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阶辞》暮辞朝晚

24、顿南

　　到达顿南的时间并不长，没想到木槿有些水土不服，刚到顿南城门口，马车刚停稳，她掀帘踏下的第一步，便觉脚底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不等站稳，喉头一阵发紧，晨间吃的那点米粥翻涌上来，她慌忙捂住嘴，却还是呕出些酸水。裴澈往日里总显得沉稳，此刻也有些手忙脚乱。拿着帕子给她擦汗，指尖都带着点慌，怕力气大了弄疼她，又怕擦不净汗湿。
　　“木姑娘还好吗？”木槿听到着清冷如泉的声音，身上的不适竟有了几分缓解。闻声抬眸便看见，停在顿南城门口的一辆马车，帘子下一张宛如冬日初雪，冷艳而纯净的脸。双眸深邃而明亮，仿佛藏着无尽的思绪，又似寒潭般清冷，让人难以捉摸其中的情感，“崔公子，我这有些清水，可以给木姑娘。”
　　“阿意，你来了。”身后的云从月迫不及待地策马上前。
　　司马意看见了云从月，唇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极淡，像初春湖面刚化开的一痕冰：“阿月，在梁国玩得可还尽兴？”
　　“尽兴，怎么不尽兴，可惜你不在。”云从月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我有好多关于谢玄的状要告呢。”
　　司马意闻言看向了不远处的谢玄，四目相对的刹那，谢玄像被烫到似的移开视线，喉结不自觉滚了滚，连耳根都悄悄红了，仿佛浑身都不自在，倒是司马意神色如常，先一步谢玄开口道：“将军，近来可还安好？”
　　谢玄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一切如常。”
　　裴澈接过司马意递来的水囊，小心翼翼扶着木槿的肩，将水囊凑到她唇边，动作轻得似怕惊扰了她。木槿缓过一口气，抬眼想向司马意道谢，却见她已轻轻放下马车帘，只隔着帘布传来温的声音：“木姑娘身子不适，我们先入城。诸位一路劳累，先去驿站稍作休息。”
　　司马意的声音入耳，木槿心中便已明朗，瞬间将她与那日茶馆中偶遇的女子重合。她与裴澈对视一眼，裴澈明白她的意思朝她点了点头，待木槿再次看向马车之际，马车轻微晃动，车帘随之轻摆，竟瞥见帘下的司马意，以食指轻按唇畔，半张脸隐在帘影里，神情模糊难辨，只那抹动作，透着几分莫名的沉静与隐秘。
　　云从月此时也行至木槿的身边，见木槿神色恹恹，关心道：“你还好吧？你们南梁人当真是水做的，惯常养在温润地界，怕是不大适应我们北魏的风土，倒也不能怪你。”
　　木槿听了，无奈地弯了弯嘴角，声音带了点虚弱的轻哑：“可不是么，这北晋的风都比南梁的烈些，吹的人骨头缝里都发沉。”
　　木槿转而看见裴澈眼里的担忧，轻轻拍了拍裴澈的手，对裴澈安抚道：“放心，我歇一歇便好了。过些日子就能适应了。”
　　到驿站后，木槿由裴澈陪同先来客房歇息，刚躺下，云从月便从门外进来，扬了扬手中的药：“这是阿意给你的草药，可以缓解水土不服，温水煎服就行了。”
　　裴澈接过云从月手中的药，打开后仔细检查了一番，便嘱咐木槿好好休息，自己下去煎药。云从月几步便走到木槿的床边熟捻地坐下，木槿打趣道：“怎么不陪在你心心念念的山阳郡主身边啊？”
　　云从月轻嗤一声，眼尾微挑带着点不屑：“还不是谢玄那厮费尽心机把我支开，无非是怕我在阿意跟前说他坏话罢了。”话音稍顿，她又软了语气，眉梢却扬着几分爽利：“再说了，我这不是记挂着你？等你身子好些，咱们再找个开阔地比划几圈，看我不把你上次赢我的都讨回来。”
　　“那还真是难为你这么记挂我。”木槿半靠在床沿，眉眼弯成了月牙，笑着抬手轻拍了下对方的胳膊，语气轻快：“咱们大概什么时候出发去下一站呀？”
　　“阿意说近日有红莲教的人在顿南传教，要我们前去看看。你的身子也需要好好调理下，这几天就好好休息吧。”云从月回答道。
　　木槿与师父共睡一张床上的时候，师父总吵着无聊，于是便有了给木槿讲故事这一良好习惯，晋国的红莲教便是这其中之一。“这教派啊，打从晋国开国就扎了根。”师父的声音漫进暖光里，“梁国好巫，魏国奉道教为尊，旌旗上都绣着太极图。晋国当时的国君占据北方后，根基不稳，他们需要一个新的信仰，既能魏国划清界限，还要安抚境内的魏国遗民，也拢住那些归顺的北方部族，于是立佛教为国教，在各州建佛寺，让僧侣宣讲‘众生平等’。”
　　木槿托着腮，指尖绕着发丝：“那红莲教，便是那时生出来的？”
　　“正是。”师父点头，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佛门子弟多了，教义便生了分歧。有的守着清规戒律，在庙里敲钟念佛；有的却往民间去，把佛经里的话改成俚语，还掺了些部族里的火祭仪式。后来有个姓苏的女尼，在晋北的红莲山开坛讲经，说自己得了莲华佛托梦，要在人间种‘红莲之火’，既渡汉人，也渡部族，让大家放下刀兵，共守这晋国的土。”
　　“这便是红莲教的由来？”木槿眼睛亮了亮。
　　“可不是。”师父笑了笑，“那苏尼讲经时，总说‘红莲映血，亦能映心’，不管是穿汉服的遗民，还是披兽皮的部族汉子，只要愿意入教，都能在坛前捧一把红莲灯。渐渐的，教众越来越多，从晋北传到晋中，成了晋国最盛的民间教派。后来苏尼圆寂，教里便传下话来，说她是‘红莲圣女’转世，每过百年，便会有女子带着红莲胎记降生，继续执掌教派。”
　　木槿的思绪不由得飘远，不知道师父他老人家现在过的好不好，没有他给自己讲故事还真有点不习惯，师父也还习惯没有自己的生活吗？慢慢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红莲圣女也要来吗？”
　　“早在去年，便有消息传新的红莲圣女已经出现了。你看，这顿南，地处三国交界，本来就是是非之地，这些年更是动乱不断，民不聊生。阿意说圣女此番前来，正是为了安抚流离的百姓，安定这一方动荡的人心。”云从月若有所思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