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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我没有,你造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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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真是感人。”
简攸抽纸巾擦眼镜,指着屏幕上那个宿衣。
“这只为什么还不杀她?程序出bug了吗?”
“我……我不知道。”
研究员擦了擦汗,开启设备自检。一切正常。
怎么会这样?既然没坏,为什么拒绝刀她?
面面相觑。
这一个不会是真的吧。
不能吧?
*
爆炸,硫磺和硝的味道。
厄里倪抱着她,被重重炸到墙上。
实验场的温度在迅速升高,被砍断的傀儡颤抖着,自我重组。金属熔锻,降温装置的水没泼到地上,就变成白色烟雾。
“我自找的。”
“宿衣”很伤心,荧光天使,背对着厄里倪。
她自找的,怜悯一个反社会危险分子,一个怪物。
厄里倪放下宿衣,想走过去看“她”。“她”哭得越来越厉害了,背影在发抖。
衣领被拽住。
宿衣好像在吃自己的醋。
原来她真是这么想的。厄里倪看着宿衣。原来她真这么想。
救过之后就后悔了,所以才懒得回家、懒得看自己一眼。自己如果是懂事的狗,不该跟着纠缠。
其实自己早就知道,只是不死心,非得听她亲口抱怨。
“宿衣”的哭声里,坏掉的傀儡站起来。
“不好玩啊……好饿……吃不饱……去死吧!去死吧!”
半截身体没有愈合贴切,“厄里倪”瘸着靠近,握着灼热的激光剑,向她劈过去。
“去死吧!除了博士,谁心疼你啊!所有人都讨厌……博士最讨厌你了……”
厄里倪跳开,激光割开重铅墙面。
视线又开始模糊了。她该去死了。她不该再躲了。
厄里倪放下宿衣。那个幻象一直团着她的衣服,按在她胸前伤口上。
放不下去。她的爪子抓得太紧。
“听话……听话……”哀求,厄里倪又开始头疼,在她面前哭。
她不可能抱着宿衣去死。假的也不能够。
听说她今天就能走了,离开金属监狱,去看外面的阳光。这是人类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好事。厄里倪记得自己离开的那天,月光和博士的脸。
厄里倪提前为她高兴。一个罪魁祸首的喝彩,不合时宜。
厄里倪让她在柜子里呆着,她没听话;这次也不能听话。她不是乖狗,她是调皮的宠物。因为不能够听话。
宿衣害怕,一松手,血就喷涌出来,她也会再次找不到被称作厄里倪的人。蔚凛。她清晰的名字。
越来越多傀儡围上来。奇形怪状的,长着厄里倪的脸。厄里倪已经习惯看见自己奇形怪状的丑。
放不开她,又不能强行扯掉。
厄里倪看着扑上来的怪物,一脚踢飞一个脑袋。
伤口又被按紧了。怀中的小动物极其护主。
没头的傀儡超载报警,在黑暗中烫得发红。
厄里倪抱着宿衣飞奔,滚烫的热流又把她推出十几米,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要死了啊。博士……好想见宿博士……我要死了啊……呜呜……”
厄里倪听见自己嚎哭。吐不出完整音节,疯子一样头疼欲裂。
“……最后……”
疼得撞两下地面。烫人的金属地板。
不,不是她自己。是那些傀儡在哭。她不可能这样冒犯博士。
……不是自己吗?
厄里倪又以为自己在尖叫。
猩红的眼睛,那些又哭又笑的傀儡,举着激光剑劈过来。厄里倪捡起宿衣连滚带爬地跑。
她什么时候才能消失?那个幻象。求求自己不要再想她了。让她和宿衣一起走吧。厄里倪不愿再挣扎了。
“简科……失控……实验场……坏……”
电流声,断断续续的人声。
研究员乱按一气,不小心打开话筒。
“炸了正好报修!加大强度!你在干什么?上面怪下来我让你先去解释……”
厄里倪失神的片刻,一把激光剑直直从头顶劈来。
她没看清路把自己撞在墙上。
又没地方跑了。
激光剑对着她横砍竖削,重铅墙融出火花,液体金属流下来,厄里倪浑身都是血气。
僵尸一样的傀儡又朝她包围。长刀插下,厄里倪拼命躲。
其实也并不用躲,只是用力包裹着怀里的人。
长刀斫在墙上折断,锋利的铁片溅过来,扎得皮肤生疼。
刺啦,刺耳的摩擦,火星迸溅。
地面在震颤,墙体好像异位了,砖块砸在身上。好亮。一片末日的白。
又要爆炸了。
往哪里躲呢?
躲不掉了。身体随着墙面倒下。好烫。好冷。金属烫着皮肤,她把宿衣贴在怀里,害怕她碰到那些金属。好冷。像冰窖一样。
厄里倪空白片刻。
白雾。
喧闹静止,冷的和灼热的相碰,生出那么多水汽,看不见白炽灯光,落落大方的雾色。吸附在身上和发上,就变成水滴。
……博士最讨厌我了。
但是傀儡都安静了。这不是傀儡的声音,是厄里倪自己的。身体里的。
墙被融穿,那些傀儡在边缘宕机。它们得不到指令,走不出这个房间。
宿衣受了伤。厄里倪看见她的手和后背,烫伤的通红。但她没哭。
她很用力地按着厄里倪的伤口,因为脱力,手在发抖。
博士最讨厌她了。被自己思念成疾的幻象,却没表现出讨厌自己的样子。
厄里倪抱着她哭。
墙被炸穿了。她又死不成了。坐在实验场外的走道上,摇摇欲坠的天花板。她只能等简攸找人来逮捕她、处死她。
一只手在摩挲她的脖子,安慰她。
不是哭的时候。
宿衣的手还烫。掌心难褪的红色。
“……走……离……蔚凛。”
厄里倪崩溃了。离开。四围高高的走廊和栈道,她卸下防备没有力气的躯体。她要怎么走?
“我们不能走啊。”
不小心把眼泪擦在博士身上。眼泪劈里啪啦地落下,厄里倪用手擦掉宿衣脸上的灰。
“我们走了,她怎么办啊……博士怎么办?”
宿衣怎么办?她才刚忘记不愉快的往事,开启新人生。自己逃跑的话,那些人会让她坐牢的。
那些人会杀了她。
“我们不能走。对不起。”
对不起。但是她更重要。
厄里倪不可能为了自我满足,打破早已说好的计划。
好想死掉啊。就在她面前死掉。
哭得像水龙头一样。
毫无防备,脸上清脆地挨了一巴掌。
宿衣知道打主人是不对的事。但主人现在像个白痴。
厄里倪惶惑一瞬,忘记哭。并不疼。但做错事才会挨打,每条狗都知道。厄里倪在排查自己犯的错。
一两秒失神,另一边又挨她反手一巴掌。
怎么会不疼。那种黏在皮肤上的感觉。打得她一阵又一阵空白。
宿衣从不打她。为什么这个幻象会打?是因为知道自己错得太多太多、太大太大,想被完完整整地教育一次吗?博士从来不教育她。耻辱快乐,甜得像血,从心里冒到嘴里。自己好龌龊的人格。
宿衣第三次抬手。但厄里倪等了半天也没能顺遂。
没有用。厄里倪抱着她,狗一样的眼神。认错中藏着渴望。
那算了。还是死吧。自己陪她一起死。
宿衣是惯常摆烂的人。
血止住了。失血过多,厄里倪的身体在抖。
抱着宿衣站起来,想见研究员兵荒马乱,还没人愿意过来,收拾她这个烂摊子。
曾经千里万里丢不掉的东西,现在丢掉了。
她到处都找不到宿衣的味道。
硫磺和灰烬中,只有依靠幻想形成的那一位,蒙蔽她的嗅觉。她无法判断真实的那个去了哪里、在哪里。
宿衣不可能来找她,不可能突然出现在她床边。
她本来就讨厌厄里倪,讨厌得那么狠,恨不得和她在南北半球,永远不要再见;她怎么可能来找自己呢?
金属光面像镜子一样照着她的脸。受伤了,到处是血。
我好丑、我好丑、我好丑……
慢慢向废弃实验楼的楼下走去,厄里倪精神还是恍惚。
挨的巴掌后劲很大。
宿衣又闭眼装睡,她逃避交流的常态。厄里倪走了很久,想了很久。
刺耳的警笛,实验室不敢叫执法车队,调动所有人力,拿着最先进武器包围了大楼。
厄里倪从窗口看见。乌压压的一片白,他们白色的衣服。宿衣也看见了。
“不要……”
不要过去!
词汇在混沌的大脑里无法流畅,宿衣扣住她的肩膀。
过去就死了。她的饲养员持续送死。
厄里倪感官麻木,已经忘了害怕的感觉。
要结束了。也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身体有微微疼痛。宿衣的指甲抓进肉里。胸腔贴着胸腔,厄里倪感受到她骤升的心跳。
她会害怕。
原来臆想的宝贝也会害怕。
纵容地停下脚步,在落地窗前看他们声势浩大的队伍。
我一直在求这些人仁慈……
双手不自觉拥得更紧。视线又模糊了。
“博士,你第一次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厄里倪大声怪她。
因为知道真的那位听不到了,所以肆无忌惮地向幻象抱怨。
宿衣不知道自己在饲主心里是个怎样的人,是条怎样的狗。调皮、乱咬人、忘恩负义。
“没有……我才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