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千江暮雨

7、陆归晴

　　陆归辰是被疼醒的，额角一跳一跳地抽痛。
　　他刚睁开眼，就看见陆归晴坐在床边，正慢悠悠地剥橘子。
　　“醒啦？”她掰了一瓣塞自己嘴里，眯起眼，“啧，甜。御供的就是不一样。”
　　陆归辰没说话，先扫了眼四周。
　　那根烦人的金链不见了，殿门敞着，外头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守卫撤了。”陆归晴又掰一瓣，这次递到他嘴边，“陛下觉得你服软了，撞柱是最后的倔强，现在该认命了。”
　　陆归辰别开脸：“你不该进宫。”
　　“这话说的。”陆归晴把橘子塞回自己嘴里，“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陛下请我来‘探望’你，我总得给个面子不是？”
　　“归晴——”
　　“打住。”陆归晴抬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里危险’、‘快回去’、‘别掺和’～省省吧哥，我都进来了，你以为慕容渊还会放我出去？”
　　她把剩下的橘子放桌上，拍了拍手：“再说了，你这副样子，我能不管？”
　　陆归辰一噎。
　　陆归晴凑近些，压低声音：“听说你为了周珩那傻小子撞柱子？可以啊陆归辰，几年不见，本事见长，都会演苦情戏了。”
　　“我不是演——”
　　“知道知道，你是真的一心寻死。”陆归晴翻了个白眼，“可你也不想想，周珩那愣头青值得你赔条命吗？他那张嘴，在御史台得罪的人比你在朝堂上还多。就算没你这事儿，迟早也得进去。”
　　陆归辰被她气得伤口疼：“他是为我——”
　　“为你？得了吧。”陆归晴倒了杯水递给他，“他是为自己那点可怜的正义感。这种人我见多了，热血上头就觉得自己能拯救世界。结果呢？还不是得靠关系捞人。”
　　陆归辰接过水杯的手一顿：“捞人？”
　　“不然呢？”
　　陆归晴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算盘。
　　“等着三日后午门咔嚓一刀？”
　　她手指灵活地拨了几下算盘珠子：“我算过了，捞周珩这事，成本不低。得打点刑部的人，买通狱卒，还得找个由头把死刑拖一拖。好在最近陛下心情不错，应该能办。”
　　陆归辰盯着那算盘：“你哪来的钱？”
　　“徐铭远出的。”陆归晴说得理所当然，“他那个人你知道的，人傻钱多，我随便哭两下，他就把私房钱全掏出来了。”
　　陆归辰差点呛到：“你去找徐铭远了？”
　　“不然呢？找谁？找你那些树倒猢狲散的‘同僚’？”陆归晴嗤笑，“哥，你现在是‘宸妃娘娘’，那些大人躲你都来不及。也就徐铭远那个傻子，还惦记着我三年前在西山踩了他一脚的事。”
　　陆归辰头疼——是真的疼，伤口疼，脑子也疼。
　　“归晴，徐铭远是陛下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你利用他——”
　　“谁利用他了？”陆归晴瞪大眼，“我们是公平交易。我收他的钱，帮他办事。很合理啊。”
　　“你帮他办什么事？”
　　陆归晴眨眨眼：“帮他追我啊。”
　　陆归辰：“……”
　　“开玩笑的。”陆归晴笑起来，又剥了个橘子，“其实是他自己想捞周珩。他说周珩虽然嘴欠，但御史台需要这么个愣头青，不然全是马屁精，朝廷就真没救了。”
　　她把橘子掰开，一半塞给陆归辰，一半自己吃：“徐铭远这个人吧，打仗是一把好手，脑子也不笨，就是太重情义。他觉得当年欠你个人情，现在该还了。”
　　陆归辰慢慢嚼着橘子，甜味在嘴里化开。
　　“所以你进宫，就是为了说这个？”他问。
　　“哪能啊。”陆归晴把算盘收起来，又从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一块芝麻酥，“喏，你最爱吃的，我特意绕路买的。”
　　陆归辰接过来，咬了一口，酥脆香甜，还是当年的味道。
　　“宫里那些御厨，做的点心花里胡哨，没一个实在的。”陆归晴自己也摸出一块啃，“所以我想好了，以后我天天来。给你送吃的，陪你说话，顺便——”
　　她压低声音：“盯着这关雎宫。”
　　陆归辰动作一顿。
　　“慕容渊撤了守卫，是觉得你跑不了。但他忘了，守卫撤了，眼睛也少了。”陆归晴眼睛亮晶晶的，“这宫里宫外，想传个消息什么的，不就方便多了？”
　　“你想传什么消息？”
　　“还没想好。”陆归晴很诚实，“但总得先铺路。徐铭远在宫里有几个眼线，我已经接上头了。皇后那边，我也去请过安了。她人不错，就是太温吞，成不了事，但也不会坏事。”
　　她掰着手指算：“现在缺的是时机。周珩的事算个小火苗，但不够旺。得等个大的，等慕容渊自己犯错——”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陆归晴反应极快，立刻收起油纸包，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哥，你就听我一句劝，好好养伤吧……陛下待你不薄，你别再……”
　　门开了，是个送药的小太监。
　　陆归晴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起身接过药碗：“我来吧，你去忙。”
　　小太监唯唯诺诺地退下了。
　　陆归晴把药碗端到陆归辰面前，压低声：“以后这种跑腿的活儿都我来，你想传什么话，想收什么东西，都容易。”
　　陆归辰看着碗里黑乎乎的药汁，又看看妹妹狡黠的眼睛，忽然觉得，事情好像没那么绝望了。
　　“所以你的计划是？”他问。
　　“第一步，养好伤。”陆归晴竖起一根手指，“第二步，装乖。慕容渊不是喜欢看你服软吗？你就软给他看。他要你写字你就写，要你弹琴你就弹——当然，手断了弹不了，这是个好借口。”
　　“第三步呢？”
　　“第三步，等。”
　　“钓鱼要耐心。我们现在就是钓鱼的人，鱼饵已经下了，就等鱼咬钩。”
　　“鱼是谁？”
　　“慕容渊啊。”陆归晴说得理所当然，“他这个人，自负又多疑。你越乖，他越觉得不对劲。你越顺着他，他越想试探你。等他试探到忍不了的时候——”
　　她做了个收竿的动作。
　　陆归辰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归晴，你变了。”
　　“是啊，变了。”陆归晴坦然承认，“不变能行吗？我哥都成‘娘娘’了，我再不变，难道真等着给你哭丧？”
　　这话说得又狠又直白。
　　陆归辰却笑了——真笑了，嘴角弯起一点弧度：“好，听你的。”
　　陆归晴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陆归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他皱了皱眉，“不过，周珩的事，量力而行。捞不出来就算了，别把自己搭进去。”
　　“放心。”陆归晴拍拍胸脯，“我陆归晴出手，没有办不成的事。徐铭远那个傻子，我说东他不敢往西，我说捞人他不敢放水。”
　　她顿了顿，又补充：“当然了，主要是钱给够了。刑部那帮人，认钱不认人。”
　　陆归辰看着她自信满满的样子，忽然觉得，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要糖吃的小丫头，真的长大了。
　　长大到，能反过来保护他了。
　　“归晴，”他轻声说，“谢谢。”
　　陆归晴一愣，随即摆摆手：“少来这套。赶紧好起来，我还指望你出去给我挣嫁妆呢。”
　　她收拾了药碗和橘子皮，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明天我想吃桂花糕，你让御膳房做——就说‘宸妃娘娘’想吃。现在你说话，他们不敢不听。”
　　陆归辰点头。
　　陆归晴满意地走了。
　　殿里又安静下来。
　　陆归辰躺在榻上，额角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些。
　　他看着敞开的殿门，外头的天光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方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