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司药》万锦溪

116、九蕴仙果接骨续命 “公子

　　“公子，粉身碎骨，筋脉尽断……若不是有九蕴仙丹和金参的灵力吊着，恐已香消玉陨……”

　　明月痛心疾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强压着胸腔的巨恸，哽咽道。

　　就差几日。

　　她刚刚要返回天凰，告知玉青竹，公子的元婴尚在人世。

　　就差一步，她就能将她完好如初的接回来。

　　她未曾料到，玉青竹竟然这般诀绝。

　　白修远也没想到。

　　不，他早该想到，她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

　　可他宁愿她偷生于世，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冷冰冰地躺在那儿，像一盏快要燃尽的、飘忽欲灭的灯。

　　几乎不怎么下雨的幽冥涧里暴雨如注，孤城就在幽冥阁外的滂沱大雨中跪着。

　　白修远并没有罚他，他是自己罚自己。

　　往常喜怒无形于色的铁血男儿，满脸的泪痕都被掩饰在大雨中。

　　幽冥阁里的三人还在救人，声音隐约传到他耳中。

　　“喂她服下。”

　　“公子，已经是第八颗了，还没有醒的迹象……”

　　“再喂！”

　　“可是公子，最后一颗了！你也需要九蕴仙果……”

　　“喂！”

　　看着孤城带回来的毫无生气的姑娘，白修远生不如死，半透明的身形因他情绪起伏，周身泛着细碎的银光，还带着着些被焦急和怒气灼烧出的淡红。

　　早知她要寻死，他也不必费力活下来。

　　如今这般，还不如大劫中丧生。

　　他修长的手指，在触碰到玉青竹身体的一瞬，连同半臂一起骤然消失，又在离开玉青竹后缓缓重现。

　　明月催动灵力炼化九蕴仙果，再喂给玉青竹服下，之后与孙穆然联手施救。

　　青竹周身金光罩体，血肉在这金光之中，缓缓联结、重生。

　　当日孤城追着玉青竹跳下紫垣峰，终究是晚了一步。

　　玉青竹虽有连指手链护体，没被林海禁撕裂，却在坠落过程中，被怪石嶙峋的山石巨树撞击得体无完肤，筋骨寸断。

　　孤城意欲带她回幽冥涧，却不知该如何将血泊中的她抱起。

　　彼时白修远的元婴刚刚从生死一线中苏醒，孙穆然百般期盼的九蕴仙果正要成熟。

　　白修远万万没想到，再见到她，会是这种境况。

　　万万没想到，她会跳下紫垣峰。

　　看着她满身是血，碎骨粉身，白修远才修复好的元婴几欲散掉。

　　好在，九颗九蕴仙果，将她从阎王手中，抢了回来。

　　——

　　幽冥林海灵气充沛，万物生灵俱可吸收天地精华自我修炼，在这里，花草树木都能成精，断枝残叶亦可成怪，兔狐鹿鸟皆可为妖，全看机遇。

　　但幽冥涧里的生灵还有些不同。

　　涧中有颗果树，称为九蕴仙果，此树亦靠吸收天地精华，三千三百年开花，三千三百年结果，再三千三百年才能成熟，蕴养此树，消耗了幽冥涧中的大部分灵气。

　　是以，幽冥涧中的生灵，灵智半开，而幽冥涧中的花草树木只是格外茂盛些，不会无缘无故攻击对方，远比不上幽冥涧外灵智大开的生灵。

　　但也有特殊的，例如，以白修远为首的人类，以及一只七彩飞鸾。

　　也正因此，涧内生灵默认有主，相处和谐，远比不上涧外生灵残暴野蛮，也以飞鸾为首，共同守护九蕴果树。

　　九蕴仙果乃修仙圣品，除了生死人，肉白骨，增修为，其对于精怪妖灵来说，一枚仙果便可使其幻化成人形，可抵万年修为。

　　那日天降大劫，心口正中诛仙簪的白修远渡劫失败，元婴遭到重创，奄奄一息。

　　好在元婴虽然损伤，却还有一线生机，必须得回幽冥林海中温养。

　　孙穆然也因被天雷击中，金丹出现裂纹，身受重伤，带着白修远虚弱的元婴回到幽冥涧时，已是九蕴仙果濒临成熟的阶段。

　　孙穆然看到幽冥涧内凌乱不堪便知，定是有金丹以上修为的灵兽前来夺果，与飞鸾也不知大战了多少回合，才会让幽冥涧如遭大劫。

　　飞鸾已修到金丹后期，要么是金丹修为的灵兽对它群起攻之，要么是可同飞鸾修为匹敌的灵兽单枪匹马前来。

　　孙穆然来不及细想，将白修远的元婴温养在相对安全的藏书阁里，也顾不上自己被天雷击得金丹裂纹，连忙赶去幽冥阁后山，见九蕴果树完好如初，才放下心来。

　　一只小猴儿从茂密的枝桠中钻出，谨慎地探了探头，发现是孙穆然，高兴得上蹿下跳，抓着藤萝荡下果树，跳到他面前比划着，尚且觉得不够，干脆直接跳到他怀里吱吱大叫。

　　“就你在这儿守着？”孙穆然问，“他们都去哪儿了？”

　　小猴儿发出一连串大叫，指指背山那边，孙穆然看它的动作，揉揉它的脑袋，把他放回树上，道：“辛苦了，我去看看他们，你留在这儿。”

　　小猴儿毛绒绒的手抱紧藤萝，连连点头。

　　孙穆然一掀衣摆，人已掠出几十里，快到山背，远远看见幽冥涧里的一众生灵——

　　灵鹿、灵猿各自呦鸣不已，雪兔雪狐严阵以待，松鼠、貂类亦是各据一方……

　　再看天上百鸟齐飞，黄鹂百灵孔雀杜鹃扑楞朴楞的扇动翅膀，密密麻麻围着飞鸾盘旋。

　　孙穆然脸上难得露出丝丝笑意。

　　涧中生灵本弱小，一直受到他们这些人类和飞鸾的庇护，如今大敌当前，竟都在为了保护九蕴仙果而战。

　　却见飞鸾盘旋在半空之中，睥睨众生，地面上幽冥涧众兽众妖列阵而立，对峙两条巨蟒——

　　一条通体雪白如珍珠溢彩，双目赤红似灯笼；一条通体纯黑如黑曜石流光，双目黄水晶一般，均是竖瞳黑信，长约丈许。

　　孙穆然定睛一看，二蟒竟也到了金丹中后期。

　　此刻二蟒下半身交缠，上半身高昂，前后探头，做出攻击之势，口吐无数光球激向半空中的飞鸾与幽冥涧众兽众妖。

　　那光球带着雷霆之势，速度之快，人眼不能捕捉，所过之处只残留些许日光光晕，带着地火之力转瞬就要击中飞鸾。

　　飞鸾丝毫不惧，羽翅一扇，骤风平地而起，飞沙走石直迷人眼，光球被骤风足以碎石的力道吹得四散碎裂。

　　二蟒接连吐出火球，分别击向空中飞鸾与地面上各类妖兽，飞鸾见状俯冲直下，羽翅一张，撑起一道无形屏障，将众妖兽护在其中，与此同时，飞鸾尾翎一甩，无数羽箭朝二蟒射出。

　　孙穆然这才意识到，幽冥涧内凌乱一片，是飞鸾的羽翅骤风造成的，而非整个幽冥涧被涧外生灵打劫。

　　与此同时，二蟒交缠的双尾登时螺旋甩开，用力一摆，其鳞片化作数不清的黑白二色盾牌，将飞鸾羽箭悉数抵挡。

　　却见飞鸾嘴角轻蔑一笑，圆瞳骤缩成竖长，羽箭随他意转，登时炸开，二蟒身前鳞盾被炸成齑粉。飞鸾羽翅继续扇，齑粉被骤风吹向四野。

　　二蟒亦被这股骤风吹得盘起蟒身，面上大惊失色。鳞片乃它二蟒护体之盾，就这样灰飞烟灭，新长出来的鳞片柔软，连它们一直引以为傲的阴火光球也对付不了飞鸾，便知无法与其抗横，当下生出退缩之意，欲转身逃开。

　　幽冥涧众妖兽哪里肯放走这两条大长虫，齐齐高鸣，手持棍杖石器，冲向黑白二蟒，将其退路截断，与之近身缠斗。

　　飞鸾盘旋于空中，清啼几声，意识到幽冥涧众妖兽满腔怒火，满眼笑意，不再插手。

　　孙穆然松了一口气，更不打算插手这场争夺九蕴仙果的大战，这是自小从白修远那学来的——只要不伤及性命，任何事发生，都是上天给予的修炼机会。

　　飞鸾作为白修远的灵兽，亦是学了他这般处事风格。

　　离开林海时，飞鸾修为还处于金丹后期，而现在，竟快突破了，看来这一年多的时间，发生了不少事情。

　　而他们不在，飞鸾将幽冥涧守护得很好，当真不负公子所托。

　　想到公子，孙穆然眉心拧紧，转身朝幽冥阁走去。

　　——

　　幽冥林海四季如春，季节变换不甚明显，时光悄然，从玉青竹跳下紫垣峰至今，按人间计法，已八月有余。

　　人间四月，芳菲已尽，幽冥林海却是花姿百态，灵气倍升。

　　幽冥涧内，玉练湖畔的巨大石床上，一只七彩飞鸾慵懒卧伏。

　　在它身侧，一名俏皮少女将头枕在飞鸾背上，一身青衣，手里拿着本医书，嘴里哼着小调，一只小脚丫翘在另一条腿上晃啊晃，脚腕上一串银铃随着她脚丫晃动清脆作响。

　　正午的阳光晒得她的小脸、裸露的手臂和一双小腿泛红。

　　不远处孙穆然为白修远撑伞遮阳，缓缓朝这边走来。

　　“青竹。”白修远声音有些缥缈。

　　闻声玉青竹翻了个身，抬首隔着飞鸾的背望过去，正看到白修远半透明的身躯，连忙爬起来，边埋怨边教育：“师兄！你怎么出来了？”

　　一边皱眉一边从石床上下来，趿着鞋子跑过去，嘴里还不停嘟囔：“怎么一点都不爱惜自己？”

　　听着这小妮子唠叨，白修远反而笑得温柔。

　　看着白修远眼中的笑意，玉青竹没好气道：“师兄若是真想出来，等日头落了，我陪你走走。”

　　白修远笑得温柔：“无妨，如今我已快修出实体，许久没在阳光下，想出来转转。”

　　“少主，公子是瞧见你好久没回去，怕你晕在外面，特意出来寻你的。”一旁孙穆然揶揄。

　　“可如果阳光晒伤了师兄的元婴怎么办？”玉青竹不满意这个说法，奶凶奶凶地批评孙穆然，“你也不知道劝着些。”

　　孙穆然背锅背得习惯：“属下……劝不住。”

　　白修远道：“你也才醒过来半个月，体内灵力不稳，容易被其反伤。”

　　“我真没事啦！”玉青竹走到白修远身边，把手里的书递给孙穆然，接过他手中的伞遮严白修远，“我送你回去。”

　　孙穆然跟在二人身后。

　　白修远的灵体瞧着比半年前实了不少，但仍未修出肉身护着元婴，而他口中所谓的“快修出实体”，也不过是与他两千岁寿元所比较。

　　玉青竹亲自陪着白修远，孙穆然和孤城便被支开，各自寻了去处修炼。

　　回到幽冥阁，两人先到玉虚堂里敬香。

　　玉虚堂的石室靠东墙一侧挂着一幅画像，画着位白发白须的仙者，画像前方设一张案桌，香案上供奉着一个牌位，却只是个空牌位，没有名字。牌位前方摆着几碟幽冥林海特有的野果点心，香炉里香灰厚厚一层，此刻又新燃起三支，袅袅飘散。

　　玉青竹虔诚叩拜师尊后，才回到厅里。

　　“可是师兄，”玉青竹疑惑，“为什么师尊没有名字呢？”

　　“想来师尊低调。”

　　“那师尊还会回来看咱们吗？”

　　“……不知。”

　　从玉青竹醒来那天，白修远就陆陆续续地把幽冥涧里的情况讲给她听。

　　比如，他是她的师兄，他们的师尊早已成仙，再比如，她之前从山崖上摔下来，导致元神受损，虽靠九蕴仙果接骨续筋，却忘了过往。

　　幽冥涧里灵气充沛，她和师兄在此修炼，但她对修炼完全没有任何兴趣，倒是对医药毒术颇为稀罕。

　　看着身侧白修远微微透明的灵魄，玉青竹问：“师兄，你怎么会失去肉身呢？”

　　她得知道师兄是怎么失去肉身，才能帮他。

　　白修远眼眸微颤，又一瞬间掩饰过去，毫无异样地道：“历劫失败，被天雷击中。”

　　玉青竹注意到了他这细微情绪变化，直觉她这师兄有事瞒她。

　　她也不多问，直到晚膳后才寻了个机会，把孤城叫过来问话。

　　“师兄为何没有肉身？”玉青竹盯紧孤城。

　　孤城不善言辞，又对玉青竹忠心，每次被玉青竹问起，都沉默不开口。

　　之前她觉得，此事或是师兄有难言之隐，但最近，她越来越觉得，这件事似乎只瞒着她。

　　孤城见玉青竹一副“你不告诉我我就和你死磕到底”的架式，憋了半天，说了句：“姑娘，还是问公子吧！”

　　说完就抱拳行礼要退下。

　　“站住。”玉青竹双臂抱胸。

　　孤城双腿一僵，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