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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亡命之徒(四)人鱼传说 登岛者,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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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特攥着荷鲁斯的袖角,没有松开。
海风拂面,两人相视而立,不发一语。唯有潮水拍岸的声响,在耳边一遍遍回荡。
良久,荷鲁斯别过脸,目光越过海面,落向遥远的彼岸:
“阿姆大地,那是我从小生长的地方。”
赛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目光尽头是一座绿意蓊郁的岛屿。岛屿不大,海鸟盘旋,山丘连绵:
“儿时父母不在身旁,是老师将我抚养长大。”
“除了读书识字,老师也教我习武练剑。闲暇之余,还会跟我讲述外面的世界,远至世界的起源、三界的传说,近至太阳.城里的生活、学院的趣事。久而久之,我开始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向往。”
“你就从没想过偷偷溜出去?”赛特挑了挑眉:“换作是我,可不会乖乖待着。”
“想过,也溜过,”荷鲁斯如实回答:“可惜每回都总能被老师逮着。”
赛特不禁失笑:“你这运气也是无人能敌了。”
“您就别挖苦我了,”荷鲁斯难为情道:“这不,阿姆大地一待就是五十年。”
语落,他转头看向赛特,轻轻一笑:“至于后面的故事你熟,自是前往凯米特大陆,讨伐一个名叫赛特的神王。”
赛特自然知道荷鲁斯指的是什么。那是黄昏之战,沙漠之神与天空之神第一次正面交锋。那一战,他败在了新月剑下,最终被迫交出王权。
“不得不说,你的剑法确实有两下子,”赛特笑了笑,毫不吝啬道:“整个太阳.城,能把我压着打的人,加起来一共也不到十个。而你,就属其中之一。”
荷鲁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实不相瞒,当年我一心只想着战胜你。甚至想过,即便打不过,也要与你同归于尽。”
赛特干笑两声:“那还真是可怕……”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荷鲁斯并非在说笑。
当年若非太阳神出面解围,他或许早已成了荷鲁斯的剑下亡魂……
——而太阳神……也不会因他而死。
念及此处,赛特下意识攥紧拳头。
“你没事吧?”荷鲁斯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你的面色看起来不太好。”
“我没事。”
赛特将目光投向阿姆大地,随即话锋一转:“倒是你,黄昏之战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放着好好的神王不当,跑去阿尔诺西做了流浪驱魔人?”
荷鲁斯淡然道:“神王当是当了,只不过在位一百零三年后被贬了。”
“那是为何?”
荷鲁斯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因为我屠了城。”
赛特一怔,像是没听清似的。半晌,轻蔑地笑了一声:“屠城?你?”
要说是他赛特屠的城,倒还有可能。
荷鲁斯?别想了。
荷鲁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赛特。
直到此时,赛特才意识到那并非玩笑话。嘴角的笑意也随之敛去:“你是……认真的?”
“嗯,”荷鲁斯轻轻应了一声:“阿姆拉400年,天空之神血洗城池,判处流放司域,刑期三百年。同年,神王时代正式落幕,人王当政,开启格尔塞新纪元。”
“屠城……吗。”赛特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望着眼前的荷鲁斯,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与“屠城”二字连系在一起。
赛特:“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什么,让荷鲁斯不得不将刀锋对准自己的子民?
荷鲁斯思忖半晌,道:“傲慢。 ”
“什么? ”
“那天,人子不再仰望天空,”荷鲁斯道,默默垂下眼帘:“他们将神王送上了刑台,并亲手割断他的喉咙。”
“再然后,魔眼失控了。 ”
赛特:“魔眼? ”
只见荷鲁斯缓缓探向自己的左眼,那眼尾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乌伽特之眼,这是神王的加冕仪式上,太阳神赠与的礼物。魔眼就如同一把双面刃,既能增幅神力,亦可吞噬宿主的神智。 ”
“当年,我为愤怒支配,最终令魔眼失控。也因此,酿成了无法挽回的过错。 ”
赛特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却欲言又止。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荷鲁斯如今的眼睛,早已不是原来的那一只。
——只因真正的左眼,早在黄昏之战中被他亲手剜去。
赛特望着荷鲁斯,而后缓缓伸手,探向他的左眼:“当时……一定很疼吧? ”
被刺穿的眼睛也好,被子民划开的喉咙也罢,一定……很疼吧。
荷鲁斯微微一怔,半晌,轻轻覆上赛特的手:“没事,都过去了。 ”
赛特没有说话,转而别过脸,将手收了回来。他沿着海岸线漫无目的地前行,又像是在整理某种情绪。
荷鲁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良久,才默默跟了上去。
海风迎面吹来,裹挟着腥咸的气息。赛特望着远方的阿姆大地,若有所思。
恍惚间,余光捕捉到一抹孤影,定睛一看,是一座与阿姆大地隔海相望的岛屿。
那座岛距离两人所在的海岸不远,不同于阿姆大地,岛上不见一丝绿意与生机。海口处,一条狭长的连岛沙洲横贯海面,一直延伸至彼岸岛。
“那是……”赛特不自觉停下脚步。
荷鲁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是嶙峋谷。 ”
“嶙峋谷? ”
“嗯,”荷鲁斯点了点头:“传说中的不祥岛屿。 ”
赛特不禁蹙眉:“此话何解? ”
“好像和岛上的传说有关。 ”
“传说? ”赛特一愣,眸中浮现出几分兴趣:“说来听听。 ”
荷鲁斯没有急着回答。他缓缓蹲下身,用树枝在沙滩上绘制出岛屿的轮廓:“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嶙峋谷上住着一群岛民。直到某天,一种未知的疫病爆发,岛民接二连三地死去。 ”
“村里的大贤者说,唯有传说中的人鱼能够治愈此病。自那以后,岛民开始四处寻找人鱼,他们深信,只要吃下人鱼肉就能幸免于难。 ”
“还有这等说法? ”赛特顺势挨着荷鲁斯坐下。活了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回听说人鱼这种生物:“然后呢?找着了吗? ”
“找着了,”荷鲁斯道:“据说,是一名年轻的渔夫在渔网中发现了受伤的人鱼。渔夫见其可怜,便动了恻隐之心,瞒着众人将其收留。 ”
荷鲁斯边说,边用树枝在地上画出人鱼的轮廓:“和许多俗套的故事一样,他们在朝夕相处中相爱了。 ”
“是挺俗套,”赛特低头瞥了眼画中的人鱼,奇丑无比:“后来呢? ”
荷鲁斯:“后来,岛民发现了人鱼的存在。自此,传说衍生出了两种结局。 ”
赛特:“两种结局? ”
荷鲁斯点了点头:“第一个结局是,渔夫带着人鱼逃亡,途中却出了意外——渔夫失足坠下悬崖。等他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天的早晨。 ”
“他顾不得身上的伤,一瘸一拐地赶回村庄,却在村口的空地上,看见了令他终身难忘的一幕——木桩上,赫然挂着一副骨架。那骨架有着人的上半身,腰身以下,是一条鱼尾。 ”
“……”
赛特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那第二个结局呢?渔夫和人鱼成功出逃了吗? ”
“恰恰相反,”荷鲁斯道:“在第二个结局中,渔夫并没有带着人鱼逃亡。在爱情与愤怒的岛民之间,他选择了向后者妥协。 ”
“他交出了人鱼,并在岛民的催促下,亲手了结了爱人的性命。 ”
赛特微微皱眉:“怎么觉得第二个故事更残忍了。 ”
荷鲁斯耸了耸肩:“但也有人说,两个故事合在一起,才是真正的结局。 ”
“合在一起? ”
只听荷鲁斯道:“渔夫杀死人鱼后,眼睁睁看着爱人被岛民分食。深受打击的他将自己反锁在家中,足不出户,一关就是数日。 ”
“为了逃避痛苦,他在脑中编织出了另一个结局。在那个结局里,他不是亲手杀死爱人的懦夫,而是失足坠崖的有情人。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直到某天,他终于再次踏出家门。放眼望去,草木干枯、遍地尸骸。这一刻,渔夫终于想起来了——原来,吃了人鱼肉的岛民无一幸免,全都死了。唯独他,因为没有食用人鱼肉,才侥幸捡回一条命。 ”
“不对不对,”赛特打断道:“咱不是说人鱼肉能治病? ”
“谁说的? ”荷鲁斯反问。
赛特:“大……贤者? ”
荷鲁斯:“你再仔细想想,大贤者的原话是这么说的吗? ”
“唯有传说中的人鱼能够治愈此病——他不就是这么说……”
一怔,赛特这才反应过来。
荷鲁斯见状,不急不慢道:“有人认为,所谓的‘人鱼能治病’,指的其实是人鱼的歌声。传说中,人鱼的歌声能够驱散病症,可不知情的岛民却错把人鱼肉当解药,从而断送唯一的生路。 ”
“真讽刺。 ”
赛特轻声叹了口气。随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不过,这传说和不祥的岛屿有什么关系? ”
“且听我慢慢道来。 ”
荷鲁斯道:“许多年后,陆续有外来者登岛。可离奇的是,登岛者中总有人无故丧命。且死去的,还偏偏都是恋人中的一方。 ”
“于是,人鱼的诅咒就此流传开来。有人说,是被渔夫背叛的人鱼因爱生恨,临死前降下毒咒——凡是踏入嶙峋谷的恋人,都将亲手葬送自己的挚爱。 ”
“这么邪门? ”赛特挑了挑眉。
荷鲁斯沉吟片刻,道:“但也有人说,一切纯属巧合。那些死去的恋人之中,一个是身患绝症的妻子,本就时日不多;还有一对是以捕鱼为生的夫妇,在出海时遇上暴雨,最终只有丈夫侥幸生还。 ”
“但也因为这些传言,嶙峋谷渐渐成了不祥的代名词。久而久之,再无人敢靠近。就连赫里尤布里斯的神灵与子民,都避之唯恐不及。 ”
赛特托着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么回事。 ”
他将目光投向荷鲁斯脚边的画,最后一幕,定格在渔夫手刃人鱼的画面。良久,赛特才缓缓开口:“那你信吗?人鱼的诅咒。 ”
荷鲁斯耸了耸肩:“不知道。或许人都希望悲剧能有个解释,而把憾事归咎于诅咒,往往会比接受命运的无常来得轻松。 ”
赛特没有再说话。他低头望着潮水漫过沙岸,将脚边的字画逐渐冲淡。半晌,才轻轻道了句:
“但愿吧。 ”
*****
夜晚。
荷鲁斯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漫天繁星。
他又一次梦见了那个梦。梦醒后,再无半点睡意。
荷鲁斯低头看了眼身旁的赛特,后者蜷缩在叶窝里,睡得正沉。
他小心翼翼地起身,沿着林间小径一路前行,回过神时,已然来到了海边。
月光洒在海面上,泛起满目碎银。
忽然,荷鲁斯脚步一顿。目光尽头,一道人影伫立于礁石之上,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与此同时,那人仿佛也察觉到了荷鲁斯的视线,缓缓地转过头来。
红色的头发,黑色的眸子。
不同于往,这一次,荷鲁斯不再退缩。
他迈开脚步,径直朝着那人走去,随后,在他的身旁驻足。
他们并肩站着,静静地注视着远方。夜风拂面,白衣轻扬。
良久,荷鲁斯才轻声道:“几百年来,我一直在追寻梦中人的身影。我将他视作一个路标,一个支撑着我继续前行的理由。 ”
“久而久之,那变成了一种习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
荷鲁斯回头望向红发人,沉着的目光中不见半分波澜:“可一切都到此为止了。 ”
“已经够了,你已经……不需要再等我了。 ”
四目相交的那一刻,荷鲁斯感到前所未有地坦然。
“我不会再追寻你的身影,也不会再执着于那个梦。”
“因为,我已经找到了……找到了路标,”荷鲁斯道,目光如炬:“他的名字,叫作赛特。 ”
一怔。
红发人愣愣地望着荷鲁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竟少见地流露出错愕。可惊讶之色并未持续太久,转瞬便被释然所取代。
“所以对不起,这一次,不能带你走了。 ”荷鲁斯轻声道。
红发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人。
他缓缓抬起手,抚上荷鲁斯的侧脸。良久,扬起一抹浅浅的笑。
顷刻间,一股金色的暖流将他迅速包围。先是四肢,再是躯干,他的身体逐渐化作光斑,一点、一点飘向空中。
“当——当——”
一阵悠扬的钟声划过天幕,那抹红也随之消散于夜风之中。
荷鲁斯静静地望着远方,海平线的尽头,一轮朝阳正缓缓升起。
“丧钟响起,意象消散——”
身后,一道声音悠悠传来。
荷鲁斯下意识回头,只见一道熟悉的人影正伫立在不远处。
“赛特……”
“——当故人被彻底遗忘;当失物再无人寻找,意象便会消散。 ”赛特静静地望着荷鲁斯,半晌,嘴角微微扬起:
“天亮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