和云昭之间的情谊,那是从年少时便种下的羁绊,历经风雨,跨过生死,早已不是一句“君臣”能够概括的。云昭的托梦,在旁人听来或许骇人听闻,可在沈南枝听来,却只觉心酸——那是怎样的感情,才能让一个人死后还放不下自己的兄弟,还要追到梦里来骂他、打他、同他较劲?
从那天起,迟青阳便更加肆无忌惮了。他不但自己天天抱着云濯雾让他叫爹爹,还发动阖宫上下一起教。沈南枝哭笑不得地配合着,每当云濯雾喊她“娘亲”时,她便笑眯眯地应下,然后在心里默默地对温溪月说一声抱歉。迟景熙更是卖力,每天变着法儿地教云濯雾喊“姐姐”,恨不得把这个词刻进弟弟的脑仁里。
而远在北境千里之外的那片沙场之下,不知云昭的魂魄是不是还在暴跳如雷。也许他正想方设法地再次闯入迟青阳的梦境,也许他正盘算着下次该拿什么追着迟青阳打。又或者,他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听着风从遥远的方向带来那一声声清脆的、属于他儿子的呼唤。
那呼唤穿过宫墙,越过千山万水,最终落在他耳边。
那是他的孩子,活蹦乱跳地活在这个世上,被一群人真心实意地爱着。
如此,便够了。
而此时的昭阳殿里,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上了寒意,殿内却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炭火盆里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的轻响。云濯雾被迟景熙裹在一件兔毛镶边的小袄里,圆滚滚的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团子。他已经能扶着东西站起来了,正扶着摇篮的栏杆摇摇晃晃地站着,冲门口的迟青阳挥舞着小手。
“爹爹!”
声音响亮而清脆,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圈圈涟漪。
迟青阳弯腰将他抱起来,在那张肉嘟嘟的小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抬头望向窗外的天空,唇角微微上扬。
云昭,你听见了吗?
朕偏要让他叫爹爹。
你有本事,今晚再来追朕啊。
那天夜里,迟青阳做了个梦。梦里云昭没有拿树枝追着他打,而是坐在北境的城墙上,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着,手里拎着一壶酒,望着南方的方向出神。迟青阳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么并肩坐着,像年少时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许久,云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青阳,我儿子今天会叫娘亲了。”
迟青阳说:“嗯。叫的枝枝。”
云昭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酸涩,带着释然,带着迟青阳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他仰头灌了一口酒,说:“也行。反正溪月跟枝枝也是好姐妹,她不会介意的。至于我儿子管谁叫爹……”他斜睨了迟青阳一眼,目光里重新带上了那股让人牙痒痒的欠揍劲儿,“反正不管他管谁叫爹,我都是他亲爹。你充其量算个二手的。”
迟青阳差点被他气醒。
可他没有。他只是伸手夺过云昭手中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说:“行,二手爹也是爹。”
两个人在梦里喝着酒,谁也没再提那些沉重的事。风从北境吹来,带着沙砾的气息,灌进他们的衣领。云昭哼起了军中的歌谣,跑调跑得离谱,迟青阳却听得很认真。
醒来时,迟青阳发现自己的眼角是湿的。
他抬手擦了一把,面无表情地起了床,洗漱更衣,然后大步朝昭阳殿走去。他要去找他那个便宜儿子,听他用刚学会的、含混不清的声音再喊一声爹爹。
至于云昭——他爱气就气着吧。
反正他活着的时候气了他大半辈子,也不差死后这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