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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暂时原谅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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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为了什么事,你们都清楚;不杀人灭口,被军方和外面人知道,谁都没好果子吃。”
“动手。”
厄里倪隐隐能听见简攸说话。
这些科学家,稍重一点的单兵武器都要两个人扛。
追踪弹飞上来,她带着宿衣从回形楼梯跳下。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金属栏杆氧化焦黑,玻璃碎片四溅。
厄里倪抓着装饰灯带滑下去,追踪弹一枚接一枚打在身后。
“蔚,蔚凛。”
宿衣的眼睛被映红了,红色的火和黑色的烟。
她怕得很,手心在出汗。
她没见过这种场面,但自己为什么会幻想她害怕?
蔚凛是厄里倪的真名。
她早就想起来了,但真的不重要。这个世界上,除她之外,恐怕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都过去了。
爆炸声那么响,她依旧听见宿衣的声音。
不愧是杜撰出的幻象,终究有破绽。
厄里倪脚步慢下来。
是因为不舍得她死,所以才活到现在。
烟尘埋没过来,呛人的味道。宿衣又开始拼命扣她皮肤。
墙壁被炸穿一块。明媚的天光泻下,在黑色烟尘里。
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乱哄哄的。简攸看不见她们,失去目标了。她也很慌,夜长梦多,夜越长梦越多,不看着宿衣死掉,今天怕是不会罢休。
“去联系爆破。”
每层楼都有铸铅的实验场。
厄里倪摸到没被炸毁的控制台,打开门,想把宿衣锁进去。
“我们离开,还能吗?”
宿衣问她。
憋了很久的话,组织很多次语言。
清除剂活性衰退了,经历了这么多,逻辑还算清晰。
一些记得,一些不记得。记起一些,忘记另一些。
“我们不能离开。我们走了,她就走不了了。”
软皮座椅,已经斑驳掉皮,但还算舒适。
厄里倪让她坐下。
“谁是……”
谁是她?
“你。”
真正的博士。
厄里倪不知道自己疯成什么样了,在硝烟里养一只经久不灭的幻象。
“你要我走,就得带我走。”宿衣解释。
“你走不了。”
你走不了,你只是我的想象。
“她是不会回来找我的。”
“我不会吗?”
当然不会。
厄里倪觉得自己懦弱。死了是懦弱的怪物,活着是有破坏性的人渣。
她数不清今天自己在博士面前哭多少回。
门在缓缓闭合,厄里倪知道自己该走了。
她是心肠很硬的人。或者感觉太痛苦,宁愿不要留恋。
“我把你带出去,你欠我……我还记得。”
宿衣也不坚强。她想和这个人讲明白,但讲不明白;而且又被她惹哭了。
“你不好。但是你重要。”
宿衣也忘记她为什么重要。
不好是不好。她还记得这个人老想杀了自己,想把她吃掉。她的饲主、主人。坏天使。
都混淆了。
其实也没那么不好吧。厄里倪想。
这是推卸责任、给自己找借口。不仅不好,现在还越来越坏了。
“没关系,原谅。”宿衣说。
她才不要她原谅。她什么时候认错了,宿衣就胆敢原谅她。
头痛得很,扶着椅子跪在她脚边,来不及擦眼泪,断线一样掉在地上。
原谅、原谅。谁也不配替她原谅。博士永远不会原谅,她太了解博士了。
再说她有那么糟糕吗?
好吧,博士认为她有多糟糕,就有多糟糕。
“不假,我。我。”
宿衣意识到,打她没有用,还是谈判好了。
虽然不指望有用,但可以试一下。
摸摸头。厄里倪在发抖,宿衣想安抚她。但她哭得更厉害,一阵一阵断片。
地面开始晃动。整座楼都开始摇。
厚重铅墙外,爆炸轰鸣声沉闷。
厄里倪下意识把她拥紧,形成保护姿势。
内脏颠簸得难受。实验场像地震,外围在坍塌。热量顺着墙壁传导过来。
末日。
厄里倪自以为见惯生离死别,不懂何为绝望。
有所牵挂才贪生怕死。
呜呜咽咽的哭声,在爆炸间歇容易被听到。宿衣有一点印象,关于她性格多柔软、脾气多娇纵,多蛮横。自己一定在某段时间分外宠她。
其实不必如此崩溃。民用拆楼炸弹根本炸不穿这些墙壁。
厄里倪只是下意识觉得自己错了,所以崩溃。这个宿衣就是她一直在逃避的人。
这样就更糟了。她的处境并不好。她才不要拖博士下水。她宁愿她不是,博士怎么可能……
汗湿的掌心捏过耳朵,把绷断的神经捏得舒适颤抖。
宿衣感受到厄里倪在卸下防备,灼热的呼吸一阵一阵打在她脖子上。厄里倪还是容易紧张。
她亲吻厄里倪脸颊。
出于本能。
一个吻曾经安抚了痛不欲生的异变体,也成为宿衣的罪证和厄里倪的控诉。
显然是不合理的。宿衣没有罪证,她也不该控诉。
是善念和恩将仇报。
厄里倪渐渐平静下来,震感平息了,能听见废墟在小型崩落。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厄里倪一脸委屈还要忍哭,也不仅仅是责怪,她确实很好奇。
宿衣没回答。
她怎么知道问题答案?
也像本能一样。厄里倪不也是出于本能跟踪她一路吗?
没关系,原谅。跟踪狂原谅,杀人魔原谅,吃人的变态,原谅。
安全屋的门打开,石块滚落进来,废墟慢慢坍塌。
夜色晴好,照下一片月光。
空气好冷,这样的月光厄里倪记得,是为天使铺陈归路的。自己本来无权使用。
宿衣踩着乱七八糟的石块,还没站稳就被扑到。榴弹在不远处炸开,锋利的碎片从头顶飞过去。
废墟外围,研究员都穿着防护服。
夜班是临时调遣,害怕猎物侥幸生还,尚未松懈。
“她们怎么……还没死……”
简攸意识到自己在发抖。
“快!快,用追踪弹……”
声势浩大,实验室动用了所有监押车,本来是用作运输怪物,现在像城墙一样围起来。
男员工全部拿着武器,简攸站在前面指挥。
“打她们!该死。”
爆炸吗?烟花一样。
愚蠢的书生连对焦都不会。追踪弹蜿蜒着夸张的轨迹。
他们想用这种东西杀死她和宿衣。
砖屑纷飞,身后的热浪。厄里倪不得不单手拖住宿衣,捡一块砖扔向狰狞呼啸的榴弹。
榴弹在空中炸开,铁片劈里啪啦地扎在脚边废墟上。
厄里倪转身时,离简攸为首的人群已经不到十米了。
“停下!停下!你想把我们也炸死吗?”
简攸气急败坏地按着枪管。
“激光枪在谁手里?今天谁把他们拿下,马上擢升……”
一个瘦高个哆哆嗦嗦地走出人群,举着枪。被人推出来的。
她们离得还远,又在射程之内。优势在我。
激光枪喷出灼热的光束,笔直落在地上,把石块劈成两半,飞到空中。
研究员吓了一跳,他没被训练过使用这玩意儿,手抖得扣不稳扳机。
没有声音。
厄里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回头,同事都在看他。
害怕得精神失常。
男研究员用力举枪,向厄里倪扫。光束割过空气产生热流,扭曲视线。
混乱、业余、毫无章法。
恐惧让他视力模糊。
一块石子飞过来,从眉心穿了个洞。
他甚至没来得及喊叫,或许没察觉到痛。向前跪倒下去,血不停地涌,染红了废墟。
人群的呼吸开始乱,脸色在月光下一片荧白。
队伍在松散,有人摔倒了,被踩到手骨,叫声都压抑,怕惊扰什么,成为第一只祭品。
一个人的激光枪走火了,削掉了另一个员工的腿。
自行撤退很快演变成灼伤,哭嚎,溃逃。
简攸仍不肯走,举枪的手在发抖。
“倪女士……您冷静点,我们救过她的。”
简攸说的“她”,指她枪口瞄准的宿衣。
宿衣贴在厄里倪心口,看着简攸。
她已经不害怕了。那么激烈的处境,没必要害怕一把手枪。
“我反悔了。”厄里倪表示抱歉,“谢谢你们救她。”
子弹飞出枪口,简攸没监督它的轨迹,就狼狈转身逃跑,一头扎进人群。高跟鞋崴了脚。
准心很差,厄里倪甚至没动。
莫名其妙悲伤。原来这是个马戏团,他们是小丑。
那它们岂不是小丑训练的动物?
由于巨大爆炸,实验室的安防断电了,防御墙上灯都熄灭。
厄里倪向电网投石子,没有反应。
自由了。
*
上一次回家,恍惚是上个世纪的事。宿衣经历了最痛苦的异变过程,自己却像个失心疯神经病。
现在,狗产生的垃圾已经发酵了,味道非常上头。
把宿博士的家弄成这个样子。
清洁机器人修不好,让她呆在自己的房间,薰衣草香薰还剩了点,厄里倪打开香薰加湿器。
那种味道让宿衣头晕,但没挑剔什么。
厄里倪准备简单打扫一下,再给她做点吃的。
小夜灯没以往亮。
……以往,是什么时候的事?
门关着,窗也关着。气温不冷,宿衣感觉闷。
薰衣草的味道刺激神经。她本不该讨厌花香才对,浓度那么低,那么柔和。
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被抓回来的吗?
那接下来是什么,她的红绳手串?镀金的小锁?打针和进食?
被进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