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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递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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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模拟物全是宿衣,装置是不是坏了?”
简攸用指节叩着屏幕,转头问研究员。
简科今天真动气了,研究员吓坏了。
她脸色惨白,眼底发红,语气刻薄掩盖不过怒火。
“简……简科,您先别急,昨天实验室的出口都没被打开过。找找还是找得到的……”
“还不快去找!”
研究员被吼了一跳,一叠声应着出去增援。
“我多叫些人……”
“等等,回来吧。”
简攸冷静下来。
既然已经瓮中捉鳖,这种事,倒也不必闹得路人皆知。
“去把实验数据记录一下。”
怪物。
监测屏在承压,电光和火光时不时爆开。
困兽把机关人偶撕得七零八落。实验损失远高于常值。
科学家想起自己曾赤手空拳与她共处一室,都不禁后怕。
“继续嘲讽,把压力拉满。”
“激素到极值了吗?还可以再上调吗?”
“已经……”研究员咬咬牙,冷汗顺着侧脸滑下来,“数据表不够用了,简科。”
“去做一个临时高数值表格。宿博士的实验成果不能白白浪费。”
“是。”
“顺便把安全协议关掉。”
“您说什么?”研究员怔住。
“去关掉!别拿我的权限关,用实习生的,蠢货。”
*
她已经看不见宿衣了。她看不见自己身边那个宿衣。
笑声和哭声,宿衣的笑,宿衣的哭,纷纷乱乱。被掌控、惊吓,妥协、阳奉阴违的欺诈。
博士每一面都甜。糖在融化、变质、腐烂。她身边那个东西,衣冠楚楚的怪物,多碍眼。
厄里倪不住挥刀,机械肢体断落,鲜血四溅,随光影消散。厄里倪被电疼了。恍惚一霎又扑上去厮打。
“宿衣……宿衣……”
实验场好大好大,厄里倪边哭边找,踩在锋利的残片上。她把宿衣弄丢了。像只濒死的猫在嚎。
四面好黑,到处都是说话声,“她自己”的声音,和“宿衣”的回应。
瞬间黑暗。幻影平息下去。
“安全协议已失效。请确保实验场所内无人。”
机械女音。警报红光一阵一阵闪烁,鸣笛声刺耳。
“重复,安全协议已失效。”
红光熄灭,封闭空间再次陷入死寂。
“厄里倪小姐,她要走了,你知道吗?”
光影从“她”脚踝汇聚上来,“博士”的头发好乱,干涸液体黏着发丝,贴在白里透红的脸颊上。
是病了吗?在发烧?厄里倪还是习惯性地想。
薄被单盖不住身体,“她”抓着胸前的被单。
“她……已经走了吗?”
厄里倪问“她”。
走了吗?会有一尘不染的车队,红毯和礼花。有花束。宿衣神情淡漠,不看人群。
“她”真美,荧光像天使一样。“她”的声音。
“她走了。”“宿衣”说,“我要走了。”
厄里倪点点头。没忍住泪水。
“宿衣”碰不到她,伸手也擦不掉她的眼泪。
“她不会记得你了。她走了。”
再也见不到了。
空洞的饥馁。饿到临死前,不再有食欲。早就说好的事。
早就说好了,不允许博士为她让渡生命。
“宿衣……”
饥肠辘辘的眼睛。厄里倪看见了,在“她”身后。厄里倪哽咽着提醒“她”。
如影随形的魔鬼,宿衣总是摆脱不了。
感官紊乱,厄里倪仿佛又闻到刺鼻的香菜。是为了赶走她。
“宿衣”浑然不觉,被抓住的瞬间,兵刃震开,“厄里倪”抓着长刀刀刃,鲜血顺手臂流下去,和厄里倪对峙着。颤抖。
“你一直在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吗?我忘记你的事。”
“宿衣”转身看着两个厄里倪。
“我看见,你一直在想我。”
她一直在想她。
她把她的幻象弄丢了,不见了。她已经不想了。不想了,太绝望了。人间怎么会有这么绝望的事。
“好饿啊……分明追了那么久了。到嘴的肉都跑了耶。”
刀从“厄里倪”掌心割开,切下去。血液流成线。“她”好伤心,闷闷地自言自语。
猎豹的捕猎成功率有25%吗?“厄里倪”踉跄着后退。
“好饿……饿死我了……”
“她”抱住“宿衣”,从耳根舔到脖子,抓着手腕舔吻掌心,逐渐咬出红痕。
被单落下来,雪白的脊背,被叼着撕咬。
“宿衣”趴在“她”肩头喘。
好饿……喂我……
被救还不算,还奢求得寸进尺的喂养。自己多没分寸的一个人
自己多搞笑一条狗。
像个暴食患者,不知疲倦,索取无度。
“疫苗……疫苗……”
地下室昏暗而热,当时隐隐怕她不舒服,把温度调得高些,让人容易睡着。
“宿衣”求“她”。
“宿衣”还清醒着,不到最后一刻也不会低声下气的。
“我马上去找。”厄里倪回答。
在冰箱里、葡萄糖针剂后面。
闹剧该结束了。其实她知道错了。像疯狗一样,异变体野兽的习性,把博士吓坏了。
不是异变体,是她自己。傲慢、偏执、理所当然。
宿衣多讨厌她?
科学家都讨厌它们,她亲眼所见的。凶残、嗜血、有传染性。
宿衣只是太善良了点,又不是不爱干净。
好恶心,竟然用这种方式污染她。
厄里倪昏昏沉沉,想转身去找疫苗,又听见自己的声音。
“……那你当时怎么下得去嘴的,圣母……”
哽住哭声,嘲讽。憎恨的语调。
厄里倪的神经又被扯紧,一旁递过长刀,和前几次一样。
杀了“她”。杀了“她”。反复磋磨她的神经。这就是你想要的呀,脏狗。一个吻就够你灿烂一辈子。
“乖乖宝宝。宝宝乖乖。嘻嘻。”
吃饱喝足,又哭又笑。“厄里倪”回头看她。
“你毁掉她咯,你毁掉她咯。她在哪呀,我怎么找不到她……”
细长的呜咽,“厄里倪”在寻找。周遭一片废墟,“宿衣”坐在那堆废铁上,“她”视而不见。
“她在哪儿呀……为什么要赶走我呀……我杀掉她咯……”
刀光闪过,“厄里倪”断成两截。倒在她身边,用断手爬过去亲“宿衣”的脚。
“不要丢掉我……主人……”
自己的表情好恶心,那么痛还那么满足。
长刀直插下去,把半截躯体钉在地上。
“厄里倪”碰不到“她”了,急得嚎啕大哭。
“宿衣”的脸色好苍白。毫不掩饰惊恐和厌恶。向后挪,试图远离那节怪物。
厄里倪见过太多次了。她每次都这样面对自己。
有优越感了。现在的自己,至少比那只怪物好一点。
厄里倪挡在那节东西前面,挡住“宿衣”的视线。
“别怕,她已经……”
她已经死了,她伤害不了你了。永远。
连记忆都不会有。连噩梦都没有。
“宿衣”平静下来,戒备和敌意没有了。
“她”看着她,目光在融化。温柔也是厄里倪熟悉的情绪。在关系闹僵前,宿衣从不对她说重话。
光是看着“她”就会想哭。
“她在哪里……我找不到她了……”
身后濒死的断续的声音。厄里倪感觉自己也快疯了。
“她”不就在这里吗?在自己眼前。怎么会找不到呢?
“她”正向她招手,让她靠近些,用手腕勾住她的脖子。“她”同意她拥抱“她”。怎么会找不到呢?
匕首捅进胸腔,厄里倪看见“她”柔软的腕,一点点用力扎进去。
酸苦的血腥味。血逆流着从口中涌出。厄里倪哭着看“她”。
“抱我呀……抱抱我。”
哀求,也是命令。“宿衣”的声音,她也好熟悉。
“……继续抱抱我呀……”
谢谢。
原来下地狱前还能去一次天堂。
匕首越滑越深,黏腻的血浆把衣服贴在身上。厄里倪贴在“她”身上。“她”身后的长发还有温度呢。
被食用后身体在怀中发抖,她的“博士”。
还是说杀人有负罪感?
没关系的。她自己的狗,她爱怎么杀怎么杀。
怎么会一点都不痛,心脏痒痒的发烫。
她竟然在拥抱她。
“厄……”
“厄里倪……”
哭声。
博士在哭。不要哭了。她抱一会儿就放手,不会很久。
“厄里倪!”
不是“她”
隐隐绰绰的黑暗,人影轮廓。
怀中荧光天使的亮逐渐照到她身上,表情不好看,红透的眼眶,还在劈里啪啦地掉眼泪。狼狈。
“厄里倪!”
厄里倪哆嗦一下,条件反射地抓住“宿衣”手腕。“她”拿着另一把匕首,正捅向厄里倪心脏。
厄里倪慢慢推开“她”,把匕首从胸口拔出来。
血喷出来。厄里倪按着伤口,慢慢走近辨认她。
哭得不像样子,爬过好多机械废料,又被划伤好多地方。
是属于自己的那个。从臆想中诞生在床边的。
她还以为她走了。
和失忆博士一起丢下她走了。
她哭得好疼,她的幻想。不要再哭了。已经没有用了。厄里倪死后,她会时来运转的。
你也想扎我一刀吗?当然可以。
我还是更乐意死在你手里的。
“……回去……带我回去……”
宿衣没想捅她一刀。也没接厄里倪递去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