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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回家 ...

  •   厄里倪把行李箱拎上台阶。

      行李箱好轻好轻,轻得像她空无一物的胸腔。
      所有生物衰竭而死前,体重都会急剧下降。她在宿衣的笔记里读过。因为身体消耗一切可以消耗的东西,肌肉流失,内脏萎缩。

      无所谓,我无所谓。厄里倪想。早一些晚一些,对自己的影响不大。
      她死在自己手里了。是自己赢了这场比赛。
      她要死了。

      室内恒温,厄里倪却体感很冷。她一直在发抖。
      她第一次养狗,三条狗的爪子把地板踩脏了,机器人正舀水清洗。
      一股狗味。穿过狗味,还好她能闻到宿衣的呼吸。

      “我应该可以……”
      喃喃自语。
      她应该可以做些什么。

      旅行箱里铺着软垫,她把不省人事的博士抱出来。
      博士不发烧了,也失去意识。
      厄里倪按照急救笔记,把葡萄糖注射进静脉。她读了博士的好多书,还有她的笔记。

      宿衣是个缺乏艺术细胞的灵魂画手。她在饲养笔记旁边画的异变体,像Q版恐龙一样,丑萌。
      厄里倪不知道自己在她眼里这么丑。

      她其实见过宿衣消磨时间的样子。
      研究员都下班了,夜深人静。宿衣坐在笼子里,它身边,翻看读物。
      从后面看见她挽起的头发,鬓角和逃出来的发丝。她不喜欢粉色,也不像粉毛的小狐狸。

      厄里倪把唇部贴在她脸上,冰凉的。
      现在她是自己的东西了,那些她曾经想要却得不到的、被别人抢走的,现在淋漓尽致地收入囊中。
      她使用一切。

      但完全掌控后,也乏味了。

      厄里倪把监测器戴在她手腕上,测量心率。

      其实一切都已经结束。
      那些日子回不去,厄里倪不可能再次变成一只怪物。
      宿衣也不可能像从前一样爱她。

      其实她从没爱过她。

      以为她爱自己的日子,是多么荒唐。竟然还愿意在幕后帮她驱赶杀手。
      天下数一数二的白痴。
      厄里倪嘲笑自己。

      “其实你也不需要我。你会成为合法公民,有自己的生活,遇到不可辜负的人。”
      是的。宿衣说的很对。纵使那是她推开厄里倪的借口。
      厄里倪已经不需要那些荒诞了。她准备自己的生活,迎接人和事。

      还需要补贴生计。厄里倪在快餐店找了份工作。
      她很聪明,宿衣从前教她做饭,她在家以此消磨时间。她做的东西,比那些机器做的更好吃。
      快餐店就厄里倪一个人类员工。每天都工作到很晚。

      小店就在家附近,监测器报警的话,她能很快赶回去。

      行道树的根系,冻土都开化了。宿衣还是不怎么愿意醒过来。
      深夜,街上已经没多少行人。厄里倪在做收尾工作,把消毒好的餐具摆放整齐。
      “您好……还有吃的吗?”饥肠辘辘的声音。

      厄里倪愣了一下。
      “抱歉,我们打烊了。”

      “冷的也行。”

      女孩看起来饿得不行,扶着桌子的双手微微发抖。
      厄里倪默默为她打了杯豆浆。

      “谢谢……谢谢你。”
      咕嘟嘟地咽下去,喉部撑得发痛,呛红了眼眶。
      女孩想扫脸结账。

      “你没关系吧?”
      厄里倪愕然地看着到款提示。

      “没事……没关系。天气好冷。”
      她用袖子擦眼泪,转身离开,却在门口蹲下。

      她没有勇气站起来了。
      拼命过后绝望的味道,厄里倪在另一个人的身上看见过。

      “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她的心越来越软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养成这种习惯。看不得人间疾苦。
      无知无识的怪物,杀人如麻的凶手。

      “我要死了。”
      女孩在夜风中哭得伤心,颤抖的肩膀。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金锁递给厄里倪。

      是铁的,外包金色涂料。
      做工也没宿衣送她的那把精致。
      它属于一只猫。

      被很多人类的味道覆盖了,还有轻微的锈气。但厄里倪的嗅觉从不欺骗她。

      “它对你很重要吗?”

      “你看不出来吗?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女孩抬头冲厄里倪喊,眼泪劈里啪啦地落下。
      意识到自己失态,又把头埋回去。
      歇斯底里,无能又冒犯。但是别无选择。

      “我们去找它吧。”厄里倪把店门关上,“还活着。”

      她觉得自己身后跟着一具孤魂。
      那个女孩只是跟着她,寄托全部希望,失去主见。但其实从没有人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她身上过。
      垃圾场。

      夜晚寂静,鸟落在地上,试探着啄食。
      女孩听到持续不断的叫声,喑哑,声音不大。
      她扑过去翻垃圾堆。

      神经高度紧张引起的颤抖,月光都吸附不住。在泥泞和腐烂物里扒出一只猫,眼睛睁不开,毛也脱落了,还在无意识地发出声音。
      看着嚎啕大哭的女孩,厄里倪默默为她叫了辆计程车。

      她讨厌猫。不识好歹、非常活该,示好的人总被打一巴掌或者咬一口。

      一身垃圾的臭味,独自回了家。
      宿衣的睡眠时间很长。但其实她醒着,厄里倪看见睫毛颤抖。
      装睡的人是叫不醒的。
      厄里倪把她的手臂拽出来,咬开葡萄糖针剂。

      不想见就不想见,随她去吧。瘦骨嶙峋的手臂。
      反正现在自己也没必要杀掉她。就这样僵持下去,她们早晚会只剩她一个人。

      今天格外疲惫,三条猎狗因为没人看管,把玻璃器皿全打碎了。恐惧地挤在置物架后面,不敢面对她。
      垃圾……其实垃圾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一定要洗干净身体的话。
      厄里倪早就没那么敏感了。过于敏锐的嗅觉,一身臭味的自己。

      非常非常多混合的味道。
      其实厄里倪也没那么憎恶人类。她越来越像人了,宿衣倒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一个人在家养病,会很无聊。
      那三条狗除了拆家捣乱,什么都做不了。也完全不会哄人开心。
      厄里倪知道宿衣如何惧怕它们。

      像地狱的看守犬一样,防止她二次出逃。
      *
      晚饭后,用餐的客人都离开了。厄里倪在圆台上给蛋糕挤奶油。
      一小块方形蓝莓蛋糕。自己做的东西,竟然要自己花钱买。

      “你下班了吗?”
      羞怯的声音。

      做蛋糕太投入,厄里倪竟然没察觉到那个女孩子。

      “昨天谢谢你呀……”

      心脏空了一下。厄里倪放下裱花袋,向她大大微笑。
      经历这么多事,千疮百孔的,难免脆弱。否则厄里倪也不会因为这种事伤心。

      “我想酬谢你,但我没有钱。我要租房子,小乖也要一笔钱医治。我在找工作打工。”
      柜台后戴鸭舌帽的店员,不乐意说话,不好交往的样子。
      但女孩对她有好感。气氛冷冷清清,如果不说出口,心脏涨得疼痛。

      “没关系,我不缺钱。”
      厄里倪用玻璃纸把蛋糕包起来,拿一片打包袋,装好。

      “你要去看看小乖吗?”女孩鼓起勇气问厄里倪,“你救了它。”

      顿了顿,厄里倪看看时钟。
      时间还早,她想在街上吹吹风。

      “好的。”

      气氛很压抑,女孩还攥着那枚金锁,悄悄抹眼泪。

      “他们趁我上学,把它丢掉了。我不会再回去了。”

      “总有人做事很极端。找到了就好。”

      受伤的人最经不得温柔。女孩失控地哭,眼泪鼻涕擦满袖子。
      纸装蛋糕很轻,厄里倪拿着它,小心翼翼地不摇晃,防止碰坏造型。
      眼眶湿热,她抬头看天上的星星。

      “你是很好很好的人。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女孩抽抽噎噎的,于是讲话也含糊断续。

      我不是好人。厄里倪想。

      奶牛猫被锁在氧舱里,绷带从脚包到脸,站不起来。
      病情严重,手术后要有医生全天看护。
      不过好歹还活着。

      “你花了多少钱?”厄里倪问她。

      “手术费五千,住院每月三千。”
      女孩看见猫会哭,提到钱却不哭。
      “医生让我先付一千,其余的慢慢还……我会打工还上的。”

      “哦。”

      至少猫还活着,厄里倪心里舒服一些。
      其实更多时候,这个世界是温柔的,有转圜的余地。
      在宠物医院前告别,厄里倪一个人往家走。夜风把心吹开。

      她这辈子心情好的时候很少。今天也算一天。

      狗被拴在门上,有气无力地趴着。它们指望新主人会记得遛自己。
      但是一次都没有。

      宿衣的卧室有淡淡的香味,厄里倪不久前买的熏香。
      薰衣草,有安神的功效。
      拖鞋变了位置,她下床活动过。

      一直打葡萄糖,肯定是饿的。
      裹着被子背对她,仍然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
      厄里倪把蛋糕打开,推推她。

      死气沉沉的,宿衣一动不动。
      隔着被褥,厄里倪能感受到她不动声色地远离自己,每一块肌肉、每一个细胞。

      “装什么?”
      厄里倪感到烦躁,硬生生把她揪起来,用软枕垫在后背。
      起身就看见宿衣瞪着自己。

      氤氲水色的眼睛,恐惧和极为倔强的敌意。

      算了懒得理她。塑料叉子放在蛋糕上,厄里倪转身要走。

      哗啦。
      奶油泼在地毯上,蓝莓浆果滚到床下。
      宿衣还是一言不发,到底更恨还是更怕,说不清楚。
      蓄不住泪水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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