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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亵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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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客梯还在上升。
玻璃上映着宿衣湿漉漉的脸,留下热的指纹。她看见自己颤抖的瞳孔。
鲜活、最强烈的求生欲。
不,不要评价自己的状态,她才不想被做成标本。抽干血液和内脏,塞入填充物。
顶楼,宿衣趴在栏杆边,想跳下去。
顶楼是个巨大的摄影棚,商场还没熄灯,四围都是租赁戏服,层层叠叠地挂满衣架。红色丝绸。
喧闹和惶恐一瞬间静谧,当那双皮靴踏进商场的一霎。
“封锁。”
宿衣听见苏雨裁的声音,疲惫而厌倦。她悄悄钻进那堆戏服里面。
执法队向苏雨裁鞠躬,四散开寻找。
脚步声,猎犬的吠叫,传感器滴滴作响。
这么高端的设备,一定被找到了。
执法队在戏服架之前列队,宿衣不敢呼吸,蜷缩着,看见长皮靴和白色风衣的下摆,正面向自己走过来。
她把戏服合上,徒劳地向深处挤着身体。
“束缚服。不要弄坏了。”没有起伏的音色。
“小姐,您可以站远一点,小心被误伤……”
“误伤?”苏雨裁冷笑,“她吗?快动手吧,磨磨唧唧的。”
“兔子急了也会咬狗呢……”
话音未落,子弹穿过执法队员的前额,留下一个笔直的血窟窿。应声倒地。
消音枪。
苏雨裁一惊。商场冷白色的照明灯,空无一人。连黑影都没有。
“有刺客!护驾!保护小姐!”
执法队瞬间乱作一团,猎狗在狂吠。一瞬间断了电,一片漆黑。
“怎么回事?不是吩咐过他们,今天不熄灯吗?”
指挥官暴怒的吼声。
极度恐惧中,宿衣忘记闭眼。落地窗透过深蓝的夜色,黑影像鸮一样转瞬即逝。
执法队向掠过的影子胡乱扫射,身后两声枪响,又有几人倒下。
“撤退!撤退!他们有埋伏!”指挥官在嘶喊。
回响还没传回来,就被一把长刀腰斩成两段。
寂静,影子站在全副武装的执法队中间,和苏雨裁对视。
执法队员扑过去,挡在苏雨裁前面。枪声、利刃割断的声音,血溅到宿衣眼睛里。
厮杀中,衣架倒下来,砸在她身上。她已经感受不到痛了,意识一阵一阵模糊。子弹、刀锋,仿佛都砍在她身上,涌流过来的鲜血,仿佛就是自己的脏腑。
死定了。
没过多久,怒吼和哭叫寂静下来。一两声恐惧的狗吠,也变成不安的呜呜声。
宿衣剧烈颤抖着。衣架是空心的,其实并不重。但她没有力气。服饰和衣架都随着她一起颤抖。
“滚出来。别让我亲自动手。”
狗还是想逃,厄里倪把牵引绳狠狠一勒。
“一,二……”
衣架被一手抬起,黑暗中厄里倪憎恶的目光。
宿衣被揪着衣领扯出来,扔在那堆尸体上。
尸体……还有温度,半凝固的血液缓慢流淌。宿衣试图站起来,瓷砖蘸了血,持续打滑。
她没有一丝力气了。
看见厄里倪慢慢走过来,只能趴在尸体旁边。
喘都带着哭腔。
“恶心……”
抽刀的声音。宿衣看见血滴落下来。
她招太多人恨。往哪里跑,都跑不掉。
匍匐的女人渐渐不抖了。
死这么多人,这么重的血腥味,她竟然没有呕吐。
丑八怪……呕,自己比这些尸体还让她讨厌。
厄里倪举起刀,这是她应得的快乐。宰杀一只没有反抗能力的动物。
她变暴躁了,从前她的容忍度没这么差。
杀掉宿衣,世界上就少一个讨厌自己的人。
肚子上被踹了一脚,宿衣被踹到另一具尸体上。
疼痛,血从嘴里涌出来。
被虐杀的感觉不好受,厄里倪的恨还在灼伤她。
和从前不一样,这一次不想求饶,也不想反抗。
这样下去就好,怎样死掉都好。
宿衣慢慢蜷缩身体,挤紧疼痛的地方。漫天席地的腥臭,浸满鲜血的布料,在血腥味中,她闻到熟悉的香。
山松针有多冷,都冲不开血液的热。
苏雨裁。
宿衣惨叫,拼命从那具尸体上站起来,一步一瘸地跑。
粘稠的血液让她滑倒,手脚并用,摔到客梯上。三条猎犬下意识朝她扑过来,却被牵引绳生生拽回去。
厄里倪站在尸堆中,没有追上来。
幻觉……一定是幻觉,自己又犯病了,没有苏雨裁,也没有厄里倪。
干涸的血在身上起痂,一整块一整块。在皮肤上、衣服上形成硬壳。
复古步行街空无一人,执法队的车停在马路中间,横七竖八,了无生气。
好疼。从内里到皮肤,裸露的地方冰冷,血让衣物失去抗寒能力。糟透了。
心率不稳,走路也歪歪斜斜。
不能回到宠医那里去。自己这副模样。
她活不了多久了。在这街上,不到天明就会失温而死。
她还以为,从齐和一手中逃出去那天,会是她最黑暗的时刻。
坑洼不平的地面、年久失修的灯。
一团漆黑的影子。
宿衣以为是乌鸦落在灯柱上形成的阴影。但城市没有乌鸦,只有像乌鸦一样的无人机。她下意识抬头看,对上厄里倪阴森的眼睛。
不知什么时候,在前方路灯上等她。
宿衣淋淋漓漓地发抖,向反方向跑。她已经忘记怎么跑了,手脚都不协调。
杀人的鬼。
越跑越踉跄,越站立不稳。
灯影模糊了,她在渐渐失去视力;夜有这么冷吗?极寒、灼热。走得东倒西歪,撞在警示牌上,好在还感觉得到疼。
撞得很重,宿衣捂着胳膊。
“继续跑。”
那种趣味,像看刑犯在烙铁上不断跳舞,直到活活累死。
宿衣强撑着抬头。她前面本来没有人。
她看不清厄里倪的表情,她好像在笑。
看见自己那么狼狈,她很痛快。
宿衣后退时把自己绊倒了,皮肉磕在石板路上,顾不得磨伤。
她还想站起来,最终栽下去。
是幻象吧,自己发病了。这次死定了。
温热的液体从□□涌出,让裤子贴在身上。
失禁了。
死时总不能干净。好脏。连羞耻都没来得及,一片漆黑。
*
雨。
雨雾淋在胸口,温热,细痒。
身体好僵硬,手抬不起来。
好疼。双腿的韧带。
宿衣有一声没一声地呻吟,温热的流水,随着挤压,涌进体内,烫着冰凉的内脏。
痛苦的感觉很舒服,刺激她发抖。
终于逐渐能睁开眼睛。重物压在胸口,气息不畅。
脖子以下都泡在水中。
一个人的锁骨、肩膀、湿的、披散下的黑发。
还有自己的双脚,被架在浴缸两边,在柔和的灯光下用力蜷曲。
她还没看清厄里倪的脸,气息就被堵住。
厄里倪的舌都是烫的,搅动她。
她竟然学会服从和接受了。
她果然喜欢被伤害的感觉。
用力、更快、欣赏她的表情。那张无措而绝望的脸。
这个样子了,她还能坚持几次?
厄里倪庆幸自己不再爱她,也许是从那天她骂她丑八怪开始。
也许是那晚她咬了她,也有可能是她被齐和一赶出来,还嫌弃自己开始。
爱上这样一个不知好歹、不知检点的女人会有多让人难受,厄里倪自己都恶心自己,会产生这样的爱意。
她完全可以爱上一个高尚美丽的博士。
这样还不用被质疑品味。
只是胜负欲而已,所以救她、保护她、然后亲手葬送她。
厄里倪从上辈子开始,就是个争强好胜的人。就算这点微不足道的成就感,也不能留给其她人。
宿衣救过别人吗?没有,这也是她和她独有的。
话说回来,宿衣很享受被视为神明的、崇拜的目光吧。
现在“神明”由她处置了,杀死她、活活玩死她、慢慢折磨死她。
没人挑剔、没人理会,连宿衣自己都很享受吧。这个贱人。
厄里倪看不见她的反抗和憎恶了。那双令人恶心的、神色迷茫的眼睛。它连美丽都是为了蛊惑自己原谅她。
退烧针像保鲜药剂,能延迟她的宿命,能让厄里倪享受更长时间。
*
几天前的那个客人,又出现在宠医店门口了。她看起来气色越来越好了,不像初次见面那么邋遢、又坏又疯。
第一次见她,宠医还以为是个杀人犯,抓着宿衣就往盥洗室摁。
这次她拖着一个大行李箱,看来是要回家了。
“小衣,来接狗啊?”宠医热情地打招呼。
三头大猎犬,紧巴巴地挤在笼子里,看见客人来,扯着嗓子吼,把猫吓得四散奔逃。
她告诉宠医她叫倪小衣,身份证上的名字。
和她的样子格格不入。
当认出厄里倪,猎狗像被按了静音键,趴在地上装死。
宠医费力地给它们套上嘴套,把牵引绳递给厄里倪。
“你要回家了吗?”
“嗯,耽搁好久了。”
“那……你那个……她是你的谁?你那天把镇长……她逃出来了吗?有她消息了吗?”宠医压低声音。
连她在哪里都判断不出来,还死皮赖脸地和她走那么近。
厄里倪的目光阴沉一霎。
“您费心了,她还活着。”
没什么分量的行李箱。
宠医站在门口挥手,看着她拖着箱子,牵着狗,向车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