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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崇拜信徒的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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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终将分道扬镳。
厄里倪成为合法公民,宿衣不伦不类地活着、死掉。
宿衣边哭边想这些。
一个会同情研究对象的医生,一个沦落为枪手的学者,一个一无是处的垃圾。她预设的剧本就是这样,她毫无价值。
其实她从没爱上过齐和一。接受她的慷慨,成为她的情人,都是无能的表现。
人不能没有感恩之心。
所以现在的她怎样,对厄里倪来说,不重要。
她把金锁戴在厄里倪脖子上。
望她鸿福齐天,永远不死。
“在我家乡,也有这种习俗。”
厄里倪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被浸染和污渍的味道。
她反常地没有抱怨宿衣身上很臭,都是臭香水的味道,然后赶她洗澡。
“但我不是小孩子,我不用长命百岁了。”
“你想起从前的事了吗?”
宿衣已经不哭了。
“没有。我被关了几百年,一直在实验,想不起来了。”厄里倪说,“但我想起生离死别、见过人性卑劣。”
因为战争足够卑劣,所以有人才显得光辉。就像宿衣在那群西装革履的人中间,显得光辉一样。
“那我是个卑劣的人吗?”
“宿博士。你是我见过高尚的人,我喜欢你。”
宿衣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去洗手间。
厄里倪闻到她又哭了。
*
宿衣越加早出晚归。
厄里倪逐渐习惯她的生活轨迹,半夜煮牛奶迎接她。
她觉得自己更懂事了,不会大声抱怨香水味,不押着她去洗澡。
厄里倪不幼稚,占有欲作祟,用幼稚的表象掩盖。
但宿衣不是她的了。
她还能睡在宿衣身边,抱住她,闻她颈部甜香的味道,充实欲壑难填的饥饿。
她像路边断腿的野猫,本该在冬夜中死去。
路过的神明救下她。
无论她多不可爱,宿衣不想让她受到伤害。
对神明产生爱恋,就是亵渎。
想把她关起来,像自己从前被对待一样,让心渐渐沉眠。
成为她的偶像,接受她的礼拜。
“宿衣……”
“第三刊很快就能发表了。这以后,我不离开你了。”
宿衣在家都看论文手稿。她很急切地想完成任务。
齐和一根本不把她当个学者、博士、枪手。她让她在公开场合露面,亲昵,让她成为桃色新闻,被人讥讽憎恶。然后这个世界就只剩她一人对宿衣好。
自己欠她的债,还不清。
身上伤痕很痛,被厄里倪抚摸的时候。
痛也沾着香水味。
是齐和一对她好的印证。
“烦死了烦死了,宿宝,他们好恶心啊。那些官员和教授。他们只想从我身上赚钱,砸死他们。”
任性的总裁。
齐和一大声抱怨。宿衣被黄金雕像砸痛了。
“宿宝,你各占一半。”
但自己在流血。高跟鞋踩过的地方,一个圆形的印记。
神经病,她就是喜欢把宿衣踩在脚下的感觉,让那些强横的约束、道貌岸然的清高成为她的宠物。
拿我泄什么恨……宿衣忍住没回嘴。
她从一开始就恨宿衣吧,其实。
但这么一个慷慨的人,宿衣恨不起来,也没有脸面背叛。
她走神了。
好想杀掉那个人。
厄里倪闻到血的味道。她受欺负了,仇恨在腐蚀厄里倪的心脏,疼痛。
她没表现出来。
宿衣很爱那个女人,胜过爱自己。
是她爱的东西,厄里倪绝不造次。
“博士。”
意识被厄里倪的声音拽回来。宿衣抬头,看见厄里倪看着自己。
“她为什么打你?”
“这个变态有特殊癖好。可能有钱人都有这样那样不为人知的喜好。”宿衣不屑,“不过她是个好人,不会过火。”
“为什么你喜欢她?是因为她特别有钱吗?”
宿衣顿了顿:“对。”
算是吧。
吃穿用度,给厄里倪买的新衣服,都是她。自己不该抱怨了。
宿衣是不会喜欢跟她过苦日子的。精贵的小鸟,需要优渥的环境哺育。
也许自己再活一百年,都不能像她一样有钱。
神明也是世俗的。
*
学者也是世俗的。
厄里倪厨艺进步很快,也许日后她会成为一个小店老板,有自己的产业;也许是城际快递员,薪资微薄却自由自在。但她的未来不会有自己的影子了。
自己赚的每一分钱都是脏的。只能宿衣自己洗干净,不能和她有任何关系。
只要她从这扇门走出去,碰到很多人,看见更多种爱情,她就不会再迷恋宿衣。
宿衣把这种惺惺相惜归咎于见识短浅。
前几天,齐氏集团的新产品上市了。医用品虽然不用做广告,但引起业界和当局的器重。
记者和发布会,接二连三,马不停蹄。
齐和一在私宅接受采访,宿衣就站在她身旁。知道齐总是个一窍不通的半吊子,宿衣得随时准备打圆场。
但出乎意料的是,她真的学进去了,宿衣一句话都没插上嘴。
“……辐射异变、病理异变是当今医学一大难题,我司在五年前决定投资研发抑制异变药物……”
“……研究进展很快,我有一支天才团队……”
“……经费是个大问题,我力排众议要求拨款……”
坐在法兰绒沙发里,齐和一面对记者的问题,丝毫不慌乱。
她已经习惯在媒体面前侃侃而谈了。她不懂的东西,那些吃饱了撑的政客也懂不了。
站在旁边的宿衣,就是个美丽摆设。
她喜欢美丽摆设。她也喜欢在全世界目光下把自己和她越绑越紧。
“齐总,问句题外话……”
记者的犹豫是假装的,正文头版已经撰稿完成,现在是花边新闻。
“知无不言。”
“有传言,您和宿博士关系不一般。”狡猾的眼神。
“这是什么应该避嫌的问题吗?”
雇主和记者都笑了,她宠溺地抓住宿衣的手。
“您真宠她。她是哪户名门望族的千金?”记者问。
“真势利……”
“我不是这个意思,齐总。只是大家都不知道宿博士的身世,好奇而已。”
“我和宿博士是真心相爱的。我爱宿博士,不仅因为她善良内秀,更因为她才华横溢。”齐和一没理会记者的歉意,“宿博士是我司新型药物团队的总负责人。五年,我可是看着她一点一点瘦下去的。为了病人和我司前途,茶饭不思。我的专利申请,只写了她一个人的名字。我想,我能和宿博士在一起,是她对我的眷爱。”
记者惊讶地起身,向宿衣连连鞠躬握手。
她们都是装的,只有宿衣一个人在状况外。宿衣很快发现。
五年,齐和一身边根本没她这号人物。
在梦境中惊醒,被吓出一身冷汗。
宿衣坐着发抖,厄里倪很快也醒了。
这不是梦。齐和一为什么要在直播镜头面前说这种话?
她的团队怎么办?
真正为专利夜以继日、磨杵成针的学者怎么办?
宿衣又能怎么办?当场拆穿她吗?
人人都知道她是靠龌龊关系上位的粉毛狐狸,空手套白狼地拿到专利。
人品肮脏、道德败坏。
齐和一真是……好心办坏事。
“宿衣,你怎么啦?”
大半夜不睡觉。
厄里倪拍拍她的背。做噩梦了,别害怕。抱住她。
宿衣把她推开,下了床。
“你睡吧。”
别碰我。我脏得要命。
她要离开厄里倪了。
她不能让恨她的人,把仇恨转嫁到厄里倪身上;也不能让厄里倪花的钱不干不净。
“真可爱,白得了好处还关心别人吗?”
宿衣问雇主,那真正研发专利的科学家怎么办;雇主如是回答她。
“我的宿宝好善良哦。放心啦,我会摆平她的。”
宿衣在沙发上坐着,直到天边白起来。
厄里倪知道她不开心,不敢追问和打扰;靠墙坐着,隔着一堵墙,和这么遥远的距离,还能听见她清醒的心跳。
厄里倪哭了半夜,破晓时还在置气,没出去送她。
可宿衣也没回头见她。
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她走了。
鸟飞回笼中去了。
*
她失约了。
她晚上没有回家。
偏房卧室,后腰滑腻的水渍。床铺全是脏的,斑驳印着血迹。
雇主想吻她的时候,就是中场休息。宿衣勾着她的脖子。
手机被她摸去,扔到窗外,在草坪上;厄里倪发什么消息,无所谓。她大概不会怕黑,也不会怕一个人睡。
“你可以回家了。车在外面等。”
呼吸平静片刻,齐和一起身。
多可爱的兔子,眼睛都睁不开。捂着心口干呕。
大半夜了。
“不回去了吧……齐总。这里有多余的房间吗?”
“咦,不喂狗了?”
宿衣挤到她怀里。雇主从顺着她发丝摸下去,脊柱凹陷的线条。
她的小鸟学会主动讨好了。
真有成就感。从眼角吻到唇角,让她咬住自己的手指。
宿衣乖的时候很可爱,反抗的时候更可爱。
这一晚没有宿衣,厄里倪又死不了。
往后没有宿衣,她也死不了。
爱像朦胧的雾色,把她双眼遮起来。其实人们的普遍观念是错的,神明因为崇拜信徒,才愿无条件守护。
自己已经没有能力保护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