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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酒馆夜话 江影和月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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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影和月绯、钱老三在酒馆里等了一整天。
从二人嘴里江影得知,这次幕倬云不允许月绯他们掺和进长公主一事,早早下了命令他一人上山。
月绯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踱到门口张望,一会儿又回来坐下,端起茶杯灌一口,放下,再站起来。“东家到底去哪儿了?山上那些刺客都伏诛了,他怎么还不回来?”钱老三倒是稳当些,只是一双手不停地搓,把桌上的茶碗挪过来又挪过去。
江影没说话,只是把炉子上的水又续了一壶。她知道慕倬云去了哪里,她相信幕倬云的选择,有些事终究是需要人独自面对的。
天擦黑的时候,月绯终于坐不住了。“我回倾君阁看看,现在还没消息实在不行就找人上山。”他站起来,拉了钱老三一把,“你跟我走。小影儿,你——”他看着江影,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你早点关门,别等。”
江影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等”。她只是点了点头。
月绯和钱老三走了。她没有关门。她把炉子上的火拨小了些,把茶壶里凉了的茶倒掉,换了新茶。然后坐在柜台后面,翻开新淘来的书上面是讲怎么制酒酿酒的。
书上的字一个今天显的格外晦涩。她只是坐着,听街上的打更声,听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听风吹过门板发出的吱呀声。
月亮升起来,又偏西了。她站起来,把灯芯剪了一截,火苗重新亮起来。她坐回去,继续等。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两个。其实今天幕倬云上山前来过铺子,他今天早上出去的时候,穿的是侍卫打扮,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的挂件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江影早上一打开店门,就看到他站在门口,看到她幕倬云笑了笑,说了句“走了”。她抬头看着他应了一声“嗯”。
江影想着眼前那道模糊身影,一个晃神那道身影和酒馆门口的身影重叠。
回过神江影定睛一看,幕倬云此刻正站在门口。早上的衣服换成了月白色的袍子,上沾着灰。脸上有一道擦伤,从颧骨一直拉到下颌,已经结了薄薄的痂。头发散了几缕,垂在额前。他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臂垂在身侧,袖子上有一大片暗色的痕迹——不知道是血还是泥。
此刻他正看着她,意识到江影看到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在说什么但是江影却看不明白只能说:“回来了”。
她站起来,走过去。她想再点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早上出去时还整整齐齐的人,此刻变成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她伸出手,又缩回来了。她想扶他,又不知道他伤在哪里,怕碰到他的伤口。
最终幕倬云还是自己走进来了。一瘸一拐的,左脚不太敢用力,每一步都走得慢吞吞的。他走到平时坐的那个位置,扶着桌沿慢慢坐下,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把一天的力气都吐出来了。
这时江影想到他肯定还没吃东西说:“你先休息,我留了饭给你。”说罢就去后面端饭。饭一直在锅里温着,菜也是。她装了满满一碗,端出来放在他面前。
幕倬云看着热腾腾的饭菜,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她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他吃得很慢,江影并不在意突然想到什么:“月绯他们等了你一天,我去告诉他们一声你回来了。”说着就要站起来往外走,刚到幕倬云身边却被他拉住了,只听幕倬云说:“京城后,我们的人就看到我了,这会他们应该知道我在哪里。”
江影听了他的话放下心来,转而坐到他面前看着空空荡荡的碗问:“那就好,你如果没吃饱告诉我,后面还有。”
幕倬云摇摇头说:“不用了,饭很好吃,我吃饱了。”说罢,没等江影回,他开始自顾自的说起今天在上山发生的事。
从刺客如何从侍卫中暴起,说到他护在长公主身前,说到那些刀剑如何擦着他的身体过去。他说得很细,细到每一刀是从哪个方向来的,细到那些刺客的眼睛里有什么。他说他站在祭坛上,看着那些刺客一个个倒下,看着血从青石板的缝隙里流下去,看着母亲从容不迫地收拾残局。
江影听着,手里的水壶续了一次又一次。她在心里翻涌。
不是为他——不全是为他。她在想那些话,那些“故意留下的线索”,那些“等了五年”的局,那些“钓鱼”的说辞。她想起他说长公主早就知道有人会来刺杀,故意放出风声,引那些人上钩。她想起他说那些刺客从始至终都是棋子,他们的恨、他们的血、他们的命,都只是长公主棋盘上的一个子。
她不由地在心里佩服——不是佩服,是心惊。那种手段,那种心机,那种把人命当棋子、把仇恨当饵料的冷静,她这辈子没见过,也不想再见。
然后她想——他呢?他是不是也是那个棋盘上的子?他的身世,他的出身,他那些年若隐若现的传闻,他离开公主府后独自建起的倾君阁——这一切,会不会也是长公主故意留的线头,等着有心人来扯?她看着对面那张苍白的、带着擦伤的脸。他还在说,声音越来越低。
她张了张嘴,那句话就在嘴边——你有没有想过,你也是她的饵?可她说不出口。不是不敢,是不忍。这件事太大了,大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事情没有说破都是自己的猜测,就算事实当真如此,她不想他这么早面对这件事。他今天已经面对了太多,她不能再往那裂缝里浇冷水。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继续。从山上说到山下,从祭坛说到马车。说母亲在马车上说的那些话,说她怎么说起他的父亲,说起她的不得已,说起她希望他帮她。说他听着,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裂开。
江影听着,心里在盘算该怎么安慰他。这件事太大了,大到她也不知道能怎么做。她只是觉得,无论谁处在这个位置上,都会犹豫、会踌躇、会在那条不属于自己的路上来回拉扯很久。她想着措辞,想着该怎么开口,想着该怎么让那些话听起来不那么轻飘飘的。
就在江影脑中四处搜寻着如何宽慰眼前人的时候,幕倬云的一句话像丢进冰面的一颗石头,突然把她脑海中纠结的问题都解决了。
“我拒接了她,跟她说了,做不到”
江影愣住了。她看着他,她还没反应过来。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他那么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好像在说他吃了饭。她以为他会犹豫,会纠结,会在这件事上翻来覆去想很久。可他这么快就做了决定。从意识到问题到做决定,不过几个时辰。他已经在马车上跟母亲说了“做不到”。
这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进退两难的事。可他偏偏轻易的就选了。选了那条最难的路,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笑他,是笑自己——她居然以为他会犹豫。
这才是慕倬云。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做自己想做的,不为他人的因果沦陷。这世上大多数人都会在十字路口徘徊,会权衡利弊,会算计得失。可他不。他只会选自己想选的那条,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下去。
他察觉了她的目光,微微蹙眉:“怎么?”
她摇摇头,笑了。“没事。只是觉得,这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