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庙川》重荷

77、败露了

　　在江城落地，天已经黑透了。

　　一出机场，浓厚的闷热袭来，空气仿佛都是江面蒸腾起来的水汽，遇到人就黏上去，腻腻的使人呼吸困难。

　　“卧槽，好热！”赵胜大喊，已经满头大汗，“我退学还来得及吗？”

　　林蔚鬓角也流汗，热得张不开嘴。遂一言不发。

　　第一晚肯定是要住酒店了，林蔚谨记程澈的话，死活要跟赵胜住两间。

　　林蔚拿着房卡思索，他的钱估计就够这一晚的.....

　　不管了，先过了今晚再说！

　　一进房间，他就给程澈打电话，还得研究空调怎么开？

　　当一股霉味儿十足的冷气扑到他脸上时，手机中也传来了程澈的声音。

　　“喂，到了？”嘶哑的，一听就是很久没有开口的状态。

　　林蔚站在空调底下，仰面闭着眼睛吹风：“好热啊，我要缺氧了——”

　　对面低低笑了一声，“那回来？”

　　“不行！”林蔚踌躇满志，忽然有了活力，“半途而废不是我的风格，卡里没有六位数我是不会回来的。”

　　程澈又笑了，有点失真的声音，“可你要是在那里功成名就，舍不得回来了怎么办？”

　　“我是陈世美？”

　　“你是吗？”

　　“我是！”林蔚往床上一躺，手机还贴在耳边，他又听到程澈的笑，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床好软，我想你了。”

　　“床硬就想不起我来？”

　　林蔚哼一声，“昂，你跟硬字不沾边。”

　　“...是。”程澈沉默了一阵儿，承认得相当爽快，“我体弱嘛。”

　　“屁...”林蔚故意揶揄，没想到他竟还能说出这种话，谁家体弱的人一干就是惊天动地的事儿？

　　表面上光风霁月优等生，背地里跟人打牌喝酒还敢玩无间道那一套！更可恶的是，那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东西就敢给自己吃！

　　想到这里，生气归生气，林蔚又忍不住担心，临走之前程澈显然是有事瞒着自己，李富强被抓了，外面没什么威胁存在，那就只能是跟他爸的矛盾。

　　总是闹得不可开交，要是程澈一时冲动做了不可挽回的事，那就完了。

　　他忍不住提醒道：“你乖乖在家啊，别胡来。天大的事儿等开学再说，知道吗？”

　　“我知道。”程澈听起来是乖的，谁知道做起来又是什么样？

　　林蔚还是有点不安，皱着眉，没有说话。

　　“好了，快休息吧。”程澈说，“一会儿我给你发个地址，你明天去这里住，一厅两室。你俩分开。”

　　“什么意思？”林蔚疑惑。

　　“我给你租了套房。”程澈说得稀松平常。

　　林蔚怔住了，睁大了眼睛翻坐起身，“你....”

　　程澈笑出声：“怎么样，我厉害吧？”

　　林蔚说不出话来，窗外的霓虹灯闪烁着，完全陌生的城市，他举目无亲，兜里贰佰不到。还在为未知的明天苦恼的时候，在千里之外的程澈，漫不经心的说他早就租好了一套房子。

　　甚至连赵胜这个称得上死对头的人都考虑在内。

　　程澈不是个大度的人，他能做到这样，完全是因为在意自己。

　　眼睛酸酸的，热流从心底涌到了眼眶。

　　天上地下，再也没有人这样对待过自己了。

　　程澈的好，他无以为报。

　　“怎么不说话了？”程澈的话语带着担忧，“我就怕你为了给自己省钱跟赵胜挤一个床！想想我都崩溃，干脆给他也搞一间好了。”

　　许久，林蔚才开口，“程澈，你想要什么呢？”

　　你对我这么好，是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程澈沉默了，手机里传来咔哒一声，是打火机的声音。

　　他从来不会当着林蔚的面抽烟，以至于现在，林蔚呆坐着，连他的具体动作和模样都想象不到？

　　反正直觉不会是平日里他跟自己嬉笑的样子。

　　“什么也不想要。”程澈仿佛叹了口气，“再说了，小穷鬼，你有什么可给我的？快睡觉吧，梦里记得来看我。”

　　“嗯，晚安。”

　　程澈笑道：“晚安，别哭鼻子。”

　　林蔚也笑了，他听到嘟嘟声，是程澈已经挂电话了。

　　另一头，遥远的西城，程澈在书房坐着，整栋房子唯一亮着幽幽蓝光电脑屏幕，以及指尖那点红。

　　他面无表情坐着，半个身子隐在黑暗中，幽深的眸子望着虚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许是在回想程海猝不及防登门的那天。

　　一切都败露了。

　　当然，他也从没想着刻意隐瞒，甚至他渴望与林蔚的感情以更加赤裸裸的方式呈现在他爸面前才好。

　　也许是某一天，是林蔚意乱情迷抱着他的时候，也许是客厅一片狼藉他仰着脖子哼唧的时候，可惜都不是，是自己沉不住气，稀里糊涂说出来了。

　　两天前，林蔚回去收拾东西的那天，程海忽然来到了这间已经多年不曾登门过得房子——他们离婚后，房子分给了前妻，女人要出国，送给了儿子。

　　还是每次争吵的话题，程海要他去江城，到自己公司历练历练，虽然他与儿子谈不上感情，但程澈聪慧，长得一表人才，是一个非常拿得出手的——作品？

　　是这个意思，没有感情，但是付出心血，不是作品是什么？

　　可程澈说什么也不为所动，一心只想着去北漂，程海气得脸色发青，问出那句：“那你要跟谁走？”

　　程澈果断接道：“林蔚。”

　　“小林有想法又有干劲儿，敢闯敢拼，你一天半死不活的样子，他不一定就想带着你当累赘。”

　　程澈当时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进了房间。

　　程海不知道在书房找什么东西，不一会儿拿着一堆书，杂志，照片出现在冲进了儿子的房间。

　　“这是什么？”他把那些东西砸在程澈身上，怒不可遏：“你天天看这些东西？还有电脑那些乱七八糟的网页，你疯了是不是？”

　　程澈不耐烦扫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全是男人的照片，那只是他刚喜欢林蔚的时候，好奇买来的，他想知道自己是只喜欢这个好朋友，还是别的男的也有感觉？

　　没感觉....高矮胖瘦，各种肤色，只要不是林蔚，都是废纸一张。

　　看了一眼就塞进柜子里没动过了。

　　程海翻的这么彻底，他在找什么重要的东西？

　　“说话！”程海不耐地催促。

　　“我就是同性恋啊，有什么好说的。”程澈连眼神都懒得给他。

　　程海一听就火大，过来给他脑袋一巴掌，“小小年纪你他妈就会搞男人，找死啊你。”

　　程澈似乎是一点都没感觉到痛，反而是抬起头笑得很开朗；“您就不想知道我跟谁搞吗？”

　　程海盯着他，没说话。过南闯北过来的，他见过的花样比程澈吃过的饭都多，不好奇，只是厌恶。

　　以后传出去，他的儿子是同性恋，简直奇耻大辱！

　　“是林蔚。”程澈目不转睛观察他爸的表情，眼睁睁看着他听到这三个字后睁大的双眼和身体忽然的后仰，此情此景，程澈笑得更明媚了，带着点纯真：

　　“我很喜欢他，我爱他，我会一辈子跟他在一起，他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他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死了我也立马跟着死。”

　　啪，清脆的一巴掌，程澈的脸歪到了一边，再抬起头，嘴角有了血迹。

　　“不可能。”程海的手在抖，声音也满是不可置信，“小林是个好孩子，他不会陪你胡闹。”

　　程澈指了指床上，“我们一直在一起，他的衣服，他的枕头。”

　　程海看过去，闭了闭眼，一副不想面对的样子。

　　程澈却不依不饶，含笑道：“同床共枕，就像你以前跟妈妈那样。”

　　“闭嘴！”程海胸膛一起一伏，表情被愤怒冲得四分五裂，“你喜欢男的女的，喜欢猪狗都行，但是小林不行，要是假的，我当没听到，要是真的，赶紧给我断了！”

　　“为什么就他不行？”

　　程澈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父亲，第一次在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脸上看到了一丝惊慌和无措，他的心因此跳的更快，一种名为报复的快感传遍了四肢百骸，他往前走了一步，笑着问：“您在心虚什么？”

　　程海愣了愣，看着近在咫尺的，与自己十分相似的一张面孔，年轻，锐利，疯。

　　他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我没什么好心虚的。”

　　这一句之后，他好像真的说服了自己，又一次恢复到平静：“只要我活一天 ，你俩就不可能。”

　　“只要我活一天，就缠他一天。”

　　“前途和你，小林不会选你。”程海盯着他，“他一直生活得辛苦，从庙川那山里一步步走到今天，好不容易快熬出头了，考上了名校，京大的金融管理你知道是什么含金量，他会放弃这一切就为了你这个小时候的玩伴谈一场恋爱吗？”

　　程澈握紧手，不说话。

　　“又或者说，你想让他为了你放弃这些？”程海笑了，“你这是自私，算不上爱，甚至连我都不如，我起码能让你妈妈自由追求自己想要的，你做不到。”

　　程澈猛地抬起头，目眦欲裂，“你不配说爱！我做什么都比你强，我不会像你一样三心二意。”

　　“年轻的时候，大家都一样。”

　　“不一样！”程澈急忙摇头，“我们可以一起往前走，他什么也不用放弃，我有跟着他的能力。”

　　“是吗？”程海抬手看了看时间，低头去茶几上拿手机盒车钥匙：“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别提什么狗屁能力，你连我这关都过不了，我给你时间，三个月，要是临报道前你们还是没断，你就别怪我不顾父子情分。”

　　程澈怒气冲冲盯着他的后脑，想把柜子上那个空花瓶砸过去，人死了就什么阻碍都没有了。

　　可短暂的犹豫着，程海就走了，开了门他又回过头警告：“要是再有别人知道你这破事，老子就废了你。”

　　砰，入户门摔得震天响，仿佛整个房子走颤了颤，连带着站在客厅中央的程澈都发抖，他脸色清白，呼吸急促，随手抓过什么就砸到了墙面上。

　　墙纸破了，玻璃飞溅在周围。

　　外面太阳孜孜不倦的发光发热，这屋子里冷透了。从他出生起，就没热起来过。

　　他好不容易有林蔚，温暖，活生生的一个人，他并不能失去！

　　就是不择手段他也不能失去！

　　一定要跟林蔚在一起！在神像前发过誓的，谁也不能阻拦他。

　　程海——他的亲生父亲，也不行。

　　谁也顾不了，他只要林蔚。亲情，友情，爱情，从他感受到情感存在的那一刻起，身边就是林蔚了。

　　凭什么现在要有其他人来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程澈太阳穴突突跳，跳一下就脑神经跟着痛一下。他不想面对这些，他想把林蔚带走，带到暗无天日人迹尽无的地方，什么狗屁前途，他不在乎。

　　林蔚会在乎，那又怎么样？时间久了，他都会向自己妥协的，还是会来亲他，会来抱他，他们谁也不离不开谁不是吗？

　　哪怕是自己上次搞砸了那么大的事，林蔚也宽容地没有兴师问罪不是吗？

　　对，就这样做，程澈心狂乱地跳动，血液在奔流，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冰凉让他骤然苏醒。

　　是林蔚在仓库逃亡后，被他握在手里时，那又湿又黏、混杂着血与汗的触感。那一刻，他发誓再不让林蔚陷入那样的危险和狼狈。

　　而此刻“带走他”的念头，与当初要把他拽到深渊里去的李富强，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不，不能这样，程澈又摇头退回来，不能自私，不能让林蔚难过。

　　可他想不出办法来，焦躁盘绕在他心里，他双手颤抖点燃了一支烟，就在房里来回走动，发神经似的喃喃自语。

　　那晚林蔚不在，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睡过去的。只是被噩梦惊醒的时候，他神志不清地打开了窗户散烟味，收拾了玻璃碎渣，把地上散落着那些不堪入目的书本画册又塞回到柜子最后面去。

　　那时候天尚未破晓，蒙蒙亮的状态，整个城市都在休眠中，程澈像只勤劳的老鼠一样在房间里乱窜，直到所有可疑的痕迹消失，他又闻闻自己身上，跑去浴室洗了澡。

　　往窗帘上喷了点香水。

　　这才钻回被子里，抱着主人不在的枕头，嘴角扯出一个恰好的弧度，重新闭上眼睛。

　　这样等林蔚回来抱他的时候，就又可以小狗似的乱嗅，再调皮一笑：“程澈，你香香的。”

　　林蔚喜欢他香，他就从不在他面前抽烟。

　　林蔚喜欢他乖，他就得装得乖。

　　林蔚喜欢自由，他就得忍受分离。

　　林蔚喜欢独立，他就得压抑与生俱来的占有欲。

　　林蔚喜欢上大学，他就得陪他去京城。

　　林蔚喜欢钱，他得想办法赚钱。

　　对，赚钱，等自己的财富超过程海，他能怎样？他就没办法要挟了！

　　林蔚的前途自己一手就能托得起来，还怕别人什么呢？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一种偏执的兴奋感再次涌起。只不过，这一次征服的对象不是某个人，而是金钱、地位，以及那个名为“未来”的抽象概念。

　　掌控，争夺，他熟悉得很！

　　程澈又睁开眼睛，不能再这样漫无目的地跟着林蔚转，得研究做点什么，要为以后打算。短暂的分别跟以后长相守比起来，算不了什么。

　　就这样，他放弃了跟林蔚南下的打算。

　　那是他尝试着对抗分离焦虑的第一步。

　　尽管后来他还是不顾林蔚的劝阻，执拗地一周去一趟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