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司药》万锦溪

115、斩旧梦魂断紫垣山 燕云煜

　　燕云煜特意找了块浅草空地让她休息。

　　玉青竹坐在巨石上，晨曦晒得玉青竹暖暖的，一向苍白的脸色红润起来，燕云煜看着她，觉得排除万难来了这紫垣山，值了。

　　她目光从暖曦移到身侧站着的燕云煜脸上，笑得恬静：“黎大哥，谢谢你。”

　　燕云煜心中十几日的阴霾一扫而空，解下腰间水囊递给她：“喝口水润润喉。”

　　玉青竹接过水囊，看了看身边的位置，对他道：“黎大哥，你也坐。”

　　燕云煜在她身边坐下，魁梧的身躯衬得玉青竹又瘦又小，他觉得应该正式道个歉，却不知如何提起。

　　玉青竹却先开了口，她看向燕云煜，带着感激，轻声开口：“黎大哥，从我认识你，你就是黎大哥，我把你当兄长一般。”

　　燕云煜敛了敛唇角的柔，不知她想说什么，静静听着。

　　“现在，你是这天下的至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小妹知道，普天之下没什么能难倒你……你许我的三个愿望，我都用完了，可是，我还是有事想求你。”

　　燕云煜知道玉青竹故意说这些话捧他，却还是忍不住道：“你说。”

　　“我家人如今搬去南海，还请你莫要追责。”

　　提到玉家人，燕云煜心脏一缩，不动声色地答应：“好。”

　　“玉嫣和玉容自小与我一同长大，与我情如姐妹，黎大哥能不能将她俩放出宫？”

　　燕云煜莫名心慌，谨慎开口：“……青竹，你想说什么？”

　　玉青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指尖的点心渣，轻轻拍掉，然后抬起头，满眼期待：“可以吗？”

　　燕云煜盯着她看了半晌，最后败下阵来，点头道：“好。”

　　玉青竹又道：“之前，你常年在外征战，身体瞧着很不错，宫中又有太医，膳食也有御膳房专门搭配，但脾胃落下的毛病不能不注意，你身上旧伤那么多，一定要好好医治，伤口清创要做好，上次的常州给你诊治，还发现你寒湿入筋骨，但不严重，你还年轻，好好调理还是可以恢复如初的。”

　　“青竹……”燕云煜尝试插话。

　　玉青竹拦下他的话：“我是大夫，这是医嘱。”

　　燕云煜点点头：“好。”

　　玉青竹接着道：“将士们也是一样，警惕‘卸风甲’，打完仗莫要贪凉——还要注意莫要批奏折太晚，一两日可以，但若长此以往，再好的底子也抗不住，所以，国家大事重要，你的身体健康同样重要。”

　　“启禀皇上，”一位随行护卫站得远远的，朝燕云煜道，“打到两只山鸡，一只熊。”

　　燕云煜回头看他：“离远些处理。”

　　“是。”

　　玉青竹从燕云煜里侧探出头，看到护卫朝林子里走，问：“他们去打猎了？”

　　“嗯，我们一直到晚上，总要吃些东西。”燕云煜以为她害怕。

　　玉青竹却兴致勃勃地道：“熊胆、熊白、熊骨、熊掌都可入药，黎大哥，让他们把熊骨留下，刚好能治你的风湿骨节痛的毛病。”

　　“……”

　　原来她在想这些。

　　燕云煜指节抵扣，放在唇边吹出哨响，一护卫立刻从林中出来，燕云煜走过去吩咐了几句，那人飞快回去。

　　坐回玉青竹身边，燕云煜道：“青竹，你可愿意去太医院供职？”

　　燕云煜这一刹间想到了让她舒怀一些的办法，或能让她生出些意志。

　　玉青竹浅笑：“黎大哥，你把我带进宫，就已经很难了吧？而且，历来就没有女子能进入太医院供职的，即便有，也会被男子以各种理由打压。”

　　燕云煜不甚在意此事，对她道：“我有法子，你只说愿不愿意。”

　　玉青竹不想和他聊这个话题，看了看树林深处，小声道：“我想去方便一下。”

　　这几日，两人之间已形成了默契，燕云煜先是在林中另一侧查看地势，然后又扩大范围，寻找野兽的踪迹，然后才让玉青竹自由活动。

　　玉青竹在林子里转了一圈，就朝山脉另一侧的幽冥林海靠近。

　　燕云煜连忙过去制止她：“此处危险。”

　　玉青竹却不肯离开：“听闻幽冥林海有禁制，我没见过，想见见。”

　　燕云煜见她抽手往后撤，大有必须见见之势，略微思索，随手抄起一块硬石，拉着她慢慢走到崖边。

　　玉青竹探头往下看，目之所及至半山腰，与落照峰的断崖不同，紫垣山怪石嶙峋，峭壁尖锐。

　　燕云煜将硬石掷下，及至十丈处，硬石仿佛撞到了什么，一个阻滞，继而炸开，硬石碎成齑粉，四散纷射。

　　燕云煜道：“可见到了？”

　　玉青竹点点头，那处便是幽冥林海的禁制，之前她在落照峰也曾掷石尝试，同样会炸得四散。

　　果然，即使相隔千里，这道禁制都一样。

　　这道禁制就像天降结界一般，将整个幽冥林海笼罩其中。

　　她无意识摸了摸连指手链，对燕云煜道：“我还想去看他们烤野味。”

　　“这有何好看？”燕云煜跟不上她跳脱的思维。

　　“听说是把食材架在树枝上烤，我没见过，想见见。”

　　“……”

　　燕云煜带她往林子里走。

　　林子里有不少药材，玉青竹认识不少，这会儿看到了，眼神复杂。

　　往里走了好一段距离，玉青竹还没见到护卫人，却率先闻到了香喷喷的烤肉味，听到了一片粗犷的笑声。

　　她五感灵敏，比之燕云煜更强上几分，隐约听到他们的言谈内容。

　　“一会儿你去给皇上和玉姑娘送这块熊掌肉，我刚刚过去，皇上那眼神跟把□□似的，吓得我马上就想回来！”

　　“我不去，让陈良去。”

　　“少来！我也不去啊！”

　　“哼，一会要是让玉姑娘饿着，皇上必定发怒，到时我看你们还在这里推脱。”

　　“我从没见皇上对谁像对玉姑娘这样，你还是小心伺候吧！”

　　燕云煜似是也听到了这些话，重咳一声，林子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又往里走了段距离，到了一片疏阔之地，不再是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而是一片青苔杂草稀少的石地，此时二十几人已长身齐立严整以待，见到煜玉二人，依礼拜见。

　　燕云煜挥手示意起身，玉青竹看到旁边支着几个树枝做的烧烤架，走过去。

　　燕云煜扫视一遍，走到架着山鸡的烧烤架前拿起来看了看，问：“饿不饿？”

　　玉青竹没什么胃口，但的确想尝一尝烤山鸡的味道。

　　她舔了舔嘴角，点头：“听说带着些家中没有的味道，我没尝过，想尝尝。”

　　燕云煜听了这话，嘴角弧度上扬，撕下一只腿递给玉青竹：“小心烫。”

　　玉青竹伸手去接。

　　“呀——”手刚碰到鸡腿就缩了回去。

　　果然烫。

　　燕云煜轻笑出声。

　　玉青竹凑上前，吹了吹，再次将鸡腿接过来。

　　身后燕云煜的护卫有的下意识伸手捂住嘴，有的直接抿住，还有几人你撞撞我，我看看你，带着不可明说的笑，一边偷瞟二人，一边又假装没看到，一人拍拍左右往树林里退，其余人见状都悄悄转身，打算偷偷离开这里。

　　玉青竹看着护卫们要撤离，轻唤了声：“……等等。”

　　护卫们脚下一顿，看向燕云煜。

　　燕云煜连头也没回，只道：“听玉姑娘的。”

　　玉青竹道：“一起吃吧！”

　　日头偏西，晌午已过，狗熊体型巨大，除了可入药的部分被留下，还有很大一块熊肉被晾晒在一边，看着树枝上架着的一块熊掌肉，玉青竹尝了几口，味道不错。

　　护卫吃起来就没那么雅观了，手撕嘴咬，毫无形象。

　　日头晒得暖暖，护卫们人人薄衫，却热得大汗淋漓，玉青竹虽然暖和，却还是裹着披风，坐在一旁，托着腮帮子，看着他们，眼里带着笑意。

　　燕云煜快速吃了些肉，坐在青竹身边，问：“在看什么？”

　　她姿势未动，道：“他们吃得很过瘾，有种生吞山河的气势。”

　　“这有什么好看？”

　　燕云煜实在担心这不雅观的吃相会让她觉得粗鲁，这种狼吞虎咽的样子，一般闺秀们不是很不喜欢吗？

　　“我没见过，觉得很有意思。”

　　燕云煜猜不透她在想什么，问：“青竹，你是怎么了？”

　　怎么好像对世间之物留恋不舍的样子？

　　玉青竹回神看他：“我只是，突然意识到，这世间有很多我没见过、没听过、没尝过、没做过的事。”

　　燕云煜道：“你若想，我陪你。”

　　这世间事，你想见什么、听什么、尝什么、做什么，我都会陪你。

　　玉青竹笑了笑，没接话茬。

　　等二十几位护卫分食了半爿熊肉，玉青竹也算是开了“人间烟火”的眼界——这些人也太能吃了！

　　她从小到大，就没见过胃口这么好的人。

　　看了看日渐西斜的日头，燕云煜对她道：“我们去山顶吧！”

　　林中雾霭升腾，瞬息万变，等一行人再度登顶，奇幻的一幕出现了——

　　薄云齐聚，流走如溪，夕阳穿过薄雾，如同一幅巨大的藕合带灰的画，渐渐流成紫色，浅中带银，深中淬金，让人直叹称奇。

　　饶是燕云煜见多识广，也不禁感叹，世间竟有此奇观。

　　玉青竹回首看向燕云煜，对他再次道谢——

　　“黎大哥，谢谢你带我来此。”

　　燕云煜也觉不虚此行，看着玉青竹往山崖边退，他连忙去拉她：“青竹，不要去那边。”

　　玉青竹解开披风，递到他手中，道：“黎大哥，你站远些，我想为你跳支舞。”

　　燕云煜愣了一愣，接过她的披风，搭在手臂上，眼中有藏不住的惊喜。

　　他早就听玉青城说起过，他家小妹弹筝跳舞可堪人间奇绝，当初在常州玉府借住时，他曾亲耳听过她弹筝，知道玉青城所言非虚，如今她竟想专为他跳舞？！

　　他无比期待。往后撤了几步，但还是嘱咐道：“青竹，你往里些。”

　　玉青竹手臂扬起，在夕阳紫中带金的映衬下，像刚下凡的九天玄女，飘飘欲飞。

　　她侧首看着燕云煜，道：“黎大哥，再往后些。”

　　燕云煜带人再度后撤，将山顶轩敞之地让出。

　　她足尖一挑，长腿在空中画过一道极轻的弧，裙摆似新月破云，双臂轻抬，指尖带着腰身，缓缓向后沉，似飞鱼回身探海，似弯弓蓄力拉满，飘逸出尘。

　　她舞姿轻盈，背着阳光，众人看不清她的面色，却看得清她的剪影，壁画一般。

　　偶尔侧首，半明晦的紫金光芒照光耀，衬得她脸颊一半神圣，一半暗伤，绝美中带着凄凉。

　　燕云煜身后的护卫们都看呆了，他们何曾见过此等震憾之景。夕阳透霞打在她身上，如同玄女在幻境之中跳舞，偶被人窥，投下虚幻之感，仿佛此人根本不属于凡尘之中。

　　燕云煜心似被人握住，眼神迷离，心跳声咚咚作响。

　　一个声音对他道：“让她走吧！”

　　另一个声音又拦着：“不，得把她留在身边。”

　　玉青竹一边跳舞一边轻哼一曲，曲调苍凉缥缈，宛如诉尽命运的推背感，有些耳朵尖的听清了其中词意，她边唱边说：“生死荣枯皆有定，半生荣华半生疯，欲留山水求不得，不如酩酊醉梦中。”

　　她眼前浮现出和白修远初次见面的那个月夜，那夜并蒂琼枝分种成功，她好生欢喜。夜里的月好生明亮，她喝醉了就想弹筝，音随心转，那首曲子，恐怕当世只有她能奏得出。

　　若不是醉了，她也填不出这首旷古奇绝的曲子。

　　醉意正浓的时候，白修远的箫声传来，竟能和上她的筝。

　　他踏月而来。

　　这世间，从未有人让她觉得如此惊艳。

　　他可真让人刻骨铭心啊！

　　可原来，一眼就动心的人，就注定了是场大劫。

　　遗憾的是，之后她与他再没一起合奏过。

　　那夜的合奏，竟成了，

　　绝响。

　　双手收回胸前，玉青竹转向燕云煜，道：“黎大哥，你很好，可是，人间太没意思，我想去见修远了。”

　　话音还未落，纵身一跃，投向幽冥林海之中。

　　燕云煜在她叫“黎大哥”时头皮一紧，意识到她要做什么，痛呼道：“青竹！”

　　“青竹——”

　　撕心裂肺的声音在山崖间回荡，身形轻晃，燕云煜和一众护卫飞速运起轻功赶到崖边，想要去拉她，然几步之间，却已是迟了。

　　他用力一捞，玉青竹的衣带从他手边擦过。

　　“青竹！”

　　护卫们拉住要随玉青竹跃下的燕云煜，嘴里一边高声唤着“玉姑娘！”一边拉着燕云煜试图唤回他的理智——

　　“皇上！”

　　玉青竹撞上幽冥林海结界，瞬间被吸了进去，连片衣角都未曾留下。

　　燕云煜一招掀翻一群阻拦他的护卫，再次要冲下山崖，立刻又被二人左右钳制住，一人道：“皇上！下面是幽冥禁制！”

　　“放手！”燕云煜怒骂一声，挣扎出招。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从燕云煜及一众护卫身侧跃下，直冲下崖底，顷刻被禁制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