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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对,我是懦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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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开!我要见那个寡廉鲜耻的叛臣!让我进去!”
是周珩。
陆归辰执笔的手一顿,墨滴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污迹。
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涟漪。
“周大人!周御史!您行行好,快回去吧!没有陛下旨意,私闯关雎宫是死罪啊!您不能让奴才们掉脑袋啊……”
“他陆归辰悖逆人伦、秽乱宫闱都不怕死,我周珩今日就算血溅五步,也要问问他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大人!慎言,慎言啊!”
“里头那位……那位现在是娘娘,是陛下亲封的宸妃!您不能……”
“娘娘?呵……哈哈哈哈!”
“他算哪门子的娘娘!一个男人,一个读圣贤书、曾立誓匡扶社稷的男人,如今像个娼妓一样被锁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这就是他选的道吗?!滚开!”
话音未落,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殿门被猛地从外撞开。
凛冽的寒气裹挟着一个身影闯了进来,带着一身未化的雪沫和滔天的怒火。
内侍们吓得面无人色,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陆归辰放下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那道视线。
他甚至微调了一下坐姿。
周珩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那根金链攫住。
他呼吸一滞,脸上的愤怒瞬间掺杂了难以置信的耻辱。
他想象中的陆归辰,或许是憔悴,是狼狈,是不堪,但绝不该是眼前这般。
穿着洁净的月白寝衣,安然坐于案前,手边是笔墨纸砚,除了脸色苍白些,除了那根碍眼的链子……
这一切竟透着一股诡异的平静。
这平静,比任何辩解都更让周珩怒火中烧。
“陆、归、辰!”周珩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字,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脏了他的嘴。
陆归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角甚至维持着那抹惯常的嘲弄弧度。
这态度彻底激怒了周珩。
他猛地上前几步,指着陆归辰的鼻子,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看着我!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宸妃?哈哈哈哈……好一个宸妃娘娘!你告诉我,跪在慕容渊脚下摇尾乞怜的滋味如何?这关雎宫的锦缎暖衾,可还舒服?你把你一身傲骨,把你陆家世代风骨,都拿去换了这身皮囊了吗?!”
他的话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残忍和直接,狠狠扎向陆归辰。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周珩粗重的喘息声。
陆归辰垂眸,看着自己包扎着的右手,然后用左手,慢条斯理地,将那张被墨迹污了的宣纸,一点点抚平。
这个动作,彻底点燃了周珩最后的理智。
“说话啊!你当年在琼林宴上舌战群儒的威风呢?你在南境赈灾时力排众议的魄力呢?”
周珩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是愤怒,更是失望透顶的悲鸣:“老师……你告诉我,那个教我‘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的老师去哪里了?!那个对我说‘为官之道,在直不在谀’的陆归辰,他死了吗?!”
“死了。”
陆归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在周珩炽热的心口。
他抬起眼,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从他被锁进这关雎宫,被冠上‘宸妃’之名的那一刻,你说的那个陆归辰,就已经死了。”
周珩踉跄后退一步,脸色煞白。
陆归辰却继续用那平淡无波的语调说道:
“现在的我,只是陛下的宸妃。周御史,你擅闯宫闱,对妃嫔不敬,该当何罪?”
“妃嫔……妃嫔……”
周珩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他仰头大笑,笑声凄厉。
“陆归辰!你怎能……你怎能如此自轻自贱!你以为这样就能抹杀过去?就能让你背叛太子、依附靖王的事实不存在吗?!”
“存在与否,重要吗?”
陆归辰反问,他轻轻晃动了一下左脚,金链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成王败寇。我输了,这就是我的结局。周珩,你看不清吗?”
“我看得清!我看清了你就是个懦夫!”周珩嘶吼着。
“败了又如何?大不了一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可你呢?你选择用这种……这种让人作呕的方式活着!你让所有曾以你为楷模的读书人蒙羞!你让我们……让我们这些曾经追随你的人,如今在朝堂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说着,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那不是软弱的泪,是信仰崩塌后绝望的灰烬。
“你知道外面现在都怎么说你吗?说你是蛊惑君心的妖孽,是斯文扫地的娼妓!你把我们所有人的脸,都丢尽了!”
这些话,一句比一句恶毒,一句比一句诛心。
若是月余前的陆归辰,听到如此评价,怕是宁愿立刻血溅五步。
但此刻,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甚至觉得有些有趣。
看啊,他们还在用旧的标尺衡量他。
还在争论对错,争论风骨,争论名声。
他们不懂,当他被慕容渊亲手折断手指,套上锁链的那一刻起,他与他们,就已经不在同一个世间了。
他们的规则,他们的道德,对他而言,已如窗外的飞雪,看似冰冷真实,却再也无法触及他的核心。
他甚至感到一丝隐秘的开心。
没错,是开心。
周珩骂的是陆归辰。
是那个曾惊才绝艳、曾权倾朝野、也曾背负叛名的谋臣陆归辰。
不是“宸妃”。
在这个少年愤怒不加掩饰的痛骂里,他仿佛又触摸到了那个真实的自己。
那个会犯错、会背叛、会坚持,活生生、血淋淋的陆归辰。
这比那些内侍战战兢兢的“娘娘”,比李崇欲言又止的同情,比慕容渊充满占有欲的折辱,都更让他感到自己还活着。
“说完了吗?”
待周珩的斥骂暂歇,只剩下压抑的抽泣时,陆归辰才淡淡开口。
周珩喘着气,通红的眼睛瞪着他,像一只受伤的幼兽。
陆归辰用左手支撑着案几,有些艰难地站起身。
链子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他走到周珩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少年官袍上细微的褶皱和他脸上未干的泪痕。
他比周珩高了半个头,即使此刻形容落魄,那份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气势,依旧让盛怒中的周珩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周珩,”
陆归辰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和。
“你骂得对,也不对。”
“我确是懦夫。因为活着,有时候比死需要更大的勇气。”
“至于蒙羞……”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苍白而破碎,却莫名带着一种撼人心魄的力量,“我的羞耻,我的罪孽,我自己背负。无需你们来替我抬不起头。”
他抬起未受伤的左手,似乎想碰一碰周珩的肩膀,如同当年教导他时那样,但最终只是虚虚地拂过空中,落了下去。
“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这等清流御史该来的地方。忘了你曾有个叫陆归辰的老师。他选的路,他落的子,后果他自己尝。与你……与你们,都再无干系。”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周珩怔怔地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愤怒依旧在胸腔燃烧,难以言喻的悲凉和困惑涌了上来。
他看不懂陆归辰了。
完全看不懂。
眼前的陆归辰,不像摇尾乞怜的宠妃,不像心灰意冷的囚徒,也不像包藏祸心的奸佞。
他像一团雾,一团燃烧后冰冷、却依旧带着余温的灰烬。
“你……”周珩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尖细急促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周珩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陆归辰眼底那丝微不可查的波动彻底平复,他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与周珩的距离,脸上恢复了那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甚至垂下头,做出了一个符合“妃嫔”身份的恭顺姿态。
慕容渊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玄色龙袍带着室外的寒气。
他目光如电,先是扫过跪了一地的内侍,然后落在僵立当场的周珩身上,最后,定格在脚戴金链的陆归辰身上。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成了冰。
慕容渊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笑意。
“朕的关雎宫,今日倒是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