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阶辞》暮辞朝晚

22、太子

　　木槿向云从月提出要与之同行去晋国时，云从月欣然同意。裴澈在一旁表示自己与木槿可能晚些时候跟上晋国使臣队伍，称木槿与自己还有些需要处理完，云从月点头说好，唯有谢玄意义不明地轻轻瞥了眼裴澈。
　　跨进裴府门槛，木槿正抬手想问问方才的缘由，裴澈却先一步停下脚步，侧过身对她道：“晚一步出发是为了省些麻烦，免得梁国这边多想，平白添了误会。”木槿望着他从容的模样，心中瞬间了然，默默地点了点头。
　　离府的前几日，木槿还特意入宫去见贵妃，也就是昭阳公主。踏入寝殿时，她还暗自揣度，昭阳或许还在为前事伤怀，可脚步刚落，昭阳已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眼底亮着笑意，忙吩咐宫人上点心、沏好茶，招待得格外尽心。木槿望着眼前鲜活的身影，想起过往种种，木槿的愧疚悄悄漫上心头。临行前，她从袖中取出那枚在茶馆偶然所得的机关球，轻声道：“这个赠予公主，闲来无事时可以解解闷。”
　　木槿向昭阳展示这其中的奥妙后，欣喜地接过了。“这会儿天还亮着，陪我逛逛□□吧。”她拉着木槿的手，脚步轻快地往□□去。庭院里花木扶疏，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木槿目光扫过廊下的紫藤、阶前的兰草，耳畔忽然似有模糊的笑语响起，那是属于过往的熟悉触感，像温水漫过心口，泛起一阵奇妙的悸动。
　　忽然，她们听到一群婢女慌乱地喊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昭阳身边的人立刻上前：“贵妃娘娘在此，何人在此喧哗？”
　　几个婢女纷纷跪到昭阳面前，跪在最前头的婢女向昭阳解释道：“贵妃娘娘万福，太子殿下的风筝落在了树上，可殿下非要自己上去取风筝，奴婢们担心殿下的安危，不曾想惊扰到了贵妃，奴婢罪该万死。”
　　昭阳与木槿闻言都朝树上看去，宫墙一角的老槐树枝繁叶茂，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儿踮着脚扒住树干，青蓝色的锦袍下摆被风掀得晃了晃。他一手攥着粗糙的树皮，一手努力朝卡在树杈间的风筝伸去，圆溜溜的眼睛紧盯着那抹艳红的风筝尾，鼻尖沁出细汗也不管。“再近一点……”他小声嘟囔着，脚尖在树干上又往上挪了挪，树枝轻轻晃了晃，惊得枝头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他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指尖终于勾到了风筝线。
　　指尖刚攥稳风筝竹骨，脚下踩着的细枝突然“咔”地一声脆响。十岁的太子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瞬间失去支撑，手里的风筝脱手飞开，青蓝色锦袍在空中划过一道慌乱的弧线。
　　就在太子身子往下坠的瞬间，一道鹅黄身影突然冲来。木槿张开双臂，稳稳将他揽进怀里，双臂因冲击力微微下沉，却牢牢托住了他的后背。太子只觉撞进一个带着淡淡草木香的怀抱，耳边传来她温声的安抚：“殿下莫怕，没事了。”他愣愣抬头，撞进木槿满是关切的眼眸，方才悬着的心瞬间落定，连鼻尖的酸意都淡了几分。
　　婢子们见状纷纷围了上来，仔细地检查小太子，唯有昭阳拉起木槿，担忧地问道：“你没事吧。”
　　木槿还没缓过神来，眼睛还在太子身上，不曾想太子推开了婢子，站起身对木槿，表情是一板一眼的，声音却还带着后怕的轻颤：“你是谁，怎么会出现梁宫内？”
　　昭阳皱眉：“太子殿下，这位是本宫的客人。是她救了你。”
　　太子疑惑地看向昭阳，把手放到下巴假装思索了番，随后恍然大悟，毫不客气地指着昭阳道：“你就是那个嫁给我父王的晋国公主，你不是和人跑了吗？”
　　“放肆！”木槿的声音陡然拔高，攥着太子的手腕便将他转过来，“贵妃是你的长辈，纵使你是太子，也容不得你这般言行无礼！”话音未落，她扬起手，对着太子的屁股重重落了几下。“哇——！”太子的哭声瞬间炸开，尖利又委屈。他的婢子吓得脸色发白，扑上来死死拽住木槿的胳膊：“姑娘！不可啊！”昭阳身边的侍从也连忙上前拉劝，有人护着太子，有人试图分开木槿，一时间拉扯声、哭喊声、劝阻声混在一起，庭院里乱得像翻了锅。
　　“王后娘娘到。”
　　婢女们连忙停下，伏下身去行礼，木槿一时不察，竟让太子从手边逃脱，跑到王后身边哭诉道：“母后，这个平民竟然对我动手。”
　　昭阳上前一步，屈膝垂首急声解释：“王后娘娘，切勿怪罪木槿，是太子先对臣妾出言不逊的。”
　　“木槿。”王后轻唤一声，目光掠过她紧绷的肩线，“本宫记得你，是崔大人推荐的人，你来说说这前因后果。”木槿身子微僵，缓缓抬头时眼底还带着怯意，双手藏在袖中用力掐着掌心，才让声音没那么发颤，把事情的经过一一禀明。王后脸色沉了几分，厉声斥责太子：“皇家颜面都被你丢尽了！堂堂太子不仅爬树，还出言顶撞母妃。”
　　太子哪里肯服，泪珠大颗砸在锦服上，哭喊着辩解：“母后之前还说永安姐姐三岁就敢上树，我都十岁了，不过是想爬个树取风筝，怎么就错了！”
　　“你也配与永安相较？她有仙人庇佑，你有什么？爬树的罪过暂且记下，还不快向贵妃赔罪！”王后一听得“永安”二字，胸中怒火更盛几分。太子终究畏惧王后威严，只得拭去泪水，对着昭阳贵妃躬身行了一礼，低声赔了不是。
　　昭阳见此也只好说道：“太子殿下年幼，童言无忌，本宫不会放在心上，也还请殿下原谅木槿。”
　　“民女知错了，请太子殿下宽宏大量，不与民女计较。”木槿见昭阳给了个台阶，连忙顺着下来，先太子一步开口认错。
　　王后见此情形，也知再纠缠无益，只对昭阳叮嘱了两句体面话，便带着太子转身离开□□院。待脚步声渐远，昭阳才拉着木槿的手，小声吐槽：“原来那就是太子李慕乾啊？听说他不是王后亲生的，难怪半点规矩教养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