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朕要听你弹琵琶 ...
-
这次进来的不是送饭的宫女,而是两个面无表情的侍卫。
他们一言不发地架起陆归辰,动作粗暴得像是搬运一袋粮食。
陆归辰没问做什么。
问了也白问,且跌份。
他如今就剩这点儿虚妄的架子,得端着。
链子拖在冰冷金砖上,那声响刮得人耳蜗子疼。
他想,这慕容渊品味真差,折辱人都折辱得这么没创意。
他被半拖半架,弄进一个暖得让人喉头发紧的偏殿。
水汽氤氲,竟是个浴池。
慕容渊坐在池边的太师椅里,一身常服,支着额,像是在欣赏什么名画。
他瞧见陆归辰,嘴角弯了弯,不是笑,是个打量物件的表情。
“瞧瞧,”慕容渊开口,声音不高,却盖过了水声,“朕的宸妃,都快腌入味儿了。”
陆归辰闭着眼,心里冷笑。
是了,这暴君怎会允许自己的藏品蓬头垢面。死可以,但不能脏。
这逻辑很慕容渊。
侍卫剥他破烂的衣衫,像剥一棵烂菜帮子。断指处被碰到,他额角迸出青筋,却咬死了牙关。
慕容渊换了个姿势,慢悠悠地添了一句:“轻点儿,别把娘娘另一根手指也碰坏了。不然奏不了琵琶,多扫兴。”
陆归辰猛地睁眼,胃里一阵翻搅。
不是恶心,是荒谬。
琵琶?
他陆归辰十五岁策论惊天下,二十岁督修水利,如今竟成了需要保养手指以备弹琵琶的“娘娘”?
两个内侍把他按进温热的池水里。
水漫过头顶的一瞬,他本能地屏住呼吸。
求死的念头和求生的本能在他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眼前发黑。
真没出息,他想。
被人从水里捞起来时,他咳得撕心裂肺。
一块干燥的布巾扔在他头上,挡住了视线。耳边是慕容渊渐远的脚步声,和一句轻飘飘的吩咐:
“收拾干净。晚上,朕要听曲儿。”
偏殿里静下来。
陆归辰顶着布巾,一动不动。
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池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慢慢抬起被精心包扎过的右手,看着那根滑稽的代表着耻辱和警告的手指。
听曲儿?
他扯了扯嘴角。
好啊。
慕容渊大概忘了,他陆归辰最擅长的,从来不是奏乐。
是搅局。
陆归辰被架回关雎宫正殿时,身上已换了件簇新的月白寝衣,料子柔软得可疑,带着和他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洁净香气。
头发也半干着,松散地披在脑后。
那根金链子重新扣上脚踝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比之前更冰冷。
殿内多了几样东西。
一张铺着锦垫的圆凳,一架显然价值不菲的曲颈琵琶,被小心翼翼地搁在凳上。
慕容渊倒是言出必行。
陆归辰瞥了一眼那琵琶,没说话,径自挪到角落里,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闭上眼睛。他在积蓄体力,更在疯狂运转那颗曾经搅动天下风云的头脑。
求死之念未消,但慕容渊听曲儿的命令,像一根针,刺破了他绝望的混沌,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缝隙。
不是求生之缝,是破局之缝。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地龙燃烧的微弱噼啪声。
宫人们屏息凝神,如同殿内的家具。
终于,殿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和内侍的通报声。
“陛下驾到——”
慕容渊走了进来,换了一身玄色常服,更显身形挺拔,眉目间带着一丝处理完朝政后的疲惫,以及一种准备欣赏好戏的饶有兴致。
他目光扫过殿内,落在角落里的陆归辰身上,又移到那架孤零零的琵琶上。
“怎么?”慕容渊在宫人搬来的椅子上坐下,语调平缓,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朕的宸妃,是打算让朕听一出无声乐么?”
陆归辰缓缓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沉寂的灰烬。
“不会。”
慕容渊挑眉:“哦?陆公子也有不会的事?朕还以为你学究天人,无所不能。”
这话里的讽刺,尖酸刻薄。
陆归辰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痉挛的表情:“臣……微臣,”他艰难地吐出这个自称,“微臣所学,是经世济国,是权谋韬略。这伶人之技,未曾涉猎。”
“现在学也不迟。”慕容渊端起内侍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你有的是时间。关雎宫别的不多,就是时间多。”
“陛下,”陆归辰抬起被包扎的右手,动作迟缓,像举起千斤重担,“微臣手已残,恐负圣望。”
“无妨。”慕容渊呷了口茶,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断了一根,还有九根。凑合着,总能听个响。朕要求不高。”
殿内陷入死寂。
陆归辰垂下眼睑,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慕容渊也不催,好整以暇地等着,仿佛享受的就是这份凌迟般的沉默。
突然,陆归辰抬起头,看向慕容渊。那眼神不再是全然的死寂,而是燃起了一点奇异的光,像是灰烬里跳出的最后一点火星。
“陛下真想听微臣……弄出的声响?”
慕容渊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被这眼神勾起了兴趣:“说来听听。”
“琵琶,微臣不会。”陆归辰语速缓慢,却清晰,“但微臣,会下棋。”
慕容渊眸色蓦地一沉。
下棋。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多少年前,在东宫,还是太子的慕容渊与还是詹事府左中允的陆归辰,曾在无数个午后对弈。
那时,棋盘上是黑白纵横,棋盘外是君臣相得,是少年意气,是慕容渊曾以为坚不可摧的信任。
直到陆归辰将最后一子,落在了靖王的棋盘上。
旧事重提,如同在未愈的伤疤上狠狠剐了一刀。
慕容渊脸上的闲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怒意。
“陆归辰,”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凛冽的寒意,“你在跟朕提条件?”
“微臣不敢。”陆归辰垂下目光,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却有种奇异的坚持,“微臣只是……只是想换个更能让陛下尽兴的法子。琵琶聒噪,棋局静心。陛下日理万机,或许需要静一静。”
好一个静一静!
慕容渊几乎要气笑了。
他用棋局背叛了他们的过去,如今竟敢再用棋局来谈条件?
但,慕容渊不得不承认,他被这个提议击中了。
陆归辰的棋,他曾又爱又恨。
爱其诡谲精妙,恨其从不留情。
如今,一个断了手指、锁着镣铐、连生死都不能自主的陆归辰,还能在棋盘上掀起什么风浪?
这比听不成调的琵琶,有趣太多了。
一种征服欲混合着探究欲,涌了上来。他要碾碎的,正是这份残存的看似不可能的骄傲。
“好。”慕容渊缓缓吐出这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朕就陪你下一局。你若赢了,朕许你一个恩典。”
陆归辰指尖几不可查地一颤。
“你若输了……”慕容渊顿了顿,目光扫过他那根断指,“朕就再折你一根手指。很公平,不是吗?”
这不是公平,这是猫捉老鼠的戏码。
恩典是什么,慕容渊没说,留给陆归辰无限猜测,这是诱惑。
折指之痛,是实实在在的威胁。
进退之间,皆是悬崖。
“微臣,”陆归辰低声道,“遵旨。”
棋盘很快摆上。
上好的紫檀木,温润如玉。
棋子是墨玉和白玉,触手生凉。
慕容渊执白,陆归辰执黑。
君是君,臣是臣,叛臣永远是黑子。
开局寻常。
慕容渊落子迅捷,带着帝王的霸道,攻势凌厉。
陆归辰下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耗尽了心力。
他左手执子,动作因虚弱和镣铐的牵绊而显得笨拙,那根包扎着的右手食指无力地蜷着。
链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作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慕容渊冷眼旁观,看着曾经那个在棋盘上挥斥方遒的谋士,如今落子都如此艰难,心中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他甚至故意卖了个破绽,想看看陆归辰是否还有昔日的敏锐。
陆归辰看到了。
他执棋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落子在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地方。
慕容渊皱眉。
这不像陆归辰的水平。
是伤了脑子,还是真的废了?
棋局过半,慕容渊的白棋已占据明显优势,黑棋被逼得节节败退,苟延残喘,像极了它现在的主人。
慕容渊有些意兴阑珊,看来,这场对弈注定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毫无乐趣可言。
就在他准备落下决胜一子,彻底结束这局游戏时,陆归辰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
“陛下,您可知当年,微臣为何选择靖王?”
慕容渊的手僵在半空。殿内温度骤降。所有宫人都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这是绝对的禁忌,是慕容渊心头最深的刺。
“你想说什么?”
陆归辰却不再看他,目光落在棋盘上,仿佛在自言自语:“因为先帝晚年的朝局,已是一盘死棋。太子您当时虽是正统,但性情略显急躁,身边围绕的,多是汲汲营营之辈。靖王虽非嫡长,但其沉稳仁厚,更能平衡朝中各方势力,避免新朝动荡。”
“放肆!”慕容渊猛地一拍棋盘,棋子震得跳了起来,“败军之将,阶下之囚,也敢妄议朝政,评判君父?!”
陆归辰抬起头,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悲哀的笑意:“看,陛下如今,依旧急躁。”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点燃了慕容渊的怒火。
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戏弄心态,在这一刻被这句精准的评判烧得精光!
“你找死!”
就在慕容渊暴怒起身的瞬间,陆归辰动了!
他包扎着的右手,猛地向前一探!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目标不是慕容渊,也不是棋盘,而是——
慕容渊刚才因为拍棋盘而震落到桌边即将滚落的那盏热茶!
“啪!”
茶杯被陆归辰用右手手背猛地扫开,滚烫的茶水泼在他手背的纱布上,茶杯飞出去,在地上摔得粉碎!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因为慕容渊的猛然起身,他宽大的袍袖带倒了棋盘边的一支青铜烛台,那沉重的烛台,正朝着慕容渊因激动而放在棋盘上的左手砸去!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陆归辰用手背挡开茶杯,飞溅的瓷片划过了他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而那只本该砸中慕容渊手的烛台,被陆归辰紧接着抬起的左手险险格挡了一下,改变了方向。
“哐当”一声砸在棋盘边缘,将满盘棋子震得四处飞溅!
殿内死寂。
慕容渊站在原地,左手毫发无伤。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陆归辰。
陆归辰右手手背的纱布迅速被茶水浸湿染上污渍,脸颊上的血痕渗出血珠。
他看着慕容渊,眼神平静得可怕。
“陛下,”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棋……还没下完。”
慕容渊的目光,从陆归辰染血的脸颊,移到他包扎着的右手,再移到地上粉碎的茶杯和歪倒的烛台。
他不是傻子。
陆归辰那句故意激怒他的评判,那精准地挡开茶杯、格开烛台的动作……
这不是巧合!
陆归辰早就看出了烛台的不稳,算准了他会被激怒,算准了起身的动作会带倒烛台!
他甚至算准了,在那种情况下,他唯一能用来救驾的,就是这具残破的身体和那根被折断的手指!
他用自己的伤,演了一出忠君护主的戏码!
用最决绝的方式,回应了那句“你若赢了,朕许你一个恩典”!
慕容渊胸口剧烈起伏,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席卷了他。
是愤怒?
是后怕?
还是一种被反向算计了的震惊和棋逢对手的颤栗?
他死死盯着陆归辰,仿佛要把他钉穿。
陆归辰迎着他的目光。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一枚滚落到他手边的黑子,轻轻放在了棋盘上一个原本必死无疑此刻却因为棋局大乱而透出一丝生机的角落。
“陛下,您输了。”
输的不是棋,是这一局心理的博弈。
慕容渊站在原地,良久,忽然发出一声低哑的意义不明的笑声。
“好……好得很!陆归辰,你真是……好得很!”
他猛地转身,玄色袍袖翻飞,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大步离去。
殿门轰然关上。
陆归辰依旧闭着眼,听着链子拖曳的声音,感受着手背和脸颊上灼热的痛楚。
这痛,比断指时更清晰,更真实。
他抬起未受伤的左手,轻轻碰了碰脸颊的伤口。
慕容渊,我们的棋,终于开始了。
只是这一次,棋盘是这关雎宫,棋子,是你我残破的人生。
我一定能赢……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