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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代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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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衣忘记很多很多事情。
睡着,无梦的休克;醒了,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厄里倪要杀她。
她逃不掉了。
那夜厄里倪杀了所有人,一脚踢在她肚子上。兴许是血的缘故,月光照进她眼睛,黑得发红。
她能感受到厄里倪的恨,从始至终,从未减少过。
她把蛋糕推下去了。
厄里倪皱眉回头看她的几秒,动杀心的样子。宿衣害怕了。
其实也并非所有问题都有转圜的余地,她们转圜不了,她犯的错太严重,根本没有办法纠正。
厄里倪坐在客厅。夜深,忘记倦怠。
心脏一阵一阵绞痛。
她根本不爱宿衣,也不该动莫名其妙的恻隐之心,给她带什么蛋糕。
用人类的一句话,这种人不识抬举。
她彻底和自己划清界限,把自己列入不可原谅的仇人。
她该拿宿衣怎么办?
太痛苦了,目之所及,心之所想,都太痛苦了。只要有关于她。
她像砂纸一样,把厄里倪鲜血淋漓地磋磨出一个黑洞,让她掉下去。让她难受得想呕吐。
一错再错,一错到底。
*
女孩给别的孩子做家教,有时家长没空,也会接送小孩,到厄里倪的快餐店吃饭。
她是个极其温柔的人。厄里倪从未见过她对孩子生气。
她养成了和她结伴的习惯。
下班的时候,把她送回家,聊她的工作、她的猫、她的家庭。
能给厄里倪低迷的思绪打个岔,让她不再只想着一件事。
谈到家庭,她会伤心。
“其实生命也是守恒的。平白无故创造一个生命,需要付出代价。”
对他们两个人来说,一人一半代价。
但他们并没考虑过这一点。他们把她当成空手套白狼的好交易。
“所以你捡了只猫?”
半杯可乐,厄里倪咬着吸管。
捡的就不需要付出代价吗?
“我愿意为它付出代价。我时刻准备为它让渡生命。”
她是个比她父母更负责的人。想得也更加透彻。
爱和不爱是有区别的。
她租的屋子很便宜,地理位置也偏僻。厄里倪担心她的处境。
把她送到小区楼下,空无一人。
路灯交错的影子。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我很担心。也许会有坏人。”
厄里倪讲得直白。她不是没见过租房的单身女人遇到坏人。
自己也是坏人。那次,一个坏人杀了两个坏人。
“我没得选。我走投无路了。”
女孩抱住她。
长袖褶在腰间,脸贴在厄里倪胸口。
体温、心跳、如此可靠的感觉。
双手刚好在后腰扣拢。快餐店店员不苟言笑,冷漠又温柔。
勾住厄里倪的脖子,吻她的嘴。黏住双唇分开时,竟然在那张死水般的脸上看见一丝动容。
“你一直这样吗?”女孩问。
“怎样?”
“不近人情。”
厄里倪看着她。
“我很不近人情吗?”
“我以为你会是个渣T。”
她讲话怎么这么刻薄。厄里倪无奈地笑。目送她上楼后,却蓦然酸楚。
眼底湿得,连路灯光影都模糊成一片。
她忘记自己为什么突然难过。也可能是对浪漫过敏。
女孩如果坠入爱河了,这种时候,自己在岸上旁观落水者是不礼貌的。
反正于情于理,她没有不能谈恋爱的理由。没有情人,也没有前情人。
厄里倪突然发现,自己干净得像张纸。干净得有毒。
人身体不适,难免脾气暴躁。
厄里倪渐渐不怪她打翻蛋糕的事,但不愿施舍更多好感。
每天一针葡萄糖,克制自己不多过问。只要心率监测器不报警。
她渐渐麻木了。从看见宿衣、想起宿衣就痛不欲生,到开始盘算处理尸体的事。
因为她察觉到,有时宿衣不是装睡,是真的醒不过来。
如果博士一直不原谅她,她也无从下手去纠正错误。
就算厄里倪死,又能挽回什么呢?
屋外的空气这么冷冽,天空还是开阔。厄里倪天天碰见笑容明媚的人,更多人需要她,人人都喜欢她。
厄里倪渐渐看开了。
其实这个世界上只有博士憎恶她。为她耿耿于怀,十分不值得。
厄里倪开始约会。
深夜舞厅,可爱的机器人舞女,手边的葡萄酒。
慢摇音乐暧昧,女孩一身廉价但好看的裙子。
“小衣,你天生不爱说话吗?”
女孩有点喝醉了。
厄里倪撑在吧台上,百无聊赖地拨弄一颗玻璃球。
其实她话很多。她宁愿天天和自己喋喋不休,也不和她杀死的那些杀手讲上半句。
街上哪家咖啡厅她喜欢,公园里早梅开了,今天天气回暖。
她从前总攒一肚子话等博士回家。博士喜欢听她无聊的话,偶尔认真回答。
她还以为博士在喜欢她。
“我觉得没什么话好说。”厄里倪回答她。
“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会有说不完的话。”
是吗?怪不得博士从不和她说多余的事。
“倪小衣是你父母取的名字吗?他们知不知道……”
“我和这个名字格格不入?”
她不是第一个这样评价的。
宿衣从不叫她倪小衣,只是登记户籍时随口诹的。
现在想来,那个女人还真是恶趣味。
女孩笑起来。醉色映在眸子里。
这个世界很大,厄里倪执着于她,只不过是因为见识短浅。又被宿衣说中了。
厄里倪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美和高尚,然后发现博士并不美,也并不高尚。
“你不考虑改名吗?小衣一点都不适合你。”
垃圾一样的名字。
博士给她的垃圾,本就是想让她丢掉。
厄里倪也没有把垃圾当作宝贝,珍藏的习惯。
后半夜前,第二次接吻。
在烂醉的人群中,不起眼的角落。
她的唇膏有玫瑰花瓣的香。她和博士不一样,爱河是河,洗涤灵魂污渍的地方。
博士是河底的泥,她没有爱,只有混沌的欲念。
厄里倪把自己和她的情人做比,其实没什么不同,博士谁也不爱,只是在给她们想要的东西。厄里倪想要被爱的假象。
把假当成真,所以在她离开后痛不欲生。
在安安静静的爱情中,厄里倪觉得自己又学会很多。生而为人的知识在突飞猛进,这些似乎都不是博士教她的。
博士成了她的教材。
女孩也不是她的导师。
厄里倪一个人走了很久,想理顺思路,理解一些事情。但脚步停在家门口时,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
我恋爱了,我也从没背叛过她。
博士平躺在床上。胸口起伏的频率过低,脉搏监测器到临界。今天葡萄糖用的晚,厄里倪按照急救手册,拿了些别的药物。
宿衣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也许有一天监测器失效了,或者厄里倪没注意到它报警,回家时就看见一具尸体了。
这样按照预案处理掉,然后就卸下了最后的负担。
厄里倪看着她,庆幸自己毫无波澜,没有痛感。
痛是有后劲的。转身离开,关上门,泪水决堤。
疯了一样嚎啕大哭,使劲跺脚发泄怨恨。她从没有像这样恨过宿衣。宿衣根本没有权力把她带到这座地狱中来。
阳光都穿不透的地狱。
爱情、被需要、所谓人类生活。在天平上的羽毛。那些所谓美好,能让她开心的事情,像泡影一样。她眼前如此黑暗。
她还不如痛快去死,或者当她的怪物,被折磨、疼痛而不自知。
发了很长时间疯,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大脑累了,却止不住哭泣和抽噎。
厄里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脆弱。
她并不欠宿衣什么。宿衣确实救了她,但她救宿衣好多回了。
快要天亮了,又只够睡一两个小时。
莫名其妙的思念,厄里倪想在睡前再看看她。如果她一直醒不过来的话,厄里倪也想睡在她的房间,床边地板上。她喜欢薰衣草香薰,混着博士的味道。
蹑手蹑脚地开门,把小夜灯点亮。
博士醒了,冷得掖着被子。大概是被她哭得吵醒。
忧伤温柔的眼睛,看见她的脸,就镀上硬壳。厄里倪熟悉的愤怒和胆怯。
翻身拉被子,背对她把自己裹起来,像一个茧。
*
大半夜发什么酒疯。
她手腕上的红绳和廉价金锁。
她都有自己的生活了,还吊着宿衣的命。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要不是那三条肥狗天天在门口蹲着,宿衣真想扶墙出门,随便找个地方死了。
*
真的是,带壳的单细胞动物,又蠢又硬。
厄里倪好奇自己为什么能脑补抑郁到哭了整整大半夜。
让她活着都不错了。
像个会爆炸的田螺。
讨厌她。
落到自己手里,是因为别人更讨厌她。只有自己还耐着性子照顾她。
厄里倪把门甩得很重。
为了防止自己在黑夜中胡思乱想,又没法休息,吃了几颗安眠药。
夜里忘记喂狗了。
因为睡得太昏沉,起床已经快要工作迟到;打开卧室门,三条委屈的猎犬堵在门口,极其安静。硕大的身躯把门挡得严严实实。
窗帘遮不住阳光,暗暗地照亮客厅。
自己真是喝醉了。厄里倪搓搓脸。
哪里有阳光透不进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