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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太子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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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迟景珩来得最晚,往往是下了学之后才来。他来的时候不声不响,就坐在摇篮边安安静静地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个睡得四仰八叉的小东西。有时云濯雾醒了,他便放下书逗他玩一会儿,教他认字。那么小的孩子哪里认得字,可他念得认真,云濯雾也听得认真,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偶尔咿咿呀呀地回应几声,像是在跟他对话。
迟景珩便笑着说:“小雾也觉得太傅讲的无趣对不对?孤也这么觉得。”然后他便开始给云濯雾讲兵法,讲排兵布阵,讲他父亲云昭的那些传奇战事。云濯雾当然听不懂,可他喜欢太子哥哥的声音,那声音低沉温和,像春日里的暖风,听着听着便睡着了。迟景珩也不恼,替他掖好被角,继续看书。
阖宫上下人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宠着这个孩子。御膳房的总管每天变着法儿地给云濯雾做适合婴儿吃的羹汤,今天南瓜糊明天山药泥,佐餐的小点心比皇帝吃的还精致。针工局的绣娘们抢着给他做衣裳,小肚兜上绣老虎,小帽子上缝兔耳朵,把他打扮得像年画上的福娃娃。就连干粗活的洒扫内侍路过昭阳殿时,都要放轻脚步,生怕吵醒了里头睡着的小祖宗。
迟青阳更是毫无底线。有一回早朝,大臣们在底下吵得不可开交,为北境军饷的事争执不休,吵得他头疼。他忽然想起云濯雾今早有些咳嗽,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身旁的内侍:“小雾今日咳了几声?御医去瞧了没有?药喝了没有?他嫌不嫌苦?要不要加些蜂蜜?”一连串问完,底下的争吵声不知何时停了,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那位向来雷厉风行的皇帝露出了一副操碎了心的老父亲表情。
消息传到后宫,沈南枝笑得直不起腰。她说迟青阳这辈子的温柔耐心,一半给了江山社稷,一半给了云濯雾,留给她的反倒没剩多少了。迟青阳闻言义正言辞地反驳,说这话不对——他分明把所有的温柔耐心都给了她一个人,对云濯雾那是“责任所在,不得已而为之”。可当天晚上,沈南枝路过昭阳殿的时候,看见迟青阳盘腿坐在地上,堂堂九五之尊像个老嬷嬷似的拿着拨浪鼓逗云濯雾翻身,嘴里还念念有词:“翻过来翻过来,翻过来父皇给你糖吃。”结果云濯雾还没学会翻身,他先被沈南枝揪着耳朵拎了回去。
三个月,四个月,五个月。云濯雾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天天长大。他学会了翻身,学会了坐,学会了爬,学会了扶着摇篮栏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咯咯笑着伸手去够头顶上悬着的夜明珠。他每学会一样新本事,昭阳殿里便像是过节一般热闹,迟景璃拍手叫好,迟景琤假装不在意实则嘴角疯狂上扬,迟景珩放下书本站起身来带头鼓掌,迟景熙更是兴奋得原地转圈,恨不得敲锣打鼓昭告全天下——她弟弟会翻身了,她弟弟会坐了,她弟弟会爬了,她弟弟是全天底下最聪明的弟弟。
六个多月的时候,云濯雾长出了第一颗牙。是迟景熙最先发现的,她照例拿勺子刮苹果泥喂他,忽然觉得勺子上有什么硬硬的东西硌了一下,低头一看,云濯雾的下牙龈上冒出了一点白白的小尖尖。她惊喜地尖叫出声,吓得云濯雾嘴一瘪就要哭,她又连忙捂住自己的嘴,连声哄道:“不怕不怕,姐姐不是故意的,姐姐是高兴的!小雾长牙了!”
消息传开,阖宫震动。迟青阳亲自跑来看了一眼,沈南枝也来看了,太子和几个公主轮番上阵,掰开云濯雾的小嘴往里瞧,把人家孩子弄得哇哇大哭才作罢。迟景熙心疼地搂着云濯雾哄了半天,一边哄一边瞪那些“参观团”成员,小大人似的说:“看什么看,我弟弟又不是耍猴的!”
云濯雾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成了一个白白胖胖、爱笑爱闹的小太阳。他的笑声是昭阳殿里最常听见的声音,从早笑到晚,吃饱了笑,睡醒了笑,看到蝴蝶飞过窗外也笑,听到风铃响了也笑,好像这个世界对他而言就是一个巨大的游乐场,处处都藏着值得开心的事。他不太哭闹,除非是饿了或是尿了,只要有人抱他逗他,他便咧着刚长出两颗小牙的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宫人们都说,这孩子是老天爷派来的开心果,专程来给这座沉闷的宫城添些活气的。
而阖宫上下对这个小太阳的宠溺,随着他一天天长大,非但没有减少,反而与日俱增。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件事——云濯雾就是这座皇宫里的宝贝疙瘩,谁也不许动他,谁也不许说他的不是,否则便是与全天下为敌。
转眼间,云濯雾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快满一年了。昭阳殿外的那棵老槐树从光秃秃的枝丫抽出新芽,又变得郁郁葱葱,如今枝叶间已能听见蝉鸣。玉京的夏天来得又急又猛,前几日还穿着夹衣,这几日便热得人恨不能泡在冰水里。
沈南枝正坐在昭阳殿的凉榻上替云濯雾缝一件新的小肚兜,针线细密,绣的是五福临门的纹样。迟景熙趴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块帕子学着母后的样子穿针引线,穿来穿去穿不上,气得小嘴撅得老高。
云濯雾被放在一旁的竹席上,穿着件水红色的小肚兜,露着藕节似的胳膊腿,正努力地跟自己的脚丫子较劲。他把脚丫子搬进嘴里啃得津津有味,啃了一会儿又松开,仰着小脸朝沈南枝的方向张望,嘴里咿咿呀呀地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迟景熙放下针线跑过去,蹲在他面前,认真地纠正道:“小雾,要叫姐姐,姐——姐——”
云濯雾歪着脑袋看她,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小嘴张了张,发出一个类似“呀”的音节。迟景熙皱了皱鼻子,不满意地说:“不对不对,是姐姐,不是呀呀。”她伸手戳了戳云濯雾的肚皮,云濯雾被她戳得咯咯笑,在竹席上滚来滚去,像一只圆滚滚的小团子。
“你别闹他了。”沈南枝笑着把迟景熙拉回来,“他才多大,哪会说话。”
话音刚落,迟青阳大步流星地从殿外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件轻薄的夏衫,额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下了早朝便赶过来的。他一进门便径直走向竹席,弯腰将云濯雾捞起来高高举起,云濯雾被他举在半空中,非但不怕,反而手舞足蹈地笑了起来。
“朕的小雾今天乖不乖?”迟青阳把他放下来抱在怀里,熟练地颠了颠,“又沉了,可见御膳房没偷懒。”
云濯雾窝在他怀里,小手胡乱地拍打着迟青阳的胸口,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谁都听不懂的话。迟青阳也煞有介事地嗯嗯啊啊地回应他,像是在进行一场极其严肃的对话,还时不时点头表示赞同,仿佛云濯雾真的在跟他讨论什么军国大事。
沈南枝哭笑不得:“陛下,他说的什么你能听懂?”
“自然。”迟青阳一本正经,“他说今日天气太热,想吃冰碗。朕觉得他说得很对。”
“他才多大,哪能吃冰碗。”沈南枝瞪他一眼,“陛下少拿小雾当幌子,分明是陛下自己想吃。”
迟青阳被戳穿了也不恼,只是低头蹭了蹭云濯雾的额头,云濯雾被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扎得直躲,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那笑声清脆而响亮,像银铃撞在玉石上,叮叮当当的,听得人心里也跟着亮堂起来。
就在这时候,云濯雾忽然安静了下来。他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定定地望着迟青阳,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酝酿什么极其重大的事情。迟青阳被他这副认真的小模样逗笑了,正要开口逗他,忽然听见一个软软糯糯、含混不清的声音从那两片粉嫩的小嘴唇里挤了出来。
“爹……爹……”
那声音极轻极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却让整座昭阳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迟青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雾,你刚才……叫什么?”
云濯雾仰着小脸望着他,咧开嘴笑了,露出刚长出来的四颗小乳牙,然后又清脆地、响亮地叫了一声:“爹爹!”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南枝手中的针线掉在了地上,她站起身,几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难以言喻的表情。迟景熙张大了嘴巴,然后高兴地拍起手来:“小雾会叫爹爹了!小雾会说话了!”
迟青阳没有说话。他抱着云濯雾的手微微发颤,眼圈竟有些泛红。他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着那小小的脑袋,声音沙哑地应了一声:“哎。爹爹在。”
云濯雾被他抱得太紧,有些不舒服地扭了扭,可迟青阳不愿松手。他闭上眼,脑中浮现出云昭的面容——那张永远带着三分不羁笑意的脸,拍着他的肩膀叫他“青阳”的模样。云昭,你的孩子叫朕爹爹了。他叫的是朕,可朕知道,他该叫的人是你。你放心,朕应了这一声,便应了一辈子的责任。朕会把你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护他一世周全,看他平安长大,让他做这世间最无忧无虑的少年郎。
沈南枝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湿了。她伸手轻轻覆在迟青阳的手背上,没有说话,可那无声的触碰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迟景熙还不懂这些复杂的情感,她只是单纯地为弟弟学会说话而高兴,绕着迟青阳转圈圈:“小雾再叫一声!再叫一声爹爹!”
云濯雾像是听到了指令似的,又从迟青阳怀中探出头来,冲着沈南枝张开双臂,嘴里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娘……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