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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标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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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医生,我回来了!”
“苏医生!”
雪一样的前厅,枫糖独角兽,大垂耳兔玩偶。
管家不见了,苏雨裁也不见了。
宿衣把手提包放在地上。
尽头的暗道,宿衣把手按上去,竟然打开了。
“宿小姐……”
幽蓝的光影,沉睡的机械臂。宿衣听见苏雨裁的声音,空旷的回声。
令人害怕的地方。
渐渐没有恒温装置,白瓷地砖碎掉,半埋在土中。枯萎的盘根错节,又湿又黏腻的蛛网。
轻轻的“咔哒”一声,背后的光消失了。门关上了。
宿衣还没适应黑暗,撞在一棵树干上。
丛林。
抬头看不见天,野露和山松针的味道,还有药剂。
像萤火虫一样的小光点。宿衣伸手接住一颗,是冷火。
“你怎么来了?”
飘动的荧火聚集到她身边,她白得像在发光。单薄的病服、赤裸的脚踝,颓废的天使。坐在一棵枯树旁边。
“您没事吧?”
宿衣走过去,苏雨裁仰脸看她。迷茫的神色。
她伸出一只手,让宿衣握住。
像冰雕一样。
“我没事。只是你不在的时候感觉难过。现在好多了。”
苏雨裁站起来,扑到宿衣怀里。
险些被她撞倒。
森林,在她的房子里。
宿衣的视力慢慢适应黑暗,空中悬挂的不是藤条,是一条蛇。
寒意爬上脊背,宿衣狠狠打了个哆嗦。
“蛇……”
“蛇?”苏雨裁回头,看着青蛇。
抬手,冷火聚集到指尖,照亮挂在树梢上的蛇。
“标本。”
艳红色的蛇瞳,獠牙和信子。
宿衣咬咬牙。她不想陪苏雨裁玩这种游戏。这里太冷了,像一个冰窖。还有奇怪的味道。
“我造了一片森林。因为孤独,想要它们陪我。”
獾、麋鹿、花豹、兔子、溪流和鱼、鸟类。
苏雨裁像没有意识到宿衣的不适,拉着她的手往深处走。
“那您好些了吗?”
“没有。没有……很难排解。我喜欢你。”诡异的表白。苏雨裁没有在对她说话,看着蓝莓的叶子,“这都是我自己做的,工艺很费时间。做了好多好多年。”
冷火越烧越大,在空气中熊熊燃烧,照的四下通明。宿衣看见了,周遭的绿色,惊恐的动物。
“从抓捕到防腐,掏空内脏,用香料填充……许多都已经灭绝了,它们却在这里。”
苏雨裁似乎不太清醒,冷得发抖,却异常兴奋。
这确实是伟大的杰作,没有如此毅力和财力,无法企及。宿衣想。
“我的藏馆里没有低等货。你却身处那群杂猫土狗中间。真怕它们把你带坏啊……”
自己不是高贵的濒危动物,自己也是杂猫土狗。宿衣没有说出口。
苏雨裁看她的样子,像看粉色尾巴的狐狸。
这个疯子竟然在打这种主意。粗壮的根系托起一个空王座。
苏雨裁离她很近,她端详宿衣,宿衣也端详她。凌乱的白发,崇拜的目光。
“你要杀了我吗?”
在这里?
活下去的欲望并不强烈,但宿衣仍然讨厌背叛。
“你不懂收藏的价值。收藏家从不会杀死藏品。你会永生,跨越朝代、纪元、轮回。在我死的时候,你还是这样。”美丽。
“我想你盛放,我喜欢我的藏品在盛放时永驻。”
昨夜她恹恹欲睡。
无论她怎么刺激她盛开,娇嫩的花朵都像被强行开放,转瞬又羞涩合拢。
怪不得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自己满意。
“我不想死在你手里。我不高贵,也不是标本。”
习以为常的恐惧,和无法遏制的憎恶。
宿衣猜自己早该知道她是个心理变态。但她确实在最绝望之时救赎过自己。
“宿小姐别无选择。”冰冷的手摸着宿衣的脖子,“齐和一杀不死你,那就只有我……”
*
迷迭香和硫磺,镇静剂针眼旁边。
还好不是防腐剂。
庆幸过后,宿衣抖得更厉害了。恐惧让她忘记发抖,现在全都后知后觉地回来。
她不能说话,被注射的位置燥烫,漫向全身。
“你不能因为这个,就不爱我了。宿博士。”
苏雨裁把她嘴上的丝带扯下来,吻她。白色丝绸睡衣,宿衣看见她的锁骨。
“我太爱你了。”
好在把厄里倪赶走了。
宿衣可不想连累她,被这种疯子。
为什么这种时候又想起她。
反胃感渐渐被镇压。媚药起作用了,苏雨裁的呼吸擦过皮肤,都是痒的。痒得难受。宿衣勾着她的脖子。
溺水。就像那天被人沉入江中。
缺氧、挣扎、求生欲。极度渴望她的手、她的舌、她焦灼像白糖融化一样的眼神。
毫无信仰、毫无廉耻,在催化中盛放。
晶莹如缕的花蜜,张大嘴喘息的狐狸。
“还可以吗?”苏雨裁问。
湿的、湿的、苏雨裁的白发上滴落透明拉丝的液体。再这样下去就完蛋了,被当作艺术品放在停尸房一样的展馆。
宿衣思考不了太多,唯独命运走向还明晰。
她宁愿像垃圾一样烂掉,也不想变成被当作珍藏品的垃圾。
伸手推苏雨裁,按在她胸口,被轻轻抓住。
苏雨裁的身体好烫。
盛放……宿衣耳边都是她的声音。那些惊恐的尸体。
它们当然在死前那一刻最最鲜活。达到顶峰的求生欲、绽开的感官。如何定格、如何炮制?
宿衣狠狠挣扎,用膝盖顶她的肚子。被压得动不了,药物的余威还有她的手。脖子上的皮带,半窒息中昏死过去。
她知道现在自己一定惊恐万状。
*
滚烫,宿衣挣扎着醒来。
山松香凋零殆尽,半混着她浑身药剂的味道。苏雨裁睡得很熟,与其说睡着了,不如说是晕过去了。
她死死把宿衣拥在心口。贴在耳畔,规律的搏动声。那种滚烫就来自她的皮肤。
刀、刀。
宿衣绝望地四下环顾。杀了她,悄悄逃走。
覆满薄汗的身体,迅速冷却。
自己不是杀人犯,桌上也没有刀具。
摸索着找到冷柜,镇静剂。药剂的效力好极了,宿衣记得它让自己怎样在沉睡中不遗余力地被驯化。
这个能让苏雨裁冷静一点。
苏雨裁在朦胧中苏醒,晕乎乎地抓宿衣的手。
她的宝贝,要逃跑了。
恐惧地颤栗,瞬间睁大的双眼,向宿衣扑过去抱她。
“不要这样对我……不要。”
她身上好滑,怎么也抓拿不稳,绝望。那只粉毛狐狸,心怎么这么黑。她感受到针剂的痛,她对自己下手了,在□□爱之后。
镇静剂让苏雨裁没有力气。
她还是能感受到宿衣,倒在她腿上,裸露的、柔软的温热的。面对逃跑的猎物,异常饥饿,可以触摸而无力食用,生不如死。
挣扎着抓宿衣的手腕。
“亲我,亲我一下,求你。”
够多了,接吻和亵渎。怎么会有这样欲求不满的人。
宿衣把手抽出来,扶着她放到一边。
不过是镇静剂,倒也不用演出濒死的戏。
穿好衣服,拿了随身物品,宿衣就走了,没再管她。
深山的松林,除了一条专为她修的路,没有过往车辆。
自停职后,她就一直这么倒霉。
终于出了林子,腿酸软得发抖。宿衣坐在路边,拦下一辆无人货车。
和一车纸箱一起进了城。
黄昏,天色已经暗下,看不清街景。路灯一排排亮起来,万家灯火。
又步行许久,走到宠医的小店。已经将近夜深人静了。
医生还没下班,一个人孤独地打扫卫生。没有宿衣,她不习惯。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穿这么少?”宠医看见她,颇为惊讶。
“我……对不起,我要来辞职了。预支的工资还剩一些,我全还给您。”语无伦次。
“什么?”
小偷一样,无人机在窗外滑过,宠医的眼睛印出它一点红色灯光。
那是什么?一直跟在宿衣身后。
执法队的东西。
“你和她分手了?”
“谁?”
“镇长小姐。”
“……谁?”
越来越多的红点聚集过来,宿衣背对着它们,却看见宠医渐渐惊恐的眼神。
宿衣回头,看见鸦群一样的机械翅膀。
“我得走了。”
“你留在这里。”宠医慌乱地取手枪。
如果他们是来找麻烦的,她将战死在她的猫和宿衣前面。
“我得走了,它们是冲我来的。”
宿衣不顾阻拦,冲进夜色,把小店的门关上。
诡异的红光眨了一下,散开,落在房檐和行道树上,不起眼的阴影里。
行人在慌乱,匆匆逃离。微不足道的异样,但危险流淌在夜色中,勒索他们。
虽然打扮得很像人类,但宿衣还是看见机械管家,混在人群中。
一个,又是一个。
三、四、五……
宿衣开始跑,那些假人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监视。
“对不起……对不起!”
心脏跳得很快,宿衣疼得抬不起腿。
一头扎进人流中。
正是平价市场打样的时间。
宿衣逆着人流,闪身进门。
“小姐!现在商场禁止……”
年迈的保安想拦住她。
话音未落,枪声炸响。
人群被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四散奔逃。
宿衣看见无人机被拦在高墙外,机械管家试图挤进商场。
后面,执法队的车围堵过来,鸣笛撕裂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