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宿敌他又作又撩》流觞问情

65、亡命之徒（六）挚爱之人 若今日注定

　　“锵——！”

　　荷鲁斯猛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漫天黄沙。

　　沙场上，兵卫厮杀正酣，剑影交错。

　　一道红色的身影在人群间穿梭，所过之处，哀声一片，人影接连倒下。

　　怎么回事？

　　荷鲁斯刚欲动身，一阵晕眩骤然袭来。

　　他本能地想扶住额角，双臂却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一般，抬都抬不起来。低头望去，才发现四肢不知何时被藤蔓缠上，整个人更是被牢牢固定在树上，动弹不得。

　　什么……情况？荷鲁斯愣愣道。

　　这里是哪里？

　　他不是应该在太阳.城吗？

　　这些藤蔓又是怎么回——

　　“咻——！”

　　一支箭矢擦着耳畔钉入树干，箭尾兀自颤动。

　　荷鲁斯瞪大双眼，还未来得及反应，一道戏谑的声音便自人群中传来：

　　“怎么？为了杀我，你们连那小鬼的命都不要了？”

　　荷鲁斯循声望去，目光尽头，一道红色的身影立于人群之中，背影看着竟有几分熟悉。

　　“我倒是不介意捎个人去杜埃作伴，不过我想，你们的主子应该不会答应吧？”红发人抬眸，望向空中那道身影，嘴角微微勾起：

　　“我说的对吗，魔法女神伊西丝？又或者该叫妳一声……阿姐？”

　　“沙漠之神！”伊西丝震怒道：“你弑神在先，如今又挟持人质，眼里可还有神法？”

　　“话可不能这么说，”红发人故作无辜相：“天空之神可是自愿与我亡命天涯，又谈何挟持一说？”

　　说着，他偏过头，望向被绑在树上的荷鲁斯，轻轻一笑：“你说是吧，天空之神？”

　　荷鲁斯一怔，显然仍未从方才那一箭中缓过神来。直到此刻，他才终于看清红发人的脸。

　　那张脸，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黄昏之战的沙场上，他曾与眼前人短暂交手过。

　　他是沙漠之神，亦是他的弑父仇人——恶神赛特。

　　“一派胡言！”伊西丝喝斥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无非是死到临头还想拉个人陪葬，简直丧心病狂！”

　　“是，妳說得对，我就是丧心病狂。可妳又能拿我如何？”赛特低低笑了一声，眼里满是挑衅：

　　“如今天空之神的命掌握在我手里，只要你们敢再向前一步，我立刻就送他去见冥王！”

　　说罢，赛特抬手一挥，沙刃凌空划出，直指荷鲁斯咽喉。

　　“是吗？”荷鲁斯沉声道。抬眼一瞥，下一瞬，威压横扫而出，沙刃应声溃散！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赛特，目光冰冷得犹如在注视一件死物，而后缓缓张口，一字一顿道：

　　“——焚寂之刃。”

　　话音落下，新月转红，烈焰沿着粗壮的藤蔓迅速蔓延。不过眨眼的功夫，藤蔓便化作灰烬，随风消散。

　　赛特见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好一个神属压制。

　　他虽猜到藤蔓困不了荷鲁斯太久，却没料到竟会如此不堪一击。

　　是啊，他怎么就给忘了？

　　身为敌手的荷鲁斯有多么可怕，他不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吗？

　　看来这回是他大意了。

　　“众神听令——”

　　伊西丝的声音将赛特的思绪重新拉回现实。

　　她高举法杖，眸光一凛：

　　“擒拿沙漠之神！”

　　话音方落，箭雨蔽天，倾泻而下。

　　“啧！”

　　赛特一步踏出，黄沙拔地而起，凝成一道沙墙。

　　“锵——！锵——！锵——！”

　　箭矢接连钉入沙墙，蛛网般的裂痕迅速爬满墙面，紧接着“轰”地一声，沙墙应声炸裂！

　　漫天沙烟尚未落定，几名兵卫已趁势逼至跟前。

　　“咻——！”

　　长枪撕裂烟幕，直取赛特面门！

　　赛特身形一侧，反手扣腕，一记肘击砸向来者胸口。

　　那人闷哼一声，连退数步，尚未站稳，脚踝便被什么东西猛地缠住。低头一看，竟是一条自地底窜出的沙绳。

　　“什么！？”

　　“晚了！”赛特咧嘴一笑，手腕猛然发力，沙绳瞬间绷直。

　　“砰！”

　　那人脚下一空，向后栽倒，连带撞翻身后数名同伴。

　　亦在此时，远处弓弦齐鸣，箭矢破空而至！

　　赛特抬手一挥，沙刃凭空凝聚，迎着箭雨暴射而出！

　　紧接着，一道幽冷的诵咒之音自高空响起。

　　只见伊西丝高举法杖，一道道金色法阵于空中展开，一环扣着一环，层层交叠。

　　“神缚！”

　　霎时间，数道焰链自法阵中窜出！焰链的前端连接着锋利的光锥，以赛特为中心，铺天盖地而至！

　　赛特瞳孔一缩，脚下一蹬，身形暴退。

　　焰链擦着肩头呼啸而过，轰然坠地，生生犁出一道焦黑的沟壑！

　　“哼！”伊西丝面色一沉，轻叩法杖。

　　一道金色的法阵在赛特的脚边亮起，下一瞬，焰柱冲天，直贯云霄！

　　赛特身形一拧，烈焰擦着面门一掠而上！未及站稳，第二道法阵随之亮起，紧接着是第三道、第四道——

　　“啧！还有完没完……”

　　赛特迅速跃起，在交错的焰柱间来回闪避。谁知脚尖刚一落地，一股恶寒便冷不防地袭上背脊！

　　“什——”

　　焰链暴窜而上，径直贯穿赛特的腹部！

　　“咳！”赛特猛地吐出一口污血，一个踉跄，险些跪倒。

　　他死死捂着伤处，强撑着抬头——殷红的视野里，一支箭矢裹挟着破风之势，直取心口！

　　“刹——！”

　　然而，预期中的痛楚并未降临。

　　赛特一愣，缓缓低头。目光尽头，一支利箭贯穿了胸前的玻璃瓶，箭尖正不偏不倚地钉在长河灵珠之上。

　　“咔……”

　　一道细微的裂痕自珠体表面悄然浮现。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转眼便如同蛛网般，迅速布满灵珠的表面。

　　“不、不要……”

　　“咔——！”

　　长河灵珠应声碎裂！

　　“当——当——”

　　紧随而来的是熟悉的钟声。

　　赛特下意识扭头，看向万名树，只见树身由黄转绿，再由绿转蓝，紧接着，一块树牌自枝头缓缓生长而出，上头赫然刻着四个字——

　　“狄尔……伽罗？”

　　赛特怔怔地望着树牌上的名字，瞳孔一点点收缩。

　　未及回神，贯穿腹部的焰链便被猛地抽离，鲜血霎时喷涌而出！

　　“唔——！”

　　赛特身形一晃，踉跄着后退，随即重重跪倒在地。

　　他吃痛地按着腹间的伤，鲜血顺着指缝源源不断地溢出。

　　该死……赛特暗道，看来这魔法女神是不打算让他活着离开了。

　　“不愧是阿姐，动起真格来，当真毫不留情。”赛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束手就擒吧，沙漠之神，”伊西丝目光一凛：“现在投降，我尚可留你一具全尸。”

　　“全尸？”赛特低低笑了一声：“那可不行，要是就这么死了，那家伙定不会原谅我的。”

　　“那家伙？”伊西丝微微蹙眉。

　　不等她反应，就见赛特打了个响指——

　　“轰！”

　　万顷黄沙冲天而起，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将整片战场笼罩在沙烟之中。

　　“不好，是沙幕！”

　　“人呢？”

　　“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了！”

　　“快，分散站位！”

　　“别让那家伙跑了！”

　　伊西丝目光微沉，口中喃喃念诵着咒语，而后举起法杖，在脚边轻轻一敲：

　　“破！”

　　一圈金色的波光横扫而出，仅一瞬，便将沙烟尽数驱散。

　　“人、人呢？”

　　“人跑哪儿去了？”

　　兵卫四处张望，却始终不见赛特身影。

　　“别找了，”伊西丝道，缓缓抬起手：“人就在那儿。”

　　众神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通往出海口的连岛沙洲。

　　“等等，那个方向是……嶙峋谷？”

　　“恶神想逃往嶙峋谷！”

　　“快，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一时间，数十道身影沿着沙洲飞掠而去，直奔嶙峋谷。

　　沙洲尽头，赛特手捂伤处，踉跄前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身后拖出一道蜿蜒的血痕。

　　“目标在那里！”

　　“弓箭手就位！”

　　“放箭！”

　　破风声自身后传来，赛特咬紧牙关，反手一挥，沙墙拔地而起，将紧随而至的箭雨生生挡下。

　　“嗤——！”一支箭矢穿过沙墙，呼啸而出，径直钉入赛特的左臂！

　　“呃嗯！”赛特闷哼一声，却不敢停下脚步，只能咬着牙，拼尽全力奔向谷口。

　　快了……就快了……

　　嶙峋谷的入口就在眼前——

　　“神缚！”

　　数道焰链越过众神头顶，直取赛特后心！

　　赛特猛地转身，沙刃横扫而出！

　　“轰——！”

　　链刃相撞，火光迸发！剧烈的冲击波瞬间将赛特掀翻在地！

　　“唔嗯——！”一股腥甜自赛特的喉间涌上，他张着嘴，大口喘息，腹部传来的剧痛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碎。

　　不等赛特回神，焰链再次当头劈下！

　　赛特身形一侧，堪堪避开攻势！焰链轰然落地，碎石飞溅，沙烟四起！

　　就是现在！

　　赛特看准时机，借着沙烟作掩护，撑地而起，踉跄着奔向谷口！

　　“拦住他！”

　　众神紧随其后，飞掠而上，却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待抵达谷口时，赛特的身影已彻底消失在了视线尽头。

　　“不好，被他逃进去了！”

　　“怎么办？”

　　“要追吗？”

　　众神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沙洲尽头是一座漆黑的峡谷。两岸怪石嶙峋，烟雨森寒，浓雾盘踞，仿佛连阳光都被彻底隔绝在外。

　　“愣著作甚？上啊！”伊西丝厉声喝道。

　　无人应答。

　　“怎么回事？我说的话，你们听不见吗？”伊西丝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字字都透着难掩的怒意。

　　众神彼此交换着眼神，却迟迟无人上前。

　　良久，一人低声道：“女神大人，那是嶙峋谷……”

　　“……是传说中的不祥岛屿。您没听说过吗？关于人鱼的诅咒……”

　　伊西丝：“所以呢？区区诅咒，便把你们吓成这副模样？”

　　“可、可是……”

　　“不要让我重复第二次！”

　　众神垂首不语，握着兵器的手不自觉收紧。

　　僵持之际，一道淡漠的男声自人群后方传来：

　　“让我去吧。”

　　众神循声望去，只见荷鲁斯提着新月剑，步履沉稳，迎面走来。众神见状，纷纷让道。

　　伊西丝：“你……”

　　“据我所知，嶙峋谷的诅咒只适用于有情人。因此，由我前去捉拿恶神，再适合不过。”荷鲁斯平静地望着谷口，眼里没有一丝波澜：

　　“况且我与恶神之间，尚有旧账未清。”

　　“可你……！”

　　“还请魔法女神下令。”荷鲁斯道，目光如炬。

　　伊西丝下意识蹙眉，素来清冷的面上竟罕见地有了一丝松动。良久，才轻叹道：“我知道了。”

　　她敛了敛眸，再抬眼时，眼底已无半分动摇：“众神听令！天空之神即刻前去捉拿恶神，其余人留守谷外，未得命令，不得擅自行动！”

　　“是！”

　　荷鲁斯手持新月，毅然决然地朝着谷口走去。

　　“……荷鲁斯！”

　　身后，伊西丝的声音再次响起。

　　荷鲁斯脚步一顿，却并未回头。

　　“交给你了，”伊西丝轻声道：“还有……万事小心。”

　　荷鲁斯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颔首，而后头也不回地迈入谷中。

　　*****

　　嶙峋谷。

　　赛特扶着岩壁踉跄前行，一只手死死地按着伤处，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流淌，将半截衣袖染得鲜红。

　　他的呼吸愈加沉重，视线也愈发模糊。最终，双腿一软，整个人重重地跪倒在地。

　　“咳……！”

　　赛特胸口一抽，猛地呛出一口血。他背抵岩壁，大口喘息。

　　会死吗……

　　死在荒无人烟的异地。

　　……父神要是知道了，大概不会高兴吧？

　　赛特缓缓举起那只沾满鲜血的手，部分血迹早已干涸。他茫然地望着掌心，意识逐渐涣散，恍惚间，目光穿过指缝，落向来时的路。

　　只见浓雾深处，一道朦胧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朝他走来。

　　白色的长袍。

　　拖在身侧的新月剑。

　　赛特一怔，缓缓睁大双眼：

　　“荷鲁……斯？”

　　荷鲁斯没有说话，只是一步、一步朝着赛特走来，最终在他的身前驻足。

　　他缓缓提起长剑，将剑锋抵上赛特的咽喉：

　　“一切都到此为止了，沙漠之神。”

　　赛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被硬生生吞了回去。

　　是啊，他在想什么呢？他和荷鲁斯之间，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关系。

　　四百五十年前，凯姆尼斯湿地——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时，赛特便有一种预感——终有一天，那孩子会成长成像他父亲一样强大的存在，并用那双手，终结他的罪。

　　而当年的处刑人，居然都长这么大了。

　　念及此处，赛特不禁失笑。

　　要是让荷鲁斯知道，他最终还是死在了新月剑下，那家伙这辈子估计都不会原谅他吧？

　　赛特默默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胸前那只碎裂的玻璃瓶上。

　　……但还好。

　　他大概，也不会记得了。

　　赛特缓缓抬起头，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张熟悉的面孔。

　　他静静地望着荷鲁斯，良久，道：“动手吧。”

　　语落，主动迎上刀口。

　　荷鲁斯一怔，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意识到失态后，他面色一沉，举剑直指眼前人：

　　“沙漠之神，我警告你，别耍花样！”

　　“否则？”赛特抚过刀缘，指尖顺着剑脊轻轻掠过。他缓缓抬眼，迎上荷鲁斯的目光：“杀了我吗？”

　　“你……！”荷鲁斯目光一凛，将剑刃又递进了几分：“你以为我不敢？”

　　“那就证明给我看……荷鲁斯。”

　　“让我看看……你为父报仇的决心。”

　　荷鲁斯下意识蹙眉，握着剑的手不自觉收紧。

　　良久，低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沙漠之神。”

　　“我不会让一切如你所愿，更不会让你死得那么轻松。”

　　言罢，他蓦地撤剑：“起来！跟我回太阳.城，你的罪，自会由神庭裁决。 ”

　　“回太阳.城？ ”赛特低低笑了一声，扶着岩壁，勉强撑起身子：

　　“若我拒绝呢？ ”他缓缓抬起右手，一缕灵力在掌中凝聚。

　　赛特一步一步朝着荷鲁斯走去，脚下黄沙翻涌，盘旋而上。

　　荷鲁斯目光一凛，再次将新月剑横于身前：

　　“执迷不——”

　　话音未落，赛特一步踏至荷鲁斯跟前。后者未及反应，手中的剑便已猛然刺出！

　　“噗嗤——！ ”

　　下一瞬，沙烟归于沉寂，赛特掌中的灵力也随之散去。

　　没有偷袭，没有杀意。只有一只冰凉的手，轻轻地覆上荷鲁斯的侧脸。

　　“你……”荷鲁斯的声音像是卡在喉咙里，握着剑的手微微一顿。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染红的新月剑上——目光尽头，半截剑身已没入眼前人的胸口。

　　“为什——”

　　“刺偏了呢，荷鲁斯……”赛特唇角微扬：“心脏……还要再往左一寸。 ”

　　“你是……故意的？ ”荷鲁斯怔怔道。

　　赛特没有回答，只是迎着剑锋，朝荷鲁斯靠了上去。

　　“对不起，荷鲁斯……”

　　——若今日注定一死，希望至少最后，能由我自己决定……以什么样的方式死去。

　　“还有，我也一样……”话音未尽，赛特倾身向前，吻上眼前人的唇瓣。

　　——一样……心悦于你。

　　语落，赛特紧绷的身子终于失去支撑，应声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