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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作茧自缚 霍宵满心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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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沉月落,一日又过。
转眼到了第二天散朝后,霍宵在帝王身边一位近侍的引领下前往御书房。
相较昨日的心事重重,今日前往御书房的路上,他的脚步明显轻快不少。
天边一轮红日刚刚冒头,熹微晨光洒在霍宵的紫色官袍上,映得他整个人格外清俊疏朗。
彼时,霍宵怀里揣着那道明黄色的赐婚圣旨。
陛下此番召见,用意不言而明,定是昨日听闻自己身有“隐疾”,后经一夜思量,终不忍公主余生幸福就此埋葬。
霍宵如是想,嘴角抑制不住上扬。
等他将怀里的赐婚圣旨物归原主,这场荒唐的闹剧就能彻底结束……
“陛下,霍将军到了。”
内侍在门口通报,房间传来帝王浑厚的嗓音。
“宣。”
霍宵随即敛起外露的喜色,神情平静迈入御书房。
“微臣参见陛下。”
在他面前的御座上,帝王语气一如昨日温和。
“不为来了?快免礼。”
男子依言直起身,垂首恭立于原地。
“不为啊,你昨日所言之事,朕后来思虑良久……”
闻听江霁此言,正低着头的霍宵顿时两耳竖起,认真准备聆听圣意。
。
“……长乐那孩子昨日听闻此事,因心疼你而泪落不止……”
心疼?泪落?霍宵忍不住想起前日在梨花树下带头起哄的那张笑脸,心底暗自腹诽,这无赖公主的前戏做得未免也太足了些!
“……她还说你统领万千兵马,乃我昭国人人称赞的大英雄,日后万不能因这等私密损及声誉,更不能令敌国有轻视我昭国之机。”
这番话传入耳中,霍宵心底不屑冷哼,万没想到公主竟还能从这个角度切入,将一桩私密隐疾直接拔高至关乎国体。
简直无耻之尤!
“最后……”
说到此处,帝王望着他,眼神多了几分严肃。
“……长乐义正言辞告诉朕,她绝不因你身患隐疾便行背弃之举,故而你与长乐之间的婚事仍然作数。”
霍宵猛然抬头看向江霁,眼底满是不可思议。
短暂震惊一刹,他急忙开口:“陛下!公主年轻不知此事严重性,这……”
江霁抬手打断他:“朕知道你的顾虑,你且放心,长乐与朕说了,她既以真心待你,必不会让你为难,她可以……”
想到自家爱女昨日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帝王眼神飘忽,假咳一声后刻意回避霍宵视线。
“……长乐那丫头说,待你二人日后成婚,她可与你做表面上的恩爱夫妻,这样便无人疑你身有隐疾,至于私下里,即便你们做不成真夫妻,她也自有其他排遣之法,你大可不必对长乐有任何愧对心理……”
听到这里,霍宵只觉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似有一股气血自脚底直冲天灵盖。
公主说她自有排遣之法?什么排遣之法?与人私通还是养面首?
霍宵甚至都能想象到那个臭丫头说这话时,面上是一副怎样狡黠无赖的可恶嘴脸!
江霁并未察觉到身前之人异样的脸色,依旧自顾自地说着:“……所以不为啊,朕的长乐如此情深义重,你万不可辜负她的一片真心呐!”
霍宵几欲气绝,自己狠心开口,不惜放弃声誉也要用此退婚之计,结果公主不仅顺水推舟坐实了他的隐疾之名,还光明正大地盘算着要在婚后为他戴绿帽!并且最后反倒还成了他欠她一个天大的人情,成了他不能辜负她的情深义重?
“陛下!此事关乎皇家颜面更关乎公主清誉,岂能如此儿戏?!”
霍宵的声音干涩得紧,尽管胸口憋着满腔郁闷与怒气,他仍极力克制好情绪,只从口中道出两个字的“儿戏”,而非更加激烈的言语。
可他不知道的是,江霁昨日历经深思,早已彻底说服了自己。
“而今知此事者,不过你我与长乐,只要无传于外界,于皇家颜面何损?至于长乐的清誉……”
帝王轻哼一声,语气冷上几分:“谁敢嚼朕宝贝女儿的舌根,朕便让谁吃不了兜着走!”
霍宵无语,满心只有一句——慈父多败女!
见他不说话,江霁只当其默许,眼底添了几分慈爱。
“不为,朕知你心有顾虑,可长乐的心意朕亦看在眼里,你且安心,朕定秘令太医院竭力为你医治,日后你的隐疾仍有治愈之机也未可知。”
霍宵站在原地,嘴巴下意识张合着,还想说些什么,可他又还能说些什么?
难道要大声告诉皇帝,自己“龙精虎猛绝无隐疾”吗?如此岂非直接坐实自己是在欺君?
“陛下……”
他上前一步,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好了好了!”
眼见他还想推拒,江霁故意板起脸,声音自带威严。
“此事就这么定了!待明日皇后忌辰一过,朕即日便将这门婚事公之于众!”
看着帝王那不容置疑的神情,霍宵知道,自己无论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事到如今,他终于清晰地认识到,何谓作茧自缚,何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最终,霍宵在江霁的殷殷期望下,艰难抬手行礼道:“微臣……谢陛下垂青,谢公主厚爱!”
“厚爱”两字,近乎咬牙切齿。
重新退出御书房,外间日光比进门之前更加明耀。
霍宵走在出宫的路上,怀中那道圣旨像是只烧红的烙铁般烫在胸口,令其呼吸不畅。
经此一役,他输得一败涂地,眼前的退婚之路已被彻底堵住,偏偏堵路的墙是他亲手所砌!
带着满腔无处宣泄的愤懑,霍宵大步走在宫道上。
“不为?”
一道温润的嗓音自耳畔响起,霍宵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视线里,太子江舟一袭杏黄朝服,正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上与他隔空相望。
“太子殿下。”
江舟走上前,见霍宵脸色阴沉,不由关切询问:“刚从父皇那出来?脸色怎如此难看?可是调查刺杀一事遇到了棘手之处?”
霍宵正刚欲开口,江舟先他一步道:“走吧,去东宫,你我也有些日子未曾一同坐饮了。”
面对太子的邀请,霍宵没有推拒,正好他现在心头烦躁,亟需一件事来转移注意力。
很快,二人到了东宫书房。
坐下之后,江舟率先开口:“不为,前几日的刺杀,你现下查得如何了?”
谈及正事,霍宵暂且压下心中情绪,面上正色:“目前尚未查清,不过已经有些眉目。”
江舟追问:“有何眉目?”
“其一便是那名舞姬的来历,据那支舞队的领头人所说,那夜行刺的舞姫并非来自凉国,而是使团抵达距昭京五百里外的临渊城后,因随行舞队中三名舞姫离奇失踪不得不重新招募。
包括刺客在内的三名新舞姫全都出自城中一处青楼,大理寺审问了另外两人,皆称不识刺客真身,故此微臣前几日曾带人亲至临渊追查她的身份。”
江舟静静聆听,随即若有所思:“临渊乃他国商队往来昭京的必经之地,每日进出城人数众多,其中鱼龙混杂,想来那三名舞姫的失踪并非偶然,应是有人故意在临渊城布下此局。”
霍宵赞同道:“凉使此番行程并非绝密,那幕后之人必是掌握此消息,提前安排刺客进入青楼,等凉使到了临渊,再令三名舞姬消失得悄无声息,以此顺理成章将那刺客送入舞团。”
江舟又问:“那你到了临渊可有查出那名刺客的来历?”
“此人行事利落,微臣未在其所在青楼查到半分有用线索。”
江舟听后不由垂眸轻叹:“难道这注定会是一桩悬案?”
霍宵唇角勾起一抹笑:“殿下此言为时尚早。”
江舟疑惑看他,“难不成还有其它线索?”
霍宵笑而不答,反问一句:“殿下可还记得那夜舞姫行刺所出的凶器?”
回想起那夜的情形,江舟很快便道:“你说的是那柄自舞姬水袖中飞出的短匕?”
霍宵点头,随后开口:“据太医署事后查验,此匕首身上淬着一种极为阴狠的混合剧毒,毒名‘碧落黄泉’,制毒所需的其中一味主药‘鬼哭藤’只生长在岐国南境的迷雾山谷。”
“岐国南境?”
江舟神色一凛,眉心缓缓收紧。
“岐君身染重疾,国内几位皇子夺嫡之争暗潮汹涌,他们如今应是自顾不暇,怎还有心思挑动昭凉两国内耗?”
“殿下,”霍宵的神色意味深长,“欲施此计者,未必出自岐国皇庭。”
江舟何等聪慧,立时心领神会:“不为,你是在怀疑慕容怀?”
霍宵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其中用意不言,江舟却是有些不可置信。
“慕容怀在昭国这些年一向深居简出,言行举止无一错处,他怎会有此心机手段布下这场牵涉昭凉两国的杀局?”
并非江舟轻视对手,实乃慕容怀平素伪装得太好,在昭为质三载,他那副淡泊清冷、与世无争的模样早已深入人心。
霍宵自然理解江舟的疑虑,并未出言反驳,只因此时确实没有直接证据能将慕容怀与此次刺杀联系起来,所有的推断都还只是停留在他的直觉之上。
不过霍宵对慕容怀的怀疑也绝非空穴来风。
过往数次针对都有长乐公主替慕容怀解围,但那日在锦鲤池边,他看出公主对慕容怀似不复从前那般袒护,便故意以石击鞠,一来借此试探公主如今对慕容怀的态度,二来也想让那个讨厌的质子当众难堪。
哪知慕容怀像是提前猜到他的心思一般,非但没被皮鞠击中,竟还接住了那只皮鞠。
回想起从前与慕容怀的多次交锋,对方望向自己的那双眼睛看似永远淡漠平静,实则深处好似裹着一层彻骨寒冰,而自己在他面前总觉如坠蛛网,仿佛一举一动皆在对方掌握之中……
正是出于这样的直觉,霍宵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这位岐国质子当真如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殿下,眼见不一定为实,慕容怀此人,是否真如他所表现的那般无害,微臣持有深疑。”
眼见霍宵一脸凝重,江舟也知他并非无的放矢之人,心底不由将“慕容怀”这个名字重新掂量了一番。
“不为,本宫会记下你的话。”
说到这,江舟想起自己今日约见霍宵的真正目的。
“对了,不为,之后除了调查刺杀,朝中还有一件事需你心中有数。”
霍宵正色:“殿下请讲。”
“沈相与多名大臣近日以来接连上书,所言皆称此番与凉战事虽胜,却令国库陷入亏空,民生亦显疲态,故而力主今后国策当以止戈散马,与民生息……”
听到这里,霍宵的心逐渐沉了下去,厉兵秣马,一举灭岐,为亡父报仇雪恨,这是他深埋心底多年从未动摇过的执念。
可这几年岐国安分守己,欲战无机,若朝廷再行休养生息,他的复仇之日岂非更是遥遥无期?
先前压下的胸口烦闷再度翻涌,偏偏这时耳边传来霍宵最不愿听到的消息。
“……父皇几次与我谈及此事,已然有所意动,若无变故,待到刺杀一案查明之后,父皇便会正式拟旨。”
霍宵心知肚明,江舟与自己说的这些话既是提醒,亦是在试探自己的反应,毕竟江舟本身也是倾向于止戈养民的主和派。
怀着千般不甘万种不平,他终是道出一句:“陛下深谋远虑,微臣谨遵圣意。”
江舟望着面前之人紧绷的下颌线,忍不住暗自轻叹,他又何尝不知霍宵的复仇执念,作为好友他自与霍宵感同身受,然为储君他必须着眼昭国民生。
深知挚友心结并非一日可解,江舟索性并不多言,他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转头淡笑着扯开话题:“也快到午时了,不然今日便留下与本宫一同用膳吧?”
霍宵心不在焉,本欲随口应下。
却在这时,江舟复又补充一句:“正好长乐稍后也会来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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