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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母子连心 回程的马车 ...

  •   回程的马车内,只有长公主与慕倬云二人。
      车厢宽敞,铺着柔软的锦垫,角落里熏着淡淡的安神香,与外界的血腥喧嚣恍若两个世界。车轮辘辘,缓缓碾过青石路面,帘幕低垂,将午后刺目的阳光隔绝在外,只余下昏黄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浮动。
      长公主的目光落在慕倬云身上。他手臂上的伤口已由太医简单包扎,白色的绷带下隐约渗出点点血迹。他的脸色因失血而有些苍白,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你父亲,”长公主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寻常旧事,“确实是个歌姬。”
      慕倬云抬眸,看向母亲,这是她第一次亲口回答这个问题。
      “那年我十六,偷偷溜出宫去,在西市的酒肆里遇到他。”长公主的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好似怀念,带着温情,用一种遥远的、如同隔世般的陈述,“他生得很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唱曲儿也好听。我在宫外待了三天,回来时,已经有了你。”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后来呢?”慕倬云听见自己问。
      “后来?”长公主微微挑眉,“后来先帝发现了我私出宫的事,震怒之下彻查,查到了他。一个歌姬,与当朝公主私通,还让公主怀了身孕——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
      慕倬云没有回答。
      “他死了。”长公主说得很轻,“先帝派人去‘处理’的时候,我没有拦。也拦不住。”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这深宫风谲云诡,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长公主看向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也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的东西,“我若心软,若重情,若在意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早就不知死过多少回了。倬云,我能活到今天,能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靠的是什么?是权衡,是算计,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舍,什么时候该取。”
      她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恳切的意味:
      “你是我儿子,流着我的血。你的聪明,你的能力,我都看在眼里。倾君阁能建成那般规模,绝非寻常人可为。你比我年轻时,还要出色。”
      “可你知道吗?你越出色,我越觉得可惜。”长公主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到什么,“你明明可以走得更高,更远,偏偏被那些无谓的情义绊住手脚。那些东西有什么用?能让你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吗?能让那些想害你的人手下留情吗?”
      她伸出手,放在他的脸颊上,他感受到温热的掌心紧贴着自己的脸,熟悉的味道萦绕在鼻尖,他记得小时候自己被夫子骂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摸着自己的脸柔声安慰自己的。
      “倬云,你是我的儿子。你流着我的血,骨子里,应该也流着对权力的渴望。”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温柔,“到我身边来,帮我。我们母子联手,这京都,这朝堂,还有什么是我们不能掌控的?”
      慕倬云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张与他相似的脸上,那双从容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的、属于野心家的光芒。
      突然他想起方才祭坛上的一切。
      那些拼死冲杀的刺客,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尸骸,那些被人鼓动、被人利用、至死都不知自己只是一枚棋子的可怜人。他们以为自己在讨公道,以为自己在为三十年前的冤魂复仇,却不知,他们不过是眼前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那些所谓的“线索”,那些被他们视若珍宝的“真相”,不过是她故意留下的诱饵。
      她早知道会有人来刺杀。她等着他们来。她要的,是揪出借此事兴风作浪的背后之人,是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暴露在阳光下。
      至于那些刺客的命?那些被蒙骗、被利用、拼死一搏的人,会死多少,会流多少血——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从来只有权力。
      而现在,她坐在他面前,用那样温柔的语气,对他说:你流着我的血,你也应该渴望权力。到我身边来,帮我。
      慕倬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不是因为她设局杀了那些人。不是因为她用刺客的血来铺自己的路。甚至不是因为她的凉薄,她的冷漠,她的算计。
      而是因为——从始至终,她都可以如此坦然地看着他,仿佛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流淌的血,那些被撕裂的家庭,都不过是棋盘上需要被清扫的残局,不值一提。
      那些东西,真的不重要吗?
      那些刺客,他们也是人,也有恨,也有痛,也有想要讨回的公道,也有原本属于他们的平静生活。
      此刻他们流的血是真的,他们的死是真的,那些因他们而破碎的家庭,也是真的。
      可在母亲眼中,那些都不重要。
      此刻他才想明白,就像他的父亲,那个她口中“生得很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歌姬,他的死活,也不重要。
      她甚至没有拦。
      慕倬云感觉那温热的掌心突然变得令人恶心,鼻尖熟悉的气味中好像夹杂着血腥味,垂下眼帘。
      他想起自己从小到大,母亲教他的那些东西。她教他读书识字,教他骑射剑术,教他权谋心术,教他什么是情,什么是义,什么是人之所以为人的东西。
      而除权势之外,其他东西她其实都觉得不重要,之所以要学那些东西也是为了更好的获得权势。
      可这些,恰恰是他最看重的。
      她无意间把他养成了这样一个人——重情,重义,会在乎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或许是因为她从未在意过这些,所以也从未想过要去扼杀它们。又或许,是她根本不懂,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而现在,她坐在他面前,对他说:你流着我的血,你应该和我一样。
      可他不是。
      他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他不想在别人流血的时候,只想着自己的棋局。他不想在至亲死去的时候,只权衡利弊得失。他不想在未来的某一天,看着那些因他而死的人,也能如此坦然地说一句“不重要”。
      慕倬云缓缓站起身。
      马车仍在行进,他微微躬下身子,以免碰到车顶。他挪到车厢中央,在母亲面前,双膝跪地,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长公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眯起眼,却没有说话。
      慕倬云直起身,抬眸看向她。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悲伤,有决绝,有歉意,也有一种他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属于孩子的脆弱。
      “母亲,”他开口,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请恕儿子不孝。”
      他顿了顿,像是在告别什么。
      “您说的那些,儿子明白。可儿子……做不到。”
      长公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慕倬云抬头看着母亲的眼睛,他的眼神中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诀别的平静。
      “您保重。”
      他站起身,掀开车帘,纵身一跃,便落在车驾旁的骏马上。
      车帘缓缓垂落,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长公主独自坐在车内,望着那晃动的帘幕,久久未动。
      她的儿子,方才跪在她面前,那样郑重地行礼,那样清晰地拒绝了她。
      他说他做不到。
      他说那些她认为不重要的事,他放不下。
      长公主垂下眼帘,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复杂难辨的笑意。
      这个儿子啊……
      果然,还是不像她。
      她闭上眼,靠在车壁上,任由马车载着她,向着那座空荡荡的公主府,缓缓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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