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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人性复杂 他看着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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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没问“什么叫这才是你”,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饭。
幕倬云说完那些话,好像把心里最重的那块石头搬走了,整个人都松了下来。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慢慢地喝。江影坐在对面,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窗外偶尔传来的更声,听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话锋一转。“今天山上那些刺客,有几个人很奇怪。他们的目标……不全是母亲。”他坐直了些,把茶杯放下。“在混战的时候,有几刀是冲着我来的。不是那种顺手的、因为挡在面前所以顺手砍过来的,是专门绕开别人、直奔我来的。我当时没多想,后来下山的时候越想越不对。”他看着她,“你说,是我多想了,还是真有问题?”
江影没有犹豫:“不管是不是多想,查清楚总没坏处。”她看着他问:“你准备怎么做?”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一扫刚刚的疲惫和难掩的苦涩。是那种——她见过的,他对着账本、算着银两时的那种笑。带着一点算计,一点精明,一点“这事我能办好”的笃定。
“查,当然要查。”他说,“不仅是为了那点不对劲。”他顿了顿,“如果我们先查出来,可以倒卖给那些需要真相的人。事已至此,生意还是要做的。你别忘了,我还养着一大楼的人呢,大家都要吃饭。”
江影愣了一下。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是不是感觉错了。就在刚才,他还在说那些刺客的血,说那些林家后人的冤屈,说他的不忍、他的愧疚。他身上还带着那些破碎的、柔软的东西,她看得见,也听得见。可现在,他坐在她对面,笑着说“倒卖消息”、“生意还是要做的”,像在谈一笔再寻常不过的买卖。她有些恍惚。
他看见她的眼神,笑意深了些。“怎么?觉得我太市侩了?”他摇摇头解释道:“我是可怜那些人。可我也不是菩萨。倾君阁那么多人等着我养活,我不能让他们跟着我喝西北风。生意到门前了,岂有不做之理?”
江影沉默了一会儿。人本来就是很复杂的,世道艰难,各有各的选择。他选择保护自己想保护的,这并没有什么问题。她只是轻声说:“有需要我帮忙的,直说。”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我该走了。明天开始就有场硬仗要打。”
她送他到门口。他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江影。”
“嗯。”
“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
她没有说话。他抬脚走了。这一次,他走得比来时稳一些。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第二天,整座城都在议论同一件事。皇上和长公主在皇陵遇刺,据说刺客是林家后人,已全部伏诛。酒馆里的客人比平时多了不少,有人是来打酒的,有人是来听消息的。三五成群,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全是昨天的事。
“听说了吗?那些刺客在侍卫里藏了多年!”“那得是多大的恨啊!”
“可不是嘛,林家当年满门被屠,换谁谁不恨?”“不过他们刺杀的是皇上和长公主啊!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林家还有九族可诛吗?”有人笑了,笑声很快被更大的议论声盖过去。
江影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杯子擦了一遍又一遍。她听着那些话,听着那些真真假假的消息在客人们的嘴里翻来覆去地发酵。
现在京都流言满天飞,有人说刺客有上百人,有人说皇上受了伤,有人说长公主当场吓得晕了过去。说什么的都有。
她安静的听着,想着。不是想那些刺客,不是想那些林家人,而是想——此刻,那远在皇宫中的贵人,在想什么?是不是正端坐在朝堂上,听着群臣的禀报,面色沉痛地叹息,然后话锋一转,开始问:“这些刺客背后,可还有人?”
那二人此刻会不会正端坐在这片风浪前,看着被搅动的浑水,那些藏在暗处的鱼一条条浮出水面,然后挑挑拣拣,看哪条该收网,哪条该继续养着?
她的思绪越走越远,忽然想起以前的事。
前不久伍家抄家,太子被贬,孙家满门抄斩。这些事,她当时只觉得是伍家自己作孽,是太子自己贪心,是孙家站错了队。可现在想来——伍家旁系有位庶女,嫁给了七皇子为侍妾。有这层关系,七皇子与伍家之间,怕是很难说有多干净。
朝中谁人不知孙家最年轻的孙绍与五皇子私交甚密。孙绍一倒,五皇子也少了一个助力。至于太子,被废后就软禁在原太子府,此生恐怕与那皇位无缘。
如此看来去年一年,朝中得势的三位皇子,竟几乎在同时被削弱了一次。
七皇子、五皇子、太子——三位皇子的势力,在同一段时间里,被不同的事件、不同的罪名、不同的理由,逐一剪除。
而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判决者”。是伍家自己犯了事,是太子自己失了德,是孙家自己站错了队。与他无关。他只是秉公处置。
江影擦拭杯子的手停了下来。她又想起慕倬云说的那些话——那些刺客是母亲故意放的饵,那些线索是她故意留下的,她要钓鱼,她要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自己冒出来。江影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只是这个念头刚一出现,明明已是盛夏的季节,江影突然感觉自己的背后一股寒意涌上。
可她没有证据。什么都没有。这一切只是她自己在瞎想。不过——只要是做了,就不会毫无痕迹。
只是这事就算是真的,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她这辈子都与那个圈子无关,但是话又说回来,有人对幕倬云下手还不清楚是因为什么,如果自己能确定一些问题,也能帮他解决一部分问题。
“江老板?”
她没听见。
“江老板!”
她猛地回过神。
孙绍站在柜台外,手里捏着几枚铜钱,有些不安地看着她。他的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发带绑紧,为了方便干活。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薄薄的肌肉线条,手指间因为做粗活生出了一些茧子。他穿着半旧的靛蓝下人布衣,衣领洗得发白。
他的脸瘦了很多。以前那些肉把五官挤得有些局促,现在瘦下来了,才看得出原本的轮廓。那是一双非典型的东方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但眼睛很大,黑色的瞳孔像浸在墨水里的墨玉,清澈、透亮,纯而不妖。任谁也无法把眼前这个人和那个跋扈的孙绍联系在一起。
这人自从回京都后,几次三番和自己偶遇不知为何,还有市集他恰好出现的那个时间点,都让自己不得不去怀疑他,事后虽然自己也找幕倬云帮忙查了孙绍这个人回京的情况,自己也是几次试探都没看出他有什么破绽,好像是自己多想了。
可江影只要看到这双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身上有种很冲突的气质。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觉得——不该是这样的。她自诩没有先入为主给人贴标签的习惯,可面对孙绍,她总是下意识把他往复杂了想。
如果自己刚才想的那些事是真的——如果伍家、太子、孙家的事,都是那两位贵人在背后推动——那孙绍如果知道了,会怎么做?他还会如此安分地待在这里,只做一个本本分分的仆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