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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仇家? 夜色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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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无人的东巷静极了,任何的响动都在静止不动的空气中显得无比明显,墙根处几抹深色几乎融于暗色,沿途时断时续,一直到某间废弃的小院没了踪迹。
推开虚掩的院门,明月高悬,微尘在空中翻飞,苍觫凝眸在院中环视片刻,而后径直走向某处。
月下,他的影子倒映在地上,和他于脚底处相接,同样的高大,同样的黑,仿佛融为一体。
影子穿过小院,在墙角停下。
一块残破受潮的木板竖立在墙边,上面爬满了蛛网和灰尘,苍觫视若无睹,伸手掀开。
——木板与墙的夹缝之间,一只白狐蜷缩在地,腹部不断淌出的血与雪白的毛发交织,鲜红洇透进洁白的毛。
白狐奄奄一息,无力地闭着双眸,白脸上又长又深的刀口触目惊心。
苍觫居高临下,目光落在白狐满身的伤口上,半晌意味不明地蹙起眉头。
随后地上的影子矮下去——他蹲下了身。
划开手心,血从指间滴落,在地上拍成暗色的一点,苍觫面不改色,伸出手去。
血色没入唇齿,在唇边的白毛染下一抹殷红,风拂进院中,带起院门发出一声轻响,地上这团雪白在轻风中微微颤了下,然后缓缓睁开双眼。
涣散的眼神逐渐聚焦,渐失的感官也逐渐恢复,周遭所有气息一并涌来,小白看清蹲在自己身前的人后,两只狐狸眼顿时睁得老大,脑袋猛地一抬又一缩,抖得像是秋风里的落叶。
要不是伤势过重,他能当场跳起来化成人形磕三个响头。
“大大大大人……”
人言从白狐口中说出,气息尚且虚弱,语气却惊恐万分。
苍觫见状微怔,随即敛了眉眼,掩手负至身后,墨色的影子在地上拉长。
他一有动作,地上那一团抖得更凶了,一下子就闭紧了双眼,大气也不敢出,那绝望又悲壮的样子,似乎接下来会发生相当恐怖的事。
然而闭眼半天,什么也没发生。
小白忐忑地掀起一只眼,看见苍觫只是站了起来,连看都没看他就转过身去。
呼——
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升上小白的心头,紧绷的感觉松下来,但随即,他感受到了唇舌间那股强大的、不属于他的气息!直到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身体的变化——流失的生命似乎正在慢慢回到体内。
小白愣住。
在他们同类的传言中,都说这位拥有上古神族血脉的大人性情暴虐,杀伐无度,不管是人还是妖,只要在他面前呼吸声稍微大点,都会惹来杀身之祸,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可是……这位大人没有杀他,还救了他?!
月色之下,苍觫步伐沉稳,从小白的角度看去,那背影格外的黑漆,格外的高大,一种难以名状的寂寥之感环绕在他身侧。小白心中微动,嘴巴比脑子快地脱口一句:
“龙尊大人!”
苍觫脚下一顿,回过头。
那双比夜色还浓重的黑眸看过来的一刹那,小白瞬间后悔自己长了张嘴。
可苍觫只淡淡瞥他一眼,语调一如往常,低沉厚重:“他们在找你。”
他们?
小白立刻反应过来,“他们”就是和自己一起来到这里——龙尊大人身边的那几个人。
“我伤得太重,暂时化不了人形,要是就这么出现……”小白小心翼翼地看苍觫一眼,咽了口唾沫,“龙尊大人,您能不能、能不能……”
“之后去哪?”
小白生怕回答慢了惹怒龙尊大人,立刻想也没想就道:“回家!我家就在城外往东数第二座小山坡,进了山直走右拐再左拐,然后又直走最后再拐,洞前种了棵白梅树,隔壁是我二表叔家,他家的树比我家的大,不过他很早以前就和家里其他亲戚一起被抓去炼丹了,现在这一片只剩我一只狐。先前遇上打猎的,我也差点没命,但幸好遇到小妩,是她救了我,当时就在……”
苍觫眉头一皱:他问了这么多问题吗?
小白一边语无伦次地飞快说着,一边悄悄撇苍觫的脸色,此时见他似有不悦,立即吓得噤声不语。
正当他觉得自己这下真完了时,只听苍觫简短道:“好。”
然后不等小白从懵逼中回过神,苍觫收回眼神,转头往外走去。
“……”
“大人。”
忽然,小心翼翼又战战兢兢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是脑子没追上嘴,小白盯着苍觫的背影,鼓起勇气道:“您这百年来,真的……被封印在北山了吗?”
苍觫没回头,静静地站着。
小白又说:“大家都说您回不来了……您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
苍觫仍未有任何动作,默然片刻,临走前留下一句:“往这边来了。”
……
“龙兄?”
“龙兄……”
“龙兄!”
苍觫猝然抬眸,对上裴牧舟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好奇睁大的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疑惑。
裴牧舟:“白公子怎么一声招呼不打就突然回家了?龙兄你昨晚是在哪儿找到他的?”
白公子像是凭空消失了,他们找了一晚上也没找到,最后龙兄却告诉他们白公子回家了。
苍觫眸光躲闪,又见苏长玉也好奇地看过来。
“……”苍觫。
裴牧舟支着下巴若有所思:“总觉得有哪里奇怪,他……”
“什么奇怪,你们三个说什么呢?”
是黎乐去而复返,她本来拉着大家气势汹汹要去找说书的,但忽然察觉身边的人越走越少,最后只剩手里拉着的江阿兰,还有跟在江阿兰身后一脸幽怨看着她的江煦。回头一看,秋水流正扫荡沿街小摊的各色吃食,吃一口扔一样;而另外三个人,不知什么时候落下那么远,围在一起不知道准备干什么坏事。
“世上怪事多了去了,”黎乐拉着江阿兰又回来,江煦在后面颠儿颠儿地跟着,“你们仨要是再不跟上,说书的收摊了我把消息卖给谁去?到时候,我就让你们奇怪自己为什么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说完,却见裴牧舟完全无视了她的话,正定定地看着远处某个方向,眼睛微微眯起来,口中喃喃:“奇怪……”
黎乐不明所以,扭头顺着他的目光在人群中茫然寻找,还未找到什么“奇怪”,却突然听到裴牧舟倒抽一口气,紧接着就是一声惊恐万状的——
“坏了,快跑!”
再一扭头,人已经跑出去一大截,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大家面面相觑。
黎乐:“见到仇家了?”
苏长玉:“看样子比仇家还可怕。”
几人站在一块,静静欣赏了会儿他逃命的英姿。
……
一刻钟之后,城门口一辆大马车,以及旁边两匹白马,在守门官差的呵斥声中着急忙慌疾驰而去。
*
人群中,少女身量较小,夹在往来的行人里略矮一头,再加上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很容易被人当做小兔般柔弱的女孩,但她挺得笔直的脊背和傲立的脖颈,却给人一种劲松般的气质,让人无法忽视。
她就那么挺立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却又一丝不苟地扫过每一个从身旁经过的人。
忽然,她浓密而长的睫毛微动,像是有所感应般地转过身,在直觉的指引下,目光精准地落到身后某个地方。
——一个大爷左手挎着菜篮,右手牵着小孩,从她的眼神中走过,察觉到这道突然的视线,大爷警惕地看过来,牵小孩的手似乎紧了紧。
“……”
安安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装作若无其事。
街上人来人往,并无异常,也没有熟悉的身影或面孔,但方才心中一闪而过的强烈直觉却始终萦绕不去,她隐约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便将目光不断地在前方寻找。
跟着目光抬腿,正欲往前,这时耳畔忽地掀过一阵轻微的风,安安敏锐地感觉到有人在她身上掠过。她压低眉眼,瓷娃娃般的小脸霎时冷下来。
身后又掀过一道极轻的风——
安安迅速伸手向后,与此同时猛地转身!
飞旋的动作带起一轮劲风,少女的发尾扫刮着眼尾后又落至肩侧,眼底尽显与长相不太相符的凌厉之色。
只见手中紧紧抓住的,赫然是只手腕。
这只手腕的手感有些瘦削,隔着宽大的袖口能摸到微微凸起的腕骨。而这之下,是一只白得没有血色的手,几乎和洁白到一尘不染的袖子一个颜色,凭着上面透出的淡淡青色,才和衣袖聊作区分。
这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和她擒住的手腕一样,有些瘦,但那并非嶙峋的瘦,而是恰到好处,多一分少一寸,都会破坏它清冷如山巅之雪的美感。
目光顺着这雕塑般的手上移,一双辨不出情绪的眼睛正垂眸在两人相交的手上,而后这双眼微微抬起,对上她的眼神。
安安微愣,就在这一瞬间,对面的人手腕一旋,手掌往外一推,柔和却又不容拒绝地挡开了腕上少女的手,就这么轻松地从她手中脱出。
安安当即回神,另一只手紧接着又向他抓去,而青年似乎早有所料,向后错开一步避开了安安再次袭来的手。
落了个空,但安安不作一点停顿,继续步步紧逼。青年面不改色,淡定退避,并不出手,让安安有点恼怒。
避让之间,有什么东西从青年身上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而颇有重量的响。
两人同时停下动作,低头看去——
一块手掌大小的圆盘跌落在地,玄色为底,镶有铜色金边,数条细如丝线的金色线条从边缘向内延伸,在盘上星罗棋布,穿过其间无数密密麻麻的字或符,直指圆盘中心。
而那里,嵌有一颗指尖大小的珠子,珠子四周透明,唯中心一点混沌的灰。
像是罗盘,却又不太一样。
不过安安此刻注意到的,是那珠子上的裂痕:斜斜一条下来,将整颗小珠子一分为二。
“……”
安安不由抬头看向青年,眨了下眼。
青年面色淡淡,平静地对上安安的一双大黑眼珠,然后在这无声的对视中,抬手向身后甩出一张符。
符纸仿佛化作有生命的鸟,目的明确且速度极快,稳稳落到目标上。
远处人群骚乱片刻又静下来,安安歪头从青年身侧看向那处,只见约十几米之外,一试图混入人群的男子背贴符纸,保持着右腿抬起的姿势一动不动,被挡路差点撞上去的大娘从他身旁绕开时,瞪了他一眼。
然后,啪——
一只绣着小老虎的钱袋从男子手中掉到地上。
在安安有些空白和尴尬的眼神中,青年弯腰捡起地上的圆盘,放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