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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死无对证 “证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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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确凿,你还想抵赖!”
衙门内堂,衙役分立两侧,气氛庄严肃穆,裴牧舟拎起半张缺了一角的信纸,甩到柳二爷的面前,质问掷地有声。
信纸皱巴巴的只剩一半,上面字迹龙飞凤舞,仔细看才能辨认出写的是几个意味不明的数字。纸的另一半早已不知去向,不过在那缺角的地方,还剩下一点墨迹没撕干净,凭着那半个“木”字和它旁边冒头的一两笔,依稀能看出是个“柳”。
这是昨晚从那具疑似被野兽咬死的尸体身上搜出来的,经过苍觫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的辨认,断定此人就是那个留信约他们去东巷口的神秘人,或者说——供应玄天圣水的“神秘货商”。
虽然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货商为何约他们过去却不现身,而后又莫名其妙死在巷角,都尚不清楚,但凭着这半张残缺的信,以及从小屋后院中发现的“货”,他们连夜追查,最终,得到柳公子的亲口认证——信上的字迹,是他亲爹柳家大老爷——柳家家主的。
所以现在,裴牧舟在衙门和柳家来了个当堂对峙。
只不过和他对的并不是柳大老爷本人,而是——
柳二爷头也没转,斜睨着眼朝信瞥了一眼,嗤笑道:“证据确凿?不知哪来的一张破纸,也敢称为证据。呵,依我看,你根本就是栽赃陷害!”
“究竟是不是栽赃陷害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们不光找到了这封柳老爷亲笔写的信,还在货商藏身的小院中发现了一批尚未来得及出手的赃物,数量,正好能和这信上第一个数字对上。”
裴牧舟反手把信纸面过来,眼神落到下方第二个数字上,“而下面这个数,想来应该就是你们交易的金额吧,柳二爷?”
柳二爷听完面不改色,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来面对他,徐徐开口:“哦?我兄长的亲笔信?为了栽赃,还真是什么都说得出来啊。”他忽地拱手面向高堂,“黄大人,这纯属无稽之谈,还望黄大人明察!”
高堂之上,一须发皆白的老者穿一身深青色缎面袍,衣袍宽大,老者身形干瘪瘦小,整个人裹在里面,活像一具未死先枯的老树干,尽显龙钟老态。
这位便是天水城专管刑审断案的黄大人。
黄大人眼尾半耷,不知是睡是醒,闻言总算掀起眼皮,从松垮的薄皮中间露出两只浑浊的老眼来。他看向下方对峙的两人,眼神从浑浊中透出一种老者独有的混沌的清明,随后苍老的声音慢悠悠响起:
“唔,确有些牵强。”
说罢,又缓缓把目光从柳二爷转到裴牧舟:“可还有别的证据?”
“我们还有人证!”
黄大人口里微不可察地叹出口气,枯树枝般的手对着下面轻抬了下:“传。”
这是他任上的最后一年,这种时候,最不想天水城出岔子的就是他。在这位子上待了半辈子,再迟钝愚笨的朽木也成了人精,“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个浅显的道理,早在“黄捕快”成为“黄大人”的第二年,他便懂得了,悟透了。
现如今,他只想安安稳稳度过这最后一年,但偏偏天不遂人愿,出了此等让人头疼的事,还牵扯到本地望族柳家。
外面,黎乐苍觫还有江煦三个人整整齐齐扒在门边朝里张望,一听让传证人,黎乐立刻回头对江阿兰和苏长玉招招手,两人便立刻把“证人”送进去,然后在门口两个衙役肃穆的眼神中退回到门外。
苏长玉视线远远地在高堂上黄大人的身上停留一瞬,又默然收回,就在这时,忽听秋水流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你似乎并不觉得那小子能讨得了好?”
苏长玉一顿,转头见秋水流的眼神正落在里面裴牧舟的身上。但话却是对他说的。
“怎会。”苏长玉浅笑着否认。
秋水流闻言看他一眼,挑挑眉,未语。
“秋前辈以为最后会如何?”苏长玉反问。
“……”
“不如何。”
两人短暂的谈话没有传到旁边几人的耳中,四个人此时都聚精会神盯着里面。门口的衙役不让他们堵门,黎乐江煦还有苍觫便一个叠一个扒着门框,冒个头出来。江阿兰站在稍后面的位置,和他们一起看着两个人证走到堂前。
这两个人证不是别人,正是柳家小公子柳文,还有厌春楼对街的面馆小二。
“黄大人,这二人就是我的人证。”裴牧舟指向柳文和面馆小二,“这位是柳家公子柳文,与此案关系颇深,还有这位,是昨晚我和朋友们分头行动,他们在南安巷厌春楼对面的……”
“你且说重点。”黄大人满脸的皱纹沟壑微微加深几许,像是皱了下眉。
裴牧舟讪讪住口,依言简洁明了道:“据我证人亲口所说,他之前在南安巷见过柳家大老爷和一个神秘人在一起,跟踪后发现神秘人去了东巷口一处无人的院子,而那个院子,就是我们在里面发现玄天圣水的院子,也就是他——”
朝右侧角落的某处指去,“玄天圣水供货商的藏身地!”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具尸体被裹着放在地上,一名衙役站在旁边,在裴牧舟说完后正要掀开尸布,却瞧见上面坐着的顶头上司皱着眉对他做了个手势,于是作罢。
黄大人点点头,做思考状,然后看向人证之一的面馆小二:“可有此事啊?”
面馆小二活了小半辈子没见过这场面,从进来时就没敢抬过头,现在听上面的大人点到他,更是双腿发软,险些站不住。
“我、我……”
“可有此事啊?”黄大人又问了一遍,语气略微加重。
小二抬头迅速扫了一眼,见黄大人、裴牧舟,以及天水城响当当的柳家柳二爷,一屋子人都在看着他,差点没吓晕,腿一软跪到地上,几乎是带上哭腔喊道: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上有老下有小,我、我……我真的不知道啊!”
裴牧舟愣住:“你怎么——!”
恍惚一眼,他没有错过柳二爷那仿佛意料之中的眼神。
两人目光相对,裴牧舟眸光微动,一时间心中无数思绪翻涌,却尽数在触到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后化作空白。
——有什么东西在他脑中小小地炸开,轰的一声。
比他更激动的是门外几人,黎乐一个猛子起身,差点把蹲在她下面的江煦踢进屋去:“你说什么?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江煦朝前猛栽几步,被衙役挡了回来,爬起来顾不上拍屁股上的灰,朝里喊道:“就是,你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
苍觫眯了眯眼,作势要进门,黎乐和江煦也跟着往里挤,门口的衙役齐齐上阵阻拦,场面变得混乱起来。
笃,笃!
黄大人抓起惊堂木有些吃力地拍了两下,又扔回桌上,闹声安静下来,苏长玉和江阿兰趁势把三个情绪太过激动的给扯了回去。
黄大人淡淡扫了眼门口,没说什么,又回到堂下或站或跪的几人身上。
“本官明白了,此证便作废。”
裴牧舟:“大人——”
“你的另一个人证呢?”
就这样轻飘飘却又不由分说地揭了过去,裴牧舟就算再想说什么,也不得不暂时作罢。
理好情绪和思路,深吸一口气,举起信纸:“这上面的字迹经柳公子辨认,确是柳家大爷所写。”他转眼看向柳文,“是吧,柳公子?”
然而柳文却在触到他的眼神之后立即撇过了头,嗫嚅着不敢看他,半晌没答话。
裴牧舟见状心中一滞。
“是吗?”黄大人开口问。
柳文悄悄抬眼瞥向裴牧舟,眼里纠结摇摆之色尽显,额角渗出冷汗。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似乎内心在做着极端艰难地争斗,终于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气血上涌,面色微微发红,张开口……
然而就在这时——
“文儿,不必害怕,尽管和黄大人如实相告。”
这句话仿佛一盆刺骨的冰水,兜头浇到柳文身上,血色褪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柳二爷见状,掩下眼底的满意之色,和蔼道:“文儿,说吧,这上面到底是不是你爹的字迹。”
“……”
柳文垂下头,半晌细如蚊声:“不是。”
不是。
裴牧舟意料之中,却又难以置信,眼神直直落到柳文垂下的侧脸上,神色复杂,注视良久。
而柳文始终低着头,回避……
……
出了衙门,黎乐嘴里骂着狗官,骂着柳家,骂着所有人,大有与全天下不共戴天的架势,又拉着大家要去茶馆找说书先生,要给柳家好好“宣传”一番。
唯独裴牧舟和苏长玉走在最后。
“你是对的,我应该听你的……是我太心急了。”
苏长玉闻言停下脚步,摇摇头:“货商一死,便再难找到铁证——你没有做错。”
正巧这时柳二爷从衙门里走出来,昂首挺胸好不神气地上了马车,身后跟着个失魂落魄的柳文。
裴牧舟握紧拳头,指关节隐隐泛白。
“货商死了,那害人的东西暂时不会再出现,也算一件好事。”苏长玉说着,冷冷目送柳家的马车渐渐远去,“至于柳家——”
“不急,他们嚣张不了几日了。”
“……”
“嗯。”
裴牧舟松开手,复又抬腿向前。
却突然脚步一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