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时酒满》灵墨非鱼

47、第四十七章

　　周京墨和苏木二人一同来到空山阁。凌远志和其他二位师兄弟早已在门前等候。
　　二人下马走近，凌远志率先上前迎接。
　　“阿墨，苏木，别来无恙。”凌远志上下打量了二人，不得不感叹，“一晃都过去三年了。”
　　周京墨点头，说：“这边一切都还好吗？”
　　三师兄接话道：“多亏了侯爷您和一念楼的鼎力相助，空山阁才得以迅速重建。多谢！”说完，三人一同对周京墨郑重地拱手行礼。
　　周京墨伸手托起，说：“理应如此，各位师兄言重了。”他与苏木对视一下，说，“陵游，他怎么样？”
　　三人听了，不约而同地沉着脸色，似是六月的天，前一秒还是重逢的喜悦，下一秒，忧愁的乌云遮住了明媚的眉宇。尤其是六师兄，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在脸上下起倾盆大雨。
　　他声音都开始有些哽咽，说：“自从那件事后，阿陵他就闭关不出。后来，北境又开始生事，大师兄带着我们几个师兄弟去北境支援……”
　　周京墨点头，说：“是，但当时，我没有见到陵游。”
　　苏木说：“当时我也随军去了北境，只是偶然见了楚哥一面。”
　　凌远志说：“阿陵被我拦了下来，没有去前线。”他停了一下，转了话锋，说，“诸位，先随我到梅园吧。”
　　几人边说边走进院子，沿着小路来到梅园里的亭子。未到花期，梅花树上绿叶丰茂，在风的吹拂飒飒作响。远处飘来一阵淡淡的桂花香，此时是金黄色的季节。
　　小弟子端来一盘桂花糕和一盏清茶。凌远志招呼二人先用茶点，自己起身随着小弟子离开。
　　苏木问：“远志这是去哪儿？”
　　三师兄看着凌远志离开的方向，一脸忧郁，说：“到时间了，他去给阿陵运功疗伤。”
　　周京墨问：“我听说，他的眼疾并未完全恢复好？”
　　三师兄说：“当年阿陵强行用内功冲破血瘀开眼，本就承担了很大的风险。”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深深叹了一口气，说，“更何况，自从那位柳公子去世后，阿陵他更加郁郁寡欢，新伤旧伤一起来了。有段时间，眼睛又看不见了。”
　　苏木说：“所以，那次我在北境偶然遇到楚哥，那会儿他其实就已经看不见了。”
　　周京墨明了，说：“所以，远志哥才不让他去前线。”
　　六师兄说：“其实我们那时出发时大师兄就不让阿陵也跟着，奈何阿陵他在大师兄房前跪了一夜，求着大师兄带他一起。大师兄没办法只好答应带着他，但安排我们日夜看着阿陵，不让他上前线。”
　　三师兄接着说：“那时苏木看到阿陵，是因为他趁着小六他们不注意，偷跑出来了。”
　　苏木觉得奇怪，说：“他那时不像是去前线，我想去找他来着，但因为任务在身不便久留，只好回去告诉了侯爷此事。”
　　周京墨点头，喝了一杯茶。
　　三师兄说：“不错。他不是去前线，他是想去西州。”
　　周京墨和苏木如梦初醒般瞪大了双眼，随后，又双双冷静下来。
　　六师兄摇摇头，说：“说到底，他还是不放过自己。”
　　苏木看着杯盏里的清茶，说：“从楚哥那天说出那些话起，他这辈子就没打算放过自己了。”
　　三师兄说：“我知晓你们今日为何来此，但是，都已经三年了。除了那次去了北境，回来后，阿陵就再也没出过空山阁。如今，阿菀也跟在我们身边修炼学习，长大了不少。”
　　苏木说：“我听说慕姑娘偶尔会来这里教习阿菀医术。”
　　六师兄点头，说：“没错，这是阿菀主动找到慕姑娘的，他还正式拜师了。”
　　周京墨说：“他是为了他哥哥吧。”
　　三师兄说：“但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还需心药医。”
　　周京墨从怀里拿出一个锦囊，说：“这世间可能找不到那个能完全医治他心病的人了，但至少，还有一丝希望。”

　　半个时辰后，凌远志从房中走出，正要转身关门时。一只手伸出阻止了他关门的动作，他侧过头，才发现是周京墨，苏木站在身侧。
　　凌远志问：“你来看阿陵？他刚睡下。”
　　周京墨点头，说：“我和苏木看完他就走。”
　　凌远志问：“你们要一起去西州？”
　　周京墨回道：“五天后，是八月十五。”
　　凌远志了然，他知道，八月十五是他们俩约好一起去西州祭拜柳菘蓝的日子。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两年前的八月十五，楚陵游突然离开空山阁，一路向西，在中途眼疾复发，恰好遇到从西州离开准备回东海的周芫华。他将其带回空山阁的途中，凌远志赶到。那时，楚陵游就像丢了一件很珍贵的礼物，痛苦地捂着胸口，但最后，也是咬着牙，没有哭出声。
　　周芫华说：“八月十五，是阿墨和苏木约好去祭拜小蓝的日子。”
　　凌远志问：“为什么是八月十五？”
　　周芫华摇摇头，说：“阿墨只是说，小蓝曾问过他月亮真的有嫦娥仙子吗？他说，小蓝后来自己说，八月十五，应该就可以知道了。”
　　凌远志还是有些疑惑，但回头看着自家师弟深陷痛苦当中，自己内心也不好受，说：“这两人终究还是留下了遗憾。阿墨和苏木为何不告诉阿陵？”
　　周芫华轻声说道：“其实，阿墨第一年有联系过阿陵，只是阿陵拒绝见他。苏木也同样被拒绝在外。”
　　凌远志当时莫名来气，一手抓起楚陵游的衣领几乎将他拽起。周芫华见状赶紧伸手阻止，大喊：“远志，你别冲动！”
　　只听一阵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一道巴掌印烙在楚陵游左脸上。凌远志最后还是压抑心中怒火，咬着牙，声音颤抖地说：“你到底还要这样折磨自己多久？有意思吗？非得要等人死了你才做出你在乎的样子。你到底想干什么？楚陵游！回答我！”
　　楚陵游颓丧着脸，避开凌远志质问的犀利目光，沉默着。左脸火辣辣地痛，都不及他心中的痛。
　　是啊！我到底想干什么呢？楚陵游心想。想着想着，还是无解，最后只是化作一抹苦笑，就当是回应了。
　　这是凌远志第一次生这么大气，至少在周芫华看来是如此。
　　因为太在乎了，所以关心则乱。

　　凌远志给周京墨和苏木二人打开房门，自己站在门外，看着周京墨和苏木二人走到楚陵游床边。只见周京墨从怀里拿出一个锦囊，从中拿出一块玉佩，说：“陵游，这块玉佩，是舅舅托我给你的。听他说，这是菘蓝生前为你准备的生辰礼。本来是想在八月十五那天给你的……如今，物归原主。”
　　他把玉佩放到楚陵游的枕头边，而后起身回头，看了苏木一眼。苏木上前一步，只是深深看了一眼，最后转身对周京墨说：“我们走吧。”
　　房门关闭时，楚陵游的眼角留下了一滴泪。他缓缓睁开眼睛，手撑起身子，拿起枕头边的玉佩。月牙似的轮廓中间是一株梅花，银白色的流苏垂在玉佩下，犹如月光倾泄而下。
　　楚陵游脑海里想象着，柳菘蓝在案牍前雕刻着这块玉佩的样子，像是把攒了许久的月光都融进这块玉里，所以最后，才会如此流光溢彩，又如此纯粹无暇。他似乎读懂了柳菘蓝藏在玉佩里的话。
　　你是我生命中的月亮，照亮了我的黑夜。
　　楚陵游苦笑着，喃喃自语：“但月亮，只是在黑夜里出现，也只能是在黑夜里出现。”
　　微弱的烛光前，柳菘蓝披着披风，一人坐在案牍前，手拿刻刀，一刀一刀地在玉石上雕刻着。不知过了多久，直至窗外微亮，柳菘蓝为玉佩系上流苏，放进锦囊里。他起身走出房门，来到梅花树下，看着天上，温柔地笑着。
　　“阿陵，我一直都觉得，月亮不只是在黑夜里才能出现。月亮，也可与日同辉。”
　　楚陵游握着玉佩抵在胸口靠近心脏的地方，轻声细语着说：“谢谢你，小蓝。”

　　同凌远志和其他师兄弟道别后，周京墨骑着马，和苏木一同前往西州。他腰间的玉佩在日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一旁的苏木见了，问：“你身上这块玉佩也是小蓝送你的吧？”
　　周京墨说：“这个，时间就有点久了。”
　　苏木说：“还记得第一年去西州看舅舅他们的时候，舅舅和我说，那时小蓝也给我准备生辰礼……”
　　周京墨警惕地问：“是什么？”
　　苏木摇摇头，说：“舅舅说，好像还没来得及做完，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周京墨看着苏木陷入哀伤的样子，转移话题，脑海里想起一个人，随即问起：“风羽涅送你的七星手镯呢？你今日没带在身上？”
　　苏木眼看前方，一脸嫌弃地说：“物归原主了。”
　　周京墨不以为意，笑着说：“你俩又打架了？”
　　苏木往前走了一步，说：“他打不过才想起要还我父亲给我留下的七星手镯。”说着，他还是扬起左手，露出手腕，一个镶嵌着各色玉石的手镯在阳光下闪烁着光彩，说，“借花献佛罢了。”
　　周京墨无奈一笑。
　　其实，周京墨知道那件来不及做完的、属于苏木的生辰礼是什么。
　　那是一把短刀，名为守护的刀。
　　“阿墨，我想做把短刀送给苏木，还有一个月就是他的生辰了。”柳菘蓝倚靠在床头，把图纸递给了周京墨，郑重地说：“拜托你了。”
　　周京墨看着身边的少年，问：“苏木，你还怨恨他吗？”
　　苏木眼看远方，仿佛看到了柳菘蓝就站在面前。他本想笑着，但发现笑不出来，只是轻轻开口：“说不上恨了，只是，更多的是遗憾。”他停了一下，又继续说，“我没能留住他。”
　　周京墨沉默着，目视前方。
　　阳光洒满大地，温暖人间。
　　一个时辰后，楚陵游在凌远志的陪同下，离开空山阁，一路向西。同一时间，周芫华离开九阳城，身边跟着韩夕韩初。几人与周京墨、苏木在五天后，齐聚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