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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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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风崖上,晚秋的日光总带着一丝微凉。周芫华把最后一盆菊花放好后,与周京墨并肩而立。
微风中,周京墨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循声回头一看,只见柳菘蓝疾步走来,身后跟着方和。
二人走近,拱手行礼:“小侯爷,大公子。”
周芫华点头问候:“你们来了。”他转头看着陆烽的墓碑,说,“陆烽,你看谁来了?”
柳菘蓝默默蹲下,拿起一边的纸钱,放入火盆中。
“陆烽,我来看看你。”柳菘蓝边说边放纸钱,声音随风飘远,“那段时间,多亏有你在我身边保护着我。谢谢你。”
柳菘蓝抬头,看着刻有陆烽名字的墓碑,从怀里拿出一朵菊花,放在眼前。而后起身,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二次、再一次。
方和同样对着墓碑鞠了三次躬,退到身后。周京墨在其耳边说了几句,他便悄悄退下。
“方和,去哪了?”柳菘蓝问。
“我让他帮我去拿样东西,很快回来。”周京墨说,“陆烽,我们就要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
三人背对着光走下听风崖,沿着山路一路走回青檀园。青鸾山上迎着晚秋而绽放火红的红枫树,在凉风的吹拂下飒飒作响,一片片火红的枫叶落地。
柳菘蓝停下脚步,伸出手,接住了飘落的枫叶。他看着躺在手掌心的枫叶,眉眼间明明有着笑意,但心里的忧伤还是不禁流露出来。
原本快于一步的周京墨察觉到柳菘蓝的举动,他看着柳菘蓝脸上似有似无的笑容,心知眼里的这个人此时心中万分忧伤。
周京墨放缓脚步,眼神示意方和往前先走一步。方和会意,往前与周芫华并肩同行。
周京墨眼神依旧看着前方,话却对着柳菘蓝说:“在想什么呢?”
柳菘蓝笑着摇头,说:“我只是觉得,秋叶之凋零,何尝,不是一种美呢?”
周京墨看着柳菘蓝手里的枫叶,如烈火一般的颜色,仿佛,静寂了半辈子的人生,只为在秋天这一季燃烧自己的生命,绽放着生命最后的绚烂。
柳菘蓝如清泉般空灵的声音缓缓流淌而出:“人的一生其实挺短暂的,在这短暂的人生里,所遇之人、所经之路就像是这山,山路崎岖,但山上的风景,我也看了。”
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柳菘蓝。”
周京墨平静地喊出柳菘蓝的名字,让柳菘蓝诧异地侧过头看着对方。当对方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柳菘蓝再次停下脚步,问:“阿墨,我知道你明白我所说的话了。”
走在前面的周芫华与方和二人见后面二人没有跟上来,便也停驻回头看。二人默契地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
周京墨眼里都是柳菘蓝,他恨不得将眼前人的心剖开。
“柳菘蓝,你还是一如既往的狠心。”
周京墨几乎是咬着牙说完这句话的。柳菘蓝垂眸一刻,又很快抬起头,对上周京墨的眼睛。
柳菘蓝冷冷地说:“我又如何?我本是如此。”
周京墨拿过柳菘蓝手里的枫叶,抬起手,把枫叶放在二人中间,说:“三年前你设计借楚陵游之手杀死自己;如今,你又想借我的手来了结自己吗?”
柳菘蓝眼神里闪过一丝震惊,但很快恢复如常。
周京墨继续说:“前几日我写信拜托方和带你过来,其实在那之前,我犹豫了很久。我看着众多郎中甚至慕姑娘对远志哥的病无能为力的样子,我看着韩初日夜守在他姐姐韩夕床边的样子,每夜梦回,我想起那年北境和父兄、镇北军一起作战的日子,我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到在我面前,如今,我又收了陆烽的尸骸……”
柳菘蓝心中有所触动,声音沙哑着问:“你想说什么?”
周京墨说:“我刚和你说的他们,如果可以,他们都想活下去,陪伴自己的亲人,与自己的好友把酒言欢,去见想见的人,去看想看的风景,去完成此生的愿望。但他们,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柳菘蓝一脸震惊地看着周京墨,双眼逐渐红透,他咬着嘴唇,微微颤抖,压抑着心里呼之欲出的话。
对不起,周京墨。
周京墨俯身靠近,看着对方的眼睛,郑重地说:“与其你自己死在西州,死在自己亲人面前。不如,让我来解决也好。就让我做这个恶人。这样,去了地府,阎王爷也不会怪罪于你。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像是连接着二人的某一根线,在周京墨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骤然崩断。柳菘蓝下意识地捂着胸口,好像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了,空落落的。随即,整颗心似乎被千万细丝缠绕、勒紧,慢慢地,渗出了血,一滴一滴落下。
柳菘蓝看着周京墨头也不回的往前走,走过周芫华,走过方和。他的心越来越痛。
“周京墨,我好疼。”
周芫华对方和说:“我去看看阿墨,你先送柳菘蓝回青檀园吧。”
方和点头应允。
柳菘蓝看着方和向自己走来,依旧无动于衷,眼睛始终盯着周京墨离去的背影。
方和有些不忍心,但语气依旧冷淡,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柳菘蓝捂着胸口,往前走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幸好方和及时扶住才得以站稳。
柳菘蓝颔首行礼,说:“多谢。”
方和不再多说,只是没有再松开他的手。他一路扶着柳菘蓝的手臂,走在周京墨和周芫华后面。躲在暗处多时的苏木隔着一段距离出现在他们身后,再是楚陵游。二人并肩而立,看着前面的人。
苏木从腰间取下一把短刀,拔刀出鞘,剑身顶端上面刻着“苏木”二字。“楚哥,你说,如果真到那一步,小侯爷下得了手吗?”
楚陵游看着柳菘蓝的背影,说:“在我们几个人之中,最下不了手的是他,最下得去手的恐怕也只有他了。”
苏木看着手里的短刀,喃喃自语:“‘守护’,赐予我这把刀的人,在这世间却已经失去了‘守护’的信仰。他该有多痛苦?”
楚陵游也看过去,苏木握着的刀柄,上面镶嵌着七颗宝石,就像是北斗七星在夜空中排列闪烁。
“我想,他的守护,已经拥有过了。所以,他此生再也没有遗憾。”
楚陵游抬起了头,对着红日,他用手遮挡眺望,勉强看清走在前面的那几个人。
“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几人迎着秋日的光,踏着一路的火红,走向前方。
慕荷从屋内出来的时候,看到凌远志依旧坐在院里的亭子下看着门外。风羽涅在旁边擦着他的长刀。她先是走到凌远志身边,伸手探脉,在凌远志想说什么的时候先行开口,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用我替你保密,他们都知道了。”
凌远志假装生气地看着风羽涅,风羽涅好像后脑勺长着眼睛一样,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不必客气。”
慕荷收回手,说:“剩下的日子,该吃吃该喝喝。”
凌远志慵懒地靠在躺椅上,闭上眼睛,又突然想起什么,说:“慕姑娘,你这儿有酒吗?”
慕姑娘警惕地看着他,问:“你想干嘛?”
凌远志嘿嘿一笑,说:“不是你说的嘛,该吃吃该喝喝。”
慕荷利落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到大门边,向外喊道:“大公子,远志哥又不听话了!”
凌远志突然意识到,如今他都听不出门外的脚步声了,眼神错落的一瞬间又很快恢复如常。他弹起身,跑到慕荷身边,双手合十求她别再说话了。此时,大门正好打开。
凌远志也不看来人是谁,先是抱紧人家,也不等人家开口,他抢先喊道:“我没有!都是慕家丫头瞎说的!”
只听怀里的人无奈地说:“远志哥,是我!”
凌远志感到不对劲,又听到旁边多了熟悉的笑声。他先是侧过头,看到周芫华站在旁边捂着嘴巴笑;才发现抱错人了,他尴尬地抬头看了一眼,正见周京墨像看白痴一样看着自己。凌远志像是抱到了炸药吓得猛地推开了周京墨,自己退到周芫华身边拉住他的手,急忙地解释道:“不是你看的那样的,我对他……呸!我只对你一人……”
周芫华匆忙地捂住凌远志的嘴巴把他拉进院子里。慕荷双手抱胸倚靠着门,紧接着看下一场戏。因为,刚刚凌远志猛地一推,周京墨没做准备,好巧不巧刚好撞到了走近的柳菘蓝。
方和本是扶着柳菘蓝的,但在周京墨撞过来的一瞬间他悄悄松开了手。柳菘蓝被周京墨高大的身躯一撞就没站稳,差点摔倒。
周京墨下意识地伸手拉住柳菘蓝,但自己因为还没站稳两人一起摔在地上。后面跟上的苏木和楚陵游也看到了这一幕。
周京墨抱着柳菘蓝,急切地问:“没事吧?有没有摔到哪儿?”
柳菘蓝有点摔蒙了,呆呆地看着周京墨,一动不动。苏木和楚陵游也来到他们身边,将他们扶起。楚陵游扶起柳菘蓝的时候发现他的左手有些擦伤。
“你的手受伤了,进去擦点药吧。”
柳菘蓝这才回神,看着自己的左手,摇头说:“不必麻烦了。我……”
话还没说完,自己就被周京墨拉着进屋,留下苏木和楚陵游二人面面相觑,苏木无奈地耸耸肩,同慕荷点头问候,就径直去找风羽涅了。慕荷看着楚陵游无奈地笑了笑,说:“我有些药材要晒,过来帮我打下手吧!”
韩初从房间里出来,正好撞上周京墨拉着柳菘蓝进屋,他不明所以,挠挠头转身去找周芫华。经过院子时看到了那盆菊花,脑海里想起了陆烽那天说的话。
“我来的时候,经过一处人家,看到他院落里种了许多的菊花,很是好看。我想,等事情办完后,买些回去种在我家院前,也过上‘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生活。”
韩初又忍不住红着眼眶,眼睛泛酸。周芫华转过身看到站在菊花前发呆的韩初,朝他喊了一声:“小初,帮我打桶水来。”
韩初“哦”的一声,乖乖地走到水井边,打起一桶水上来。
凌远志和周芫华继续在厨房里忙着。旁边的风羽涅和苏木又开始吵嘴起来,苏木被气得起身去砍柴发泄。慕荷和楚陵游边笑边把药材倒出来晾晒。屋内的韩夕依旧睡着;隔壁屋里,周京墨小心翼翼地给柳菘蓝受伤的手上药。
过了一会儿,青鸾山间,炊烟袅袅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