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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为囚·宸妃 ...

  •   永和元年的初雪,到了深夜,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
      宰相赵允明的书房里,炭盆烧得噼啪作响。
      他刚把最后一批禀事的官员打发走,就赶紧让老仆把等在偏厅许久的兵部尚书李崇请了进来。
      “快进来,冻坏了吧?”赵允明亲自接过李崇脱下的、带着雪沫的披风,递给下人,又指着桌上咕嘟冒泡的暖锅,“知道你今晚必来,特意让他们备了点羊肉,暖暖身子。”
      李崇也没客气,一屁股坐在暖锅旁的锦墩上,先搓了搓手,才拿起筷子:“还是允明兄懂我。这鬼天气,从宫门走到你这儿,靴筒都快湿透了。”
      他夹了一筷子羊肉,蘸了酱料塞进嘴里,满足地哈出一口白气,这才抬眼看了看赵允明,压低声音:“宫里那事儿……听说了?”
      赵允明没动筷子,只是拿起温酒的执壶,给李崇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
      “闹出那么大动静,想不听说也难啊。”他苦笑一下,摇了摇头,“我说崇兄,咱们也算读遍史书了,你可见过这等……这等新鲜事儿?”
      李崇端着酒杯,没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脸上那点因暖锅带来的惬意瞬间消失了,换上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新鲜?允明兄,你这话说得也太客气了。这哪是新鲜,这简直是……是开了眼了!把谋反的重臣,还是个爷们,弄进后宫当妃子?我今儿在衙门里听到风声,还当是哪个不开眼的混账喝多了编的浑话,结果……”
      他一口饮尽杯中酒,辣得眯了眯眼。
      “结果他娘的竟然是真的!”
      “慎言,慎言。”赵允明虚点了点他,自己也忍不住叹了口气,“谁能想到,陆家那小子,会落到这步田地。”
      “陆归辰啊……”李崇放下酒杯,眼神有些飘忽,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啧,提起这小子,我就想起那年琼林宴。”
      “好家伙,一身白衣,往那儿一站,嘴巴跟刀子似的,把几个倚老卖老的学士驳得脸红脖子粗。先帝爷不但不怪罪,还乐得跟什么似的,直夸他是‘王佐之才’。”
      他咂咂嘴,带着点纯粹的怀念:“那时候多精神个小伙子,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赵允明也露出了些许感慨:“谁说不是呢。后来办差,那也是把好手。”
      “你记不记得,南边发大水,他挽着裤腿跟民工一起在泥水里泡了半个月,画出来的分洪图,连工部那些老匠人都挑不出毛病。那股子劲儿,是真想把事儿办好。”
      “有才,也有心,就是……”
      李崇顿了顿,没好意思把“跟错了人”说出口,转而叹了口气。
      “就是性子太傲,骨头太硬。你说他现在……被锁在那种地方,还被断了手指,冠上那么个名头……这比杀了他还难受吧?”
      “陛下这回,确实是……”赵允明斟酌着用词,“手段过于……别致了。”
      他用了这么个古怪的词,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无奈和一丝荒诞的笑意,但这笑比哭还难看。
      李崇压低了嗓门,身子往前凑了凑:“要我说,陛下这口气,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年陆小子转头投了靖王,那就是当着满朝文武扇了陛下的脸。”
      “如今陛下大权在握,这哪儿是单单要个人?这分明是……是要把那小子一身傲骨,连皮带肉,一寸寸都给敲碎了,再揉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是啊,”赵允明眉头紧锁,“可陆归辰是那种能揉捏的人吗?他那宁折不弯的性子,逼急了,怕是……”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这下乐子可大了。”李崇往后一靠,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调侃,“等着瞧吧,明天早朝,那些御史台的愣头青们,怕不是要把唾沫星子喷到陛下脸上去。还有陆家那些门生故旧,这事儿要是一个处理不好,啧啧……”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担忧显而易见。
      窗外风雪更急了,呼呼地拍打着窗户。
      李崇忽然放下筷子,没什么胃口了。他扭头望着皇宫的方向,喃喃道:“允明兄,你说……陆小子这会儿在里头,正琢磨什么呢?”
      赵允明沉默地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半晌,才幽幽说了一句:
      “我要是他,这会儿大概只想着一件事——怎么才能体面地死。”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暖锅还在不识趣地咕嘟作响。
      他们所谈论的,不仅仅是一个天才的陨落,一位帝王的荒唐,更像是在看一场注定要烧毁许多东西的大火,而他们,似乎只能眼睁睁看着。
      关雎宫内,此刻倒是暖和得有些过分。
      地龙烧得极旺,暖得让人发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暖香,混着淡淡的药味。
      陆归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没错,就算地龙烧得再旺,这上好的金砖地面,依旧是冷的。
      他倒是没被扔在床上,慕容渊大概觉得,一个刚被折断手指、浑身脏污的“妃子”,还不配玷污龙榻。
      所以陆归辰此刻的“寝处”,就是这光溜溜、能照出人影儿(如果他还有力气照的话)的金砖地。
      一根细长、却一看就结实得令人绝望的金链子,一头锁在床柱上,另一头,拴宝贝似的拴着他的左脚踝。
      链子不长不短,刚好够他在寝殿里进行一些有限的活动,比如从窗户根爬到门口,或者从门口爬回窗户根,顺便欣赏一下窗外被高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灰蒙蒙的天空。
      哦,还有他的右手。
      那根被慕容渊亲手掰断的食指,已经被太医正骨包扎好了,此刻被一块小夹板固定着,缠着雪白的细布,像个突兀的、可笑的装饰品,耷拉在他同样使不上力的手腕上。
      太医手艺不错,接得挺端正,可惜,陆归辰觉得,这根手指以后大概只能用来证明他曾经是个谋士,而不是用来干谋士该干的事了——比如写写檄文,或者,在合适的时候,给自己来个痛快的了断。
      他现在浑身都疼,胸口被踹的地方闷痛,断指处是尖锐的、一阵阵的抽痛,饿得太久的胃像是在被小火慢煎,而最难受的是喉咙,干得冒火,每一次吞咽都像在吞砂纸。
      “水……”他下意识地哼了一声,声音嘶哑得自己都听不清。
      立刻,一个小内侍,几乎是滚过来的,手里捧着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嘴边。
      陆归辰别开了头。
      他现在不想喝水,他想死。
      这个念头清晰得如同殿外风雪的呼啸。
      对于一个谋士,一个曾经胸怀经纬、如今却沦为阶下囚、更被冠以“妃妾”之名锁在深宫的谋士来说,死亡不是悲剧。
      而是体面,是最后的尊严,是唯一的、正确的归宿。
      问题在于,怎么死?
      绝食?
      这倒是个传统法子,显得很有气节。
      但看看旁边这几个慕容渊派来的、眼神里写满了“您可千万别死不然我们就得死”的内侍和宫女,陆归辰觉得,自己要是敢三天不吃饭,他们大概就敢把米汤直接给他灌进去。
      慕容渊说了,不准他死。
      那暴君的话,在这宫里,就是圣旨。
      撞墙?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光可鉴人的盘龙金柱。
      想法很壮烈,但实施起来有难度。
      首先,他得有力气站起来,并且以足够的速度冲过去。
      就他现在这饿得前胸贴后背,还浑身是伤的状态,估计刚迈出两步就得被那金链子拽回来,或者直接软倒在地,最大的成就可能就是给金柱添一道不太明显的血印子,徒增笑耳。
      用那根没断的手指抠开喉咙?
      别逗了,他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再说了,死相也太难看了点,不符合他陆公子一贯的风度。
      咬舌自尽?
      话本子里常这么写。
      陆归辰尝试了一下,发现根本用不上力,而且疼得要命,还特别不雅观。
      他沮丧地放弃了这个选项,心里莫名有点窝火——连寻死都这么费劲,慕容渊这是把他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就为了看他在这华丽的笼子里苟延残喘,像个……
      像个被拔了牙、剪了爪子,还得被迫表演的猴子。
      这个比喻让他感到一阵尖锐的耻辱,比断指之痛更甚。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端着托盘的宫女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熬得稀烂的肉糜粥,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
      “宸妃娘娘,该用膳了。”宫女的声音细细的,带着恐惧的颤抖。
      陆归辰闭着眼,纹丝不动。
      那宫女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带着哭腔:“娘娘,您行行好,用一点吧……陛下吩咐了,您若不用,奴婢们……奴婢们……”
      陆归辰心里冷笑一声。
      看吧,又是这一套。
      慕容渊不仅折磨他,还让这些无辜的宫人跟着受煎熬,用他们的命来绑住他求死的心。
      这手段,真是下作得可以,也有效得可恨。
      他依旧不睁眼,不回应。
      饿死的过程虽然漫长痛苦,但终究是个死法。
      但他耗得起。
      那宫女见他不理,哭得更凶了,磕头如捣蒜。
      陆归辰烦不胜烦,终于睁开眼,沙哑地挤出两个字:“……滚。”
      小宫女哭哭啼啼地退了出去,粥和小菜原封不动地留在原地,香气却固执地飘过来,折磨着他空瘪的胃。
      他重新闭上眼,心里一片冰凉。
      死,怎么就这么难?
      慕容渊,你不让我死,是觉得这样折磨我更有趣吗?
      那你可错了。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只要我还能思考,寻死的念头就不会断。
      他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换了个稍微不那么硌人的姿势,冰冷的金砖贴着侧脸。
      殿内暖香氤氲,窗外风雪呜咽。
      在这极致的屈辱和绝望中,一个近乎荒诞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他陆归辰,算无遗策,曾搅动天下风云,如今却连自己的死法都决定不了,还得跟一个暴君、一群内侍斗智斗勇……
      这他娘的算什么世道!
      他想笑,嘴角却沉重得扯不动。
      最终,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带着血沫的叹息,消散在甜腻的空气里。
      好吧,慕容渊,咱们就耗着。
      看是你先玩腻了这折辱的把戏,还是我先找到个体面点的法子,离开你这该死的“关雎宫”。
      这场关于“求死”和“不准死”的拉锯战,才刚刚开始。
      而陆归辰悲哀地发现,目前看来,慕容渊的赢面,似乎要大那么一点点。
      这认知,比饥饿和伤痛,更让他感到彻骨的寒冷。
      他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雕花出神。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被关进来多久了——也许三天,也许五天。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断指处的疼痛已经变成了持续的钝痛,像是有个工匠在他骨头缝里敲敲打打。
      饥饿感倒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弱的漂浮感。
      “水……”他又无意识地哼了一声。
      那个脸色惨白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端来水杯,这次学聪明了,直接跪在地上把杯子凑到他嘴边。
      陆归辰本想别开头,但身体的本能战胜了意志。
      他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水流过喉咙的感觉好得让他几乎呻吟出声。
      喝完水,他重新瘫回地上,为自己的妥协感到一阵自我厌恶。
      殿门又一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不是送饭的宫女,而是两个面无表情的侍卫。
      他们一言不发地架起陆归辰,动作粗暴得像是搬运一袋粮食。
      “做什么?”陆归辰哑声问,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为囚·宸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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