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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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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的扫街机器人,金锁被随手丢进它的垃圾箱。
这个世界就是垃圾箱,收纳着被冻死的垃圾。雨的味道、冻土的味道、尸体腐烂的味道。
厄里倪顺着她残留的痕迹,一路走。
好冷,北风割在人类的皮肤上,产生痛觉;但怪物无知无识,对痛觉不敏感。
被软金属围住的花园和城堡,花香和铜臭,还有她的味道。
厄里倪站在围墙前面。
小蛋糕的味道带着苦涩,她又哭了。
想再见见她而已。
空翻越过高墙,拨开梅树的枝杈,打碎印彩的窗棂。那个房间全都放着精致展品,汉白玉雕、古代器皿、书画,蒙着灰。
铺天盖地的警报声。门被踹开,管家端着长枪指她。
她能感受到,博士在这里很痛苦。她要带走她。
她被自己享用都不会这么痛苦。
“入侵者……”
看见厄里倪一步步靠近,管家开枪了。一枚子弹向她眉心飞去。
黑影一闪,目标不见了。
厄里倪把管家按在墙上,一手把发烫的枪管拗折。
“走开。”
碍事。
她知道她的宝贝在哪里。厄里倪抬头看天花板。
得找到上楼的路。
香气浓郁,令人作呕。
推开厚重的铜门,看见那个女人,漫不经心地扣上睡衣,看向自己。
“宿衣在哪里?”
她根本不用问。厄里倪已经不清醒了。
宿衣就在柜子里面,她的血、□□潮湿的海腥味、颤抖的呼吸。
“你把她怎么了?”
“我没把她怎样,是你把她吓着了。”
雇主没表现出害怕。她抓着枕头下的手枪,这点小动作,逃不过厄里倪。
宿衣受伤了。
把厄里倪的心一片片割开。
“狗,她不要你了。不然她会出来见你的。”齐和一用指尖弹开保险销,“她不愿意见你。”
“你上她?你打她干什么?”
宿衣喜欢这样的女人,歇斯底里、穷凶极恶、没有分寸。
她的指甲里还留着血渍。
她怎么无时无刻不在睡她?她为什么怨恨对她百依百顺的宿衣,为什么报复她?
宿衣因为她离开了厄里倪。
“我没有对她不好,小狗。愿者上钩,正当交易。她从我这里得到了很多东西,物超所值。”
齐和一自己也这么认为,理所当然。
“她爱我。不辜负我对她的爱。”
杀了她吗?
宿衣不想见她。
宿衣不想见她,杀了齐和一有什么用?宿衣爱她的雇主,厄里倪不想让她更加反感自己。
齐和一开枪了。子弹灼热地擦过她的脸,厄里倪仓皇逃窜。
后知后觉的管家赶来护驾,被齐和一全都打了个粉碎。
“安全系统薄弱得让我恶心。”
齐和一把柜门打开,仍然震怒。
“保险公司该赔个倾家荡产。”
宿衣哭得眼前发花。
她没伤到厄里倪吧,宿衣真的没想到齐和一会开枪。
“我以为你至少会哭。”
光线刺进去,宿衣蜷在她的大衣中间。肮脏的液体沾到她的大衣。
香薰混着血的腥味,她像重伤濒死的动物那样看着雇主。
“别装,我没弄你。”
齐和一心烦得很。管家的机械脑袋滚到她脚边。
她踢踢宿衣,想让她爬出来。
也许是因为厄里倪。
卑贱的乞丐竟然敢杀到她面前兴师问罪,讨要她金笼玉锁饲养的小鸟。
和她的主人一样不识好歹。
她的主人……像聋哑了一样,对她毫无反馈。
齐和一把她从衣柜里扯出来,像扯一个硬塞进去的娃娃。
这时,宿衣才察觉到痛。
“你故意把她带过来的?故意让她刺杀我?”齐和一咬着牙,又踹,“说话。”
……故意?
希望她不要找厄里倪麻烦。
话说回来,厄里倪现在相信了吧,宿衣诚心想离开她。
疼痛刺激她哭,渐渐退到墙角负隅顽抗。失血失温,除了痛,就是麻木。
*
原来这里是这样的地方,原来雇主是这样的女人。
梅花的露水把她皮肤刺痛了,厄里倪看见被自己糟蹋的草坪,一片狼藉。
精致、昂贵、气度不凡。刚才心情太急迫,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和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她没资格阻止宿衣奔赴完美的人生。
纵使厄里倪没她不能活下去,但自己的命也没资格做绑架她的筹码。
路边的野狗被泥水溅湿白毛,瘦的只有肋骨和一把腰线,把鼻子贴在枯草上,饥饿地找寻。
厄里倪路过它,同样饥饿而狼狈。
憎恨严冬的人,都是毫无尊严的。她是丧家犬,要在雪水和泥里找死老鼠吃了。
厄里倪没那么恨她了。如果救赎再抛弃是宿衣和她开的玩笑,是存心折磨她,那也没那么难以接受,至少让宿衣开心了。
狗看见她在看它,战战兢兢地跟了一路。
厄里倪去街边小店买烤肠,扔出去,它就飞奔过去,狼吞虎咽。
那么谁来可怜可怜她呢?
去哪里?继续活着,还是干脆结束?
视线失焦,厄里倪越来越惶惑了。
*
水声、胶带撕拉声、痛。
宿衣醒来,眼睛睁不开,也动不了。
所幸肋骨没断。
扎进皮肤,好粗的针头,宿衣甚至能感觉到药水被推进去。失声不能喊叫。
十秒后,身体就开始麻木,痛觉在消退。
“3毫升,最大限度了。能维持六小时。”
她还能听见有人说话。
“现在怎样?”
“没有大碍。”
镇痛剂。
宿衣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惹得雇主这样不爽。
只是神智恍惚一霎,没能及时回答她的问题。
适应光线,宿衣慢慢把眼睛睁开。
雇主坐在床边,拨开她脸上的头发。
不悦和平静,没有愧疚。
“不要多想,好好休息。”
现在该是她的了吧。齐和一可不想要一只成天撞笼子的鸟。
她怪不了别人。她所得到的东西,能换她几条命。要不是自己对她情有独钟,才不会做这种亏本买卖,她也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齐和一想。
她愧疚不起来。
视线移开,草率到没有告别,离开了。
厄里倪打碎的是古琉璃印彩窗,宅子是一整套的,不能单独修缮。
最近雇主让人把窗户都打碎,重新换一套别的。她也不愿意完整拆下,留给其他收藏家。她用过的东西,向来不喜欢给别人再用。
叮叮当当的不得清净,宿衣休息不好。
让人把雇主的学习资料拿来做消遣。她的团队交给她的实验数据,小白鼠变大,完全是因为饲料蛋白质太高,长了好多肉。
除了课本,也有别的有意思的东西。
她的产品研发团队才是真正有水准的,可控异变和逆向异变,短短五年时间,攻克全部技术难题。
逆向异变……
战管局仅仅掌握还原血清一种方法。雇主的药物要应对像异变体那样的完全形态异变,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是话说回来,她已经失去她的异变体了。
工作丢了,实验对象也丢了。
宿衣可以下床了。
偷偷溜到花园,看全自动机械把新琉璃窗吊到三楼,做成一个巨大的弧形阳台。
安防已经升级完成,液态金属墙布满传感器,外型是爬山虎。厄里倪站在爬山虎外面。今天博士在花园里散步,嗅觉告诉她。她还听到她的脚步声。
踩在草坪上。
她回去了。也许是觉得风露太冷,在室外招架不住。
那条狗又在门口徘徊。
齐和一看见了。阴魂不散的样子。
找人把她抓起来,偷偷打死。
宿衣蹑手蹑脚地穿过门厅走廊,不敢坐电梯,悄悄上楼回自己房间。
雇主先她一步,已经在等着她了。
“小鸟给谁送信去了?”齐和一站在落地窗前,没有回头看她。
琉璃蓝把窗外的一切都映蓝了。天和云,光秃的树木,梅花。
外面看不见里面。宿衣走过去,看见厄里倪茫然地抬头向上看。
“宿博士,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雇主柔和地开导她。金属墙一道电光劈下,厄里倪跳开一步,鞋尖被烧焦了。
宿衣开始发抖,还好厄里倪停住了,没再靠近。
齐和一,她在干什么?
两个新管家穿墙而出,激光向厄里倪的方向,把树熔开一个大洞。
宿衣看见厄里倪恐惧的神情,后退躲闪逃窜。
树木猝不及防倒下,管家手中的激光枪还在追她,在树林中隐去了。
“这是最新一代设备,人类的反应能力匹敌不了的。”雇主拍拍她,以示安慰,“宿博士以后可以安心了。她不会有痛苦。”
泪水滚落,她跑过去抓齐和一,门被重重关上,把她拦在房间里。
锁打不开。
宿衣砸了几下,放弃了。手已经砸肿了。
敲窗。
四下寻找趁手的东西。这里是三楼,死不死另说,先跳下去。
宿衣拿着古代花瓶,足足十公斤重。瓷器和琉璃蓝碰撞的一霎,发出“嗡”的回响。
花瓶碎了一地,落地窗完好无损。
没有别的硬物了。宿衣一边哭一边捶窗。感觉就像敲打在砖墙上,纹丝不动。
哭得吐血,抓着碎瓷,不慎把掌心割开了,在琉璃蓝上涂了许多血迹。
白天很短很短,太阳很快落下。庄园对面的树林像坟墓一样。
宿衣没等到管家拖着她的尸体回来,也许是头晕得厉害,已经分辨不出景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