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时酒满》灵墨非鱼

57、第五十七章

　　韩夕是在两日后的清晨醒来的。
　　那时，天边的太阳刚跃起地平线。
　　她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而在梦的尽头，她看到了陆烽。
　　陆烽站在一个种满菊花的园子里，他正在给那些花儿浇水。韩夕走了过去，打开了竹篱笆围起来的栅栏。
　　“陆烽。”
　　韩夕的靠近让陆烽感到很惊喜，他放下水瓢，双手往衣摆上擦。
　　“你怎么来啦？小初又和你吵架了？”
　　韩夕摇摇头，说：“没有。我只是，来看看你。”
　　陆烽只是笑了笑，往旁边挥手，问：“这些花儿，好看吧？”
　　韩夕看了这满园的菊花，金黄色的花瓣上面还有些露珠，在阳光的照耀下更加光彩夺目。她赞赏地点头，说：“好看！你真的做到了。”
　　此时的陆烽神采奕奕，让韩夕感到有些恍惚。
　　“陆烽，你……”
　　韩夕想起爆炸前的画面。韩夕拿出从韩初拿来的炸药筒，点燃引火索。千钧一发之际，陆烽从她手里抢过炸药筒，同时将韩夕推向一边，自己往前与活死人同归于尽。
　　陆烽看着眼前的韩夕哭成泪人，他不再说话，只是上前轻轻抱住了她。怀里的人儿因哭泣而颤抖，他也不管胸前的衣襟已经被泪水沾湿。待到韩夕渐渐平复了情绪，陆烽轻柔地抚摸了韩夕的头。
　　“自从你当上统领，你都好久没叫过我一声陆哥哥。”陆烽宠溺一笑，说，“虽然我舍不得你走，但是，心里再怎么不舍，你也该回去了。”
　　韩夕从陆烽的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双眼通红。她哽咽着说：“我不能留下来吗？”
　　陆烽抬手，轻轻擦掉韩夕眼角的泪水，温柔地说：“还没到时候。你还有事情要做。小初还在等着你，大公子他们也需要你。”
　　韩夕重新把头埋进陆烽的怀里，在一切消失之际，她喊了一声“陆哥哥，再见。”
　　韩夕睁开眼时，便看到了韩初圆圆的头顶。她把手从被子伸出，轻轻地摸摸韩初的头。韩初在睡梦中似有感应，他缓缓醒来，发现韩夕正看着自己，一时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直到韩夕喊了自己的名字，他才如梦初醒。
　　韩初高兴地跳了起来，又紧紧握住了韩夕的手，激动地，又是笑又是哭的。
　　“姐姐，你终于醒了！”
　　韩初又想起什么，喃喃自语：“对，我要赶紧去告诉大家。”他又跟一阵风一样跑到门边，打开门，跑到院里。
　　“姐姐醒了！姐姐醒了！”
　　韩夕听着韩初的声音，宠溺又无奈地笑了。
　　没过多久，大家都来到韩夕的床前。
　　慕荷收回探脉的手，把韩夕的手放回被子里。
　　韩初看着慕荷没有表情的脸，反而有些担忧，紧张地问：“慕姑娘，我姐她怎么样了？”
　　慕荷回头看他紧张的样子，噗嗤一笑，说：“韩姑娘没什么大碍了。但还有些虚弱，我开些补气血的药，再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韩初松了一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
　　慕荷见其他人还有话要聊，便拉着韩初离开去熬药了。
　　韩夕见周芫华要问话，想要起身。周芫华立即伸手阻止，说：“不用起来，我只是想问几个问题。”
　　韩夕躺回床上，点头说：“是！大公子。”
　　周芫华问：“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韩夕回想起那天惨烈的画面，她闭上眼睛，眼角开始落泪。
　　“陆烽，是为了救我才死的。”
　　周芫华说：“韩初说，那个炸药，是你从他身上拿的。”
　　韩夕点头，说：“是。下去之前，我借着交代韩初几句话，趁着靠近他之际，悄悄从他身上拿的。”
　　周京墨这时开口：“你是不是知道这个洞里会出现什么东西？”
　　韩夕说：“一开始只是猜测，毕竟这么多年没有回来了。”她看着大家略微惊讶的脸色，紧张地抿着嘴，最后，又松开嘴，呼出一口气。
　　“在被老侯爷带回府前，我和弟弟曾经失散过一段时间。”
　　“那时，我父亲韩严因得罪仇家被人追杀，他为了保护我们，将我们分开躲藏。我被藏在一个农户的家里，比较幸运，偶遇了回京述职的老侯爷。而我弟弟……”
　　柳菘蓝接着说：“收养韩初的那户人家被邻居出卖，被屠了满门。那户人家的夫人临死前将韩初藏在地窖里。虽侥幸逃过一劫，但后来韩初流浪时被唐门的人抓去，差点当了药人。”
　　周京墨问：“你怎么知道的？韩初同你说的？”
　　柳菘蓝摇摇头，说：“不是。具体的，也是昨日才知道的。”说着，他眼光投向一旁的风羽涅。
　　众人循着他的眼光看去，只见风羽涅一手托腮，一手垂放在大腿上。本是聆听故事的观众，此时却变成故事的主人公。风羽涅也毫无意外之意，他放下托腮的手，双手搭在大腿上，声音如往事的风，仿佛经过了大漠孤月、青鸾山间，带来了一片孤寂、苍凉与死亡。
　　“我是在被周祁安安排去唐门养伤的第三天，遇到的韩初。”
　　“他那时候，小小的。瘦的跟个饿了好久的小猴子一样。但短短几天，唐门的人把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后来，我被抓去当养药人时，在那里又看到了他。那时候，他看到了那些人变成活死人的样子，还有那些反抗者的下场……受了刺激，生了一场病，因为没有利用价值，最终被唐门的人‘处理’了。”风羽涅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抬眼看向此时站在门口的人，嘴角扬起一个弧度，说，“按照唐门的规矩，他必死无疑，而如今能好好站在这里，那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站在门口的韩初端着药愣在原地，身边站着慕荷，她攒紧双手，神色有些紧张。而屋内也有一人和慕荷一样紧张。只见苏木走到风羽涅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话说出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如此颤抖。
　　苏木攒紧拳头，说：“风羽涅，你是想说，韩初是被我父亲救了，是吗？”他停了一下，又说，“你是想说，韩初被救出来应该有人接应，而那个人是慕姑娘的父亲对吗？”
　　风羽涅轻轻一说：“这只是我的猜测。”
　　慕荷走近屋内，说：“也许有一半是对的。但关于我父亲，那时候，他应该还没回青鸾山。所以，不是他。”
　　苏木接着说：“所以，可能是……”
　　“是我父亲，风远山。”
　　众人循声看去，风羽涅依旧保持刚刚的姿势，只是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份哀伤。而他们之间，除了周芫华，没有人察觉到，在风羽涅说起自己被抓去当养药人的时候，凌远志的眼神变得冷漠，还带着一丝阴戾。

　　十五年前，韩初被苏木父亲秘密送出青鸾山后，交给了留守在青鸾山附近的风远山。而这一切，是柳闻道的安排。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韩严找到了柳闻道。
　　“阿严，有孩子们的消息了！”
　　柳闻道下值后第一次没有第一时间归家，冒着风雨，匆匆去了城郊的草屋，见了韩严。
　　韩严听到有孩子的消息，当即从床榻上下来，只是伤口还没完全好，导致他没站稳摔倒在地上。柳闻道赶紧将他扶回床上躺着。
　　“兄长，我的孩子们怎么样了？”
　　韩严躺在床上，双手紧紧抓着柳闻道的手。这时，门外进来陆续进来两个人。一个披着黑色斗篷，仿佛要融进黑夜里；一个身着黑金色的外袍显得身形高大，腰间佩戴螭龙白玉佩显示此人的身份尊贵。
　　周胤、风远山就这样第一次出现在韩严面前。
　　周胤走到韩严床边，和他说：“夕儿在我府上，放心。”
　　韩严眼神里充满感激，声音激动地有些颤抖，说：“多谢侯爷！”
　　风远山眉头紧蹙，神色严肃，说：“韩严兄弟，令儿被唐门抓去，据我收到的消息，说，令儿被抓去种蛊养毒血了。”
　　韩严震惊地起身，又扯到伤口，一时脱力砸在床板上。
　　柳闻道赶紧上前握住韩严的手，安抚道：“阿严，放心，我们想了办法救出小初。”
　　半个时辰后。
　　“这样，真的可以吗？”
　　在定下这个计划时，韩严有了担忧。
　　“阿严，你不必自责，其实这不仅仅是因为孩子们。”柳闻道安慰道，“如果那位真的不作为，那这天下必将不太平。我为百姓父母官，必当以匡扶天下，守护百姓为己任。”
　　周胤想起少时周琅的样子，怎么也想不到，心思单纯、善良的人终究还是变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他垂眸，眼神里流露出了愧疚和悲伤，心想：阿琅，你我之间，真的要走到那一步吗？
　　“可是，远山兄他……”
　　风远山想起在唐门的风羽涅，说：“不必担心。我相信我儿……至少现在，他对瑞王还有点利用价值，暂时不会有事的。”说完，他低下头，眼神里充满悲伤。
　　过几天，风远山从苏木父亲手里接过韩初，将他秘密送往上璃城，与韩严、韩夕团聚。而在几天，苏木父亲接到密令前往上璃城，在得知要刺杀的人是柳闻道时，他与柳闻道做了个决定。
　　这个局，从此正式开始。
　　柳闻道假死，苏木父亲赴死，风远山收养苏木浪迹天涯，柳家分崩离析、老侯爷忍辱负重、慕空青回青鸾山……
　　直到，北境战事发生，这个局开始有了变故。

　　青黛师尊看完老侯爷寄来的书信后，她离开书房，来到凌远志的房间。凌远志此时刚喝完药，有些昏昏欲睡，看到师尊一来就猛地坐起，一时忘记了身上的伤，疼的龇牙咧嘴。
　　青黛师尊坐在床边，替他把被子盖好。看他傻里傻气的样子，她又忍不住敲了自家大弟子的额头。
　　“啊！师尊，轻点！”
　　凌远志疼的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青黛师尊无奈一笑，调侃道：“我这手敲的有比你这一身伤疼吗？”
　　凌远志嘿嘿一笑，难为情地挠挠头。
　　青黛师尊叹了口气，问：“你什么时候想起来自己的事情的？”
　　凌远志本是笑嘻嘻不正经的样子，听到青黛师尊的话后，立刻变了脸色。他说：“彻底想起来，是在我净化活死人的时候。”
　　青黛师尊点头，问：“所以那时我同你和阿陵说此去北境，你二人可能二人一去一人还时，你就已经有些记忆了。”
　　凌远志点头。
　　青黛师尊继续说：“那时刚带你回来的那段时间，你经常做噩梦，梦见被囚禁在炼蛊房的那些日子。无奈之下，我只能强行消除你的记忆。”
　　说着，她心疼地摸了摸凌远志的头，语重心长地说：“为师只是希望你能平安快乐地长大，不再受苦受难。但你终究会长大，有些事情，总得要你去面对了。”
　　凌远志此时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抱住了师尊。
　　“师尊，我好久没有抱过你了。”凌远志声音哽咽地说，“当年如果不是您，我可能，就死在那些人手里了。”
　　青黛师尊轻轻地拍了拍凌远知道后背，温柔地说：“是你自己救了自己，你的求生意识很强大。一般人，在受了那样非人的折磨，要么彻底成了活死人，要么……”
　　“孩子，你真的很勇敢，也很善良。为师替你感到骄傲。以后，你要继续带着这颗赤忱的心，去爱你所爱的人，好好活下去。”

　　过几天，楚陵游和苏木回到上璃城。楚陵游决定把从凌远志那里听来的欲言又止的消息，告诉了周京墨。此时，老侯爷周胤已经慷慨赴死。
　　没有人知晓，在周胤离世那天，假死的柳闻道第一次出现。他躲在宫门外某个角落，亲眼看着周胤被随意丢弃在宫门口。他攒紧拳头，手指嵌入掌心，出血了也毫不在意。他一直等到周京墨和周芫华赶来，将老侯爷的遗体带回，才转身离开。
　　那一晚，他来到密室，又往桌上放了一块牌位，点燃了三支香，对其三鞠躬。
　　昏黄的烛光照亮了这个密室。在那面桌上，一排过去，分别是：爱妻夏灵、挚友唐遥、挚友韩严、挚友风远山、挚友周胤，最角落的还有一个没有描红的，上面写的是，罪人柳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