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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死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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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渊踏进关雎宫时,殿内的空气凝固了。
他径直走到主位,玄色龙袍拂过地面,没有看跪在地上的周珩,目光先锁在陆归辰身上。
“宸妃,”慕容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今日关雎宫倒是热闹。”
周珩猛地抬头,额上青筋暴起,竟在恐惧中爆发出最后一丝勇气:“陛下!臣有话要说!”
慕容渊缓缓转头,眼神如冰刃刮过周珩的脸:“哦?周御史擅闯后宫,辱骂朕的妃嫔,还有话要说?”
“他不是您的妃嫔!”周珩嘶声喊道,跪直了身体,“他是陆归辰!是大燕曾经的栋梁之才!陛下将他囚于深宫,折辱至此,是昏——”
“周珩!”陆归辰厉声打断,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住口!”
但太迟了。
慕容渊的脸色沉了下来,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风暴开始聚集。
“昏什么?”他站起身,缓步走向周珩,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周御史,把话说完。”
殿内死寂。
周珩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帝王的脸,想起了琼林宴上那个也曾意气风发的太子,想起了自己当年殿试时心中怀揣的抱负,又想起老师如今被金链所困的惨状。
一股悲愤冲上头顶。
“昏君!”周珩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在关雎宫,“陛下囚贤臣于后宫,断其指,锁其足,冠以妃妾之名,此非明君所为!此乃——”
“周珩!”陆归辰猛地往前一步,链子哗啦作响,“我让你住口!”
“老师!”周珩转头看向陆归辰,眼泪涌了出来,“您让我说完!今日便是死在这里,我也要说!陛下!您折辱的不只是陆归辰,您折辱的是天下士子的风骨!是读书人的脊梁!您让这满朝文武看着,不听话的臣子是什么下场——不是死,是生不如死!”
他叩首在地,声音嘶哑却清晰:“求陛下!赐陆大人一死!给他一个臣子该有的结局!莫要再……莫要再如此践踏了!”
慕容渊静静听完。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方才那点冰冷怒意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但这平静,比任何暴怒都更可怕。
“说完了?”他轻声问。
周珩伏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
慕容渊转身,看向陆归辰:“你的好学生,让朕赐你一死。你怎么想?”
陆归辰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周珩年少无知,冲撞圣驾,其罪当诛。但请陛下明鉴,他今日所言所为,皆出于对微臣的愚忠。若陛下要杀,请杀微臣。放过他。”
“愚忠?”慕容渊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好一个师生情深。”
他踱步到陆归辰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你想死?”
陆归辰不答,只是看着他。
“朕偏不让你死。”慕容渊松开手,转身,“周珩。”
“臣在……”周珩的声音在抖。
“廷杖一百,打入天牢,三日后——”慕容渊顿了顿,“午门问斩。”
“陛下!”陆归辰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猛地往前冲,链子绷得笔直,几乎要将他拽倒,“不可!”
慕容渊回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兴味:“哦?宸妃有异议?”
陆归辰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慕容渊,又看向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周珩。
这个少年,曾经在他门下读书时,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说要做魏征那样的直臣,辅佐明君,开创盛世。
他不过二十二岁。
“陛下若要杀人立威,杀我便是。”陆归辰的声音嘶哑,“周珩不过一介御史,杀他有何意义?留着他,让天下人看看陛下的胸襟,不好吗?”
“胸襟?”慕容渊嗤笑,“朕不需要胸襟。朕只需要听话的臣子。”
他挥手:“拖出去。”
两个侍卫冲进来,架起周珩。
“陛下!陛下!”周珩挣扎着回头,看向陆归辰,“老师!学生不悔!学生——”
声音戛然而止,他被堵住了嘴,拖出了关雎宫。
殿门重新关上。
慕容渊重新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陆归辰:“现在,该算算你的账了。纵容门生擅闯宫闱,辱骂君上——宸妃,你说,朕该怎么罚你?”
陆归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紧闭的殿门上,仿佛还能看见周珩被拖出去时那双不甘的眼睛。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慕容渊。
那眼神,变了。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委曲求全,在这一刻,如潮水般退去。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的清明。
“慕容渊。”他第一次直呼帝王名讳,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赢了。”
慕容渊挑眉。
“我认输。”陆归辰继续说,一步一步走向慕容渊,链子拖在地上,发出单调的声响,“我不是你的对手。你用强权碾碎了一切规则,用暴力践踏了所有底线。我玩不过你。”
他在慕容渊面前三步处停下。
“但我可以选择不玩了。”
话音未落,陆归辰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最近的那根盘龙金柱撞去!
“拦住他!”慕容渊厉喝。
殿内的太监宫女如梦初醒,扑上去阻拦。
但陆归辰的动作太快,太决绝。
“砰!”
沉闷的撞击声。
陆归辰的额角狠狠撞在金柱上,鲜血瞬间涌出。
他没有倒下,身体晃了晃,靠着柱子缓缓滑坐在地。
血顺着额角流下,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看着慕容渊,嘴角竟勾起一抹惨淡的笑:“现在……你可以如愿了。我死了,你的游戏……结束了。”
慕容渊站起身,脸色铁青。
他大步走到陆归辰面前,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
“想死?”慕容渊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朕说了,朕不准你死!”
陆归辰看着他,眼神涣散,却依旧带着那抹嘲讽的笑:“你拦得住我一次……拦不住……一辈子……”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昏死过去。
慕容渊盯着他满是血污的脸,胸口剧烈起伏。
殿内死寂,所有宫人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传太医!”慕容渊厉声道,“他若死了,你们所有人都陪葬!”
太医匆匆赶来,手忙脚乱地止血包扎。
慕容渊站在一旁,看着昏迷不醒的陆归辰,眼神阴鸷得可怕。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好,好得很。”他轻声说,“陆归辰,你以为死了就能解脱?”
他转身,扫视跪了一地的宫人。
“刚才是谁,没有拦住宸妃?”
一个年轻的小太监浑身一颤,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拖出去。”慕容渊语气平静,“杖毙。”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小太监凄厉地哭喊起来,“奴才、奴才尽力了!奴才——”
声音戛然而止,他被堵住嘴拖了出去。
殿内其他宫人抖如筛糠。
慕容渊走到另一个跪着的老宫女面前:“你,刚才站得最近,为何不拦?”
老宫女面如死灰:“奴婢、奴婢……”
“也拖出去。”慕容渊打断她,“凌迟。”
“陛下!”一个胆大些的宫女忍不住哭喊,“陛下开恩啊!刘嬷嬷在宫里伺候三十年了!她——”
“再加一个。”慕容渊看都不看她,“舌刑,然后扔进兽园。”
关雎宫变成了地狱。
惨叫哀求声此起彼伏,鲜血的气息开始弥漫。
慕容渊坐回主位,看着太医为陆归辰包扎,听着殿外的行刑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那些不是活生生的人命,只是他发泄怒气的工具。
一个、两个、三个……
短短一刻钟,关雎宫当值的八名宫人,死了四个,剩下的四个也受了不同程度的刑罚,奄奄一息地躺在殿外雪地里。
风雪依旧,混合着血腥气,飘进殿内。
太医终于处理完伤口,战战兢兢地禀报:“陛下,宸妃娘娘失血过多,但性命暂时无碍。只是……头部受创,何时能醒,尚不确定。”
慕容渊挥挥手,太医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慕容渊,和昏迷不醒的陆归辰。
慕容渊走到榻边,看着陆归辰苍白的脸。
额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血迹仍隐约可见。
那张曾经在朝堂上意气风发的脸,此刻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瓷器。
但就是这个看似脆弱的人,一次次挑战他的底线。
从棋盘上的算计,到今日的撞柱求死。
“陆归辰,”慕容渊轻声说,手指拂过他冰凉的脸颊,“你以为死了就能结束?朕偏不让你如愿。朕要你活着,清醒地看着,反抗朕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他站起身,对外吩咐:“传旨,周珩廷杖减为五十,关入天牢,听候发落。”
顿了顿,补充道:“去陆府,把陆归辰的妹妹陆归晴接进宫。就说——宸妃病重,思念亲人。”
“另,请皇后来关雎宫一趟。”
内侍领命而去。
慕容渊重新坐回主位,看着昏迷的陆归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半个时辰后,皇后沈清漪踏进了关雎宫。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正红色凤纹宫装,容貌端庄秀丽,眉宇间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疏离。
她是沈太傅的孙女,当年慕容渊还是太子时,先帝亲自指婚的太子妃。
一进殿,浓重的血腥气让她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臣妾参见陛下。”她行礼,声音平静无波。
慕容渊抬眼看了看她:“皇后来了。坐。”
沈清漪在侧位坐下,目光扫过榻上昏迷的陆归辰,又掠过殿外雪地里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陛下召臣妾前来,所为何事?”她问。
“宸妃今日不慎撞伤了头。”慕容渊语气平淡,“朕想,后宫之事,该由皇后主持。便请皇后来看看,该如何照料。”
沈清漪心中冷笑。
不慎撞伤?
这满地的血,殿外的尸首,分明是一场惨剧。
但她面上依旧平静:“臣妾明白了。会安排妥当的太医和宫人照料宸妃。”
“还有一事。”慕容渊看着她,“陆归辰的妹妹陆归晴,稍后会进宫探望兄长。皇后安排一下,让她在宫中住下。兄妹情深,总该让他们多见见。”
沈清漪的手指微微收紧。
将罪臣之妹接入宫中,名为探望,实为人质。
这是要将陆归辰最后一点牵挂也捏在手里。
“臣妾遵旨。”她垂下眼睑。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陛下,陆家小姐到了。”
一个穿着素白袄裙的少女被带了进来。
她眉眼与陆归辰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加柔和清丽。此刻,她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显然已经哭过。
一进殿,她的目光就牢牢锁在榻上的陆归辰身上,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
但她强行忍住,规规矩矩地跪下:“民女陆归晴,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
慕容渊打量着她:“起来吧。去瞧瞧你兄长。”
陆归晴起身,踉跄着扑到榻边,看着陆归辰额上渗血的纱布,颤抖着手想去碰,又不敢碰。
“哥哥……”她哽咽着,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沈清漪看着这一幕,心中恻然。
她也是女子,明白这种眼睁睁看着至亲受苦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陆小姐,”她轻声开口,“太医说宸妃暂无性命之忧,你且宽心。”
陆归晴转身,朝沈清漪深深一拜:“谢皇后娘娘。”又转向慕容渊,“陛下,民女可否……可否留在宫中照料兄长?”
慕容渊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缓缓道:“准了。皇后,安排陆小姐住下。”
沈清漪应下。
慕容渊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陆归辰,目光扫过陆归晴和沈清漪。
“皇后,”他意味深长地说,“宸妃就交给你了。务必让他好好活着。”
说罢,转身离去。
沈清漪走到陆归晴身边,轻声说:“你兄长需要静养。本宫会拨两个稳妥的宫女过来,你也先歇下吧。”
陆归晴摇头,握住陆归辰冰凉的手:“我要守着哥哥。”
沈清漪不再劝。
她看着陆归辰苍白的脸,又想起殿外的血迹,心中涌起一股深沉的悲哀。
这个曾经惊才绝艳的谋臣,如今成了皇帝囚笼中最珍贵的玩物。
而她们这些女子,又何尝不是这深宫中的囚徒?
只是有的锁链看得见,有的锁链,在心里。
风雪还在继续。
关雎宫的血腥味,终将被大雪掩盖。
但有些东西,一旦裂开,就再也无法弥合。
沈清漪站在殿门口,望着漫天飞雪,轻声对身旁的女官说:
“去查查,今日关雎宫死了多少人。厚葬吧。”
“还有,告诉底下的人,今日之事,谁也不准外传。”
“违者,死。”
女官领命而去。
沈清漪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陆归辰和守在一旁的陆归晴。
慕容渊不会罢休。
而陆归辰醒来后,面对妹妹也被囚于宫中,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深宫之中,又将掀起新的风波。
而她和陆归晴,都已身在其中,无法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