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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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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十二月二十,杨绾柔怀孕已有三月,胎算是坐稳了。
宫外的杨家人风光,宫里的杨绾柔更不必说。母凭子贵,堪称一步登天。不说那些普通的妃嫔,就连皇后,在她面前也要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惊着了她。淑妃倒是来找过一次茬,但淑妃走后她就以腹痛为由传太医,将皇帝吓得把淑妃狠狠训斥了一顿,若不是看在武安侯和周作的份上,差点要将淑妃禁足。
杨绾柔见此大喜,趁此机会将宫里所有与她有过龃龉、看不顺眼的嫔妃都料理了,包括那个皇帝曾经颇为喜爱,乍看神态有三分像陈灵珠的吴美人。
至此,宫里的嫔妃都躲着她,生怕一个不小心惹祸上身。
杨绾柔一开始得意洋洋,时间一长,却不免有些无趣。
百无聊赖中,她想到了陈灵瑛,想把她召进宫来。
她从安平伯带进宫里的心腹婢女翠玉劝她道:“娘娘如今安胎为重,召表姑娘进宫一事不如缓一缓?”
另一婢女彩玉道:“怕什么,我们娘娘如今愿意召她进宫,还是给她面子呢。”
杨绾柔笑了笑,心里极赞同彩玉的话。她如今,也算是熬出头了,这宫里宫外的女人,除了皇后,谁能与她比肩?
陈灵珠她暂时动不了,难道找陈灵瑛撒撒气也不行?
这么想着,她懒洋洋地靠在美人靠上,口中吩咐道:“就明日罢,把陈灵瑛传进来陪陪本宫。”
翠玉、彩玉二人应是。
次日,陈灵瑛一早便到了柔仪殿。
宫女说,娘娘还未起,让她且等一等。进宫前传令的宫女催她甚急,说娘娘早就等着了,此时却说杨绾柔还未起,陈灵瑛心中略略诧异。但听说有孕的妇人嗜睡,她也不好多说什么,便在宫女安排的一间偏殿里等着。这还是杨绾柔进宫后她们表姐妹第一次见面,陈灵瑛心里也有些期待。
表妹晋了妃位,她心里是替她高兴的。当初担心后宫佳丽三千,各色美人应有尽有,表妹在后宫里日子艰难,如今看来,她比她以为的要能干,运气也好,否则,怎能从三千佳丽中脱颖而出,率先怀了身孕,住在这雕梁画栋的柔仪殿里。
想到这里,陈灵瑛微微动了动脚——这柔仪殿的偏殿布置得美轮美奂,但不知为何,都已经十二月了,炭盆也没放一个。
她冷得搓了搓手,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到了这么久,宫女连茶也没给她一杯。
她微微有些不悦,站起身,对门口的宫女道:“姐姐,这屋子冷得很,可否帮我拿个炭盆过来,让我暖暖身子?若有茶水,烦请也拿一盏过来。”
宫女面无表情地应了,也没为她们的失误道歉,陈灵瑛心中更加不悦,想不明白在这柔仪殿服侍的人怎会这般没有规矩。
想是表妹封妃不久,还未来得及好好调教罢。
炭盆和茶水迟迟没有送来,又等了两炷香时间,陈灵瑛忍不住又站起身,再次问宫女:“娘娘可起了?”
宫女不耐烦起来:“姑娘怎的又问,刚才不是告诉姑娘了吗,娘娘还未起来呢。姑娘这般三催四催,不知道的,还以为姑娘不耐烦等娘娘呢。”
陈灵瑛被这一番抢白气得脸色发青,这宫女也太无礼了,她好歹也是表妹请来的客人,怎的这人如此冲撞?
待会表妹来了,她定是要告诉表妹的。
她坐在偏殿里等,越等越冷——炭和茶没送来,宫女还把遮风的帘子也拉开了,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她面皮发僵。
她冷得受不住,再次出去跟宫女说让她们把帘子放下,在屋子里放个炭盆,宫女皮笑肉不笑道:“娘娘如今怀着龙胎,闻不得炭味儿,一闻便要吐的。奴婢们这边放了炭盆,那边娘娘就出来了,到时可都是奴婢们的错,姑娘且体谅体谅罢!”
有孕之人对味道敏感也是有的,陈灵瑛便让她们放下帘子,宫女道:“娘娘说了,这屋子一定要通风。”
陈灵瑛道:“那我到别的屋子去罢。”
宫女又阻拦道:“娘娘让安排哪间屋子就是哪间屋子,奴婢可不敢自专。”
陈灵瑛气结,本想拂袖而去,然而杨绾柔她还未见着,因为这几个宫婢闹将起来又有失身份,便忍住了气,自己走来走去暖和身子,想着一会儿杨绾柔出来定要狠狠地告这宫女一状。
又等了一个多时辰,杨绾柔终于出来了。
陈灵瑛冻了近两个时辰,手脚都冻僵了,见杨绾柔终于被宫女扶着款款而出,忙活动了一下手脚,迎上去按规矩行了礼,笑道:“娘娘叫我好等。”
陈灵瑛与杨绾柔是一起长大的,就是她的父亲被贬出京城那两年,两人也没断了通信。在她的心里,杨绾柔比她的异母妹妹陈灵珠要亲多了。
但她心里也明白,无论两人从前如何,如今杨绾柔已成了杨妃,她们便与从前不一样了。所以她该行礼便行礼,也称呼杨绾柔为娘娘,自觉礼数上没有出错。而“娘娘叫我好等”这句话,虽然不够恭敬,但以两人的关系而言,这也远远称不上冒犯,只是比较随意的一句话罢了。
但她没有想到,此话一出,杨绾柔从安平伯府带进来的彩玉率先变了脸色,呵斥道:“大胆!敢跟娘娘这么说话!娘娘怀胎本就困倦,有时候陛下来看娘娘,还怕扰了娘娘宁愿自己等着呢,怎么,陛下万乘之尊都等得,姑娘就这般金尊玉贵,片刻都等不得?”
陈灵瑛大吃一惊,一时有些张口结舌。
她呆呆地看向杨绾柔,杨绾柔笑着看她,却丝毫没有阻拦彩玉为她说话的意思。
她醒悟过来,所以,刚才故意冷着她,不是宫女不懂事,而是杨绾柔这个主子的意思?她有些难以置信,可是往深里想想,若非主子授意,哪个下人敢如此放肆?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了上来,一直传到了心窝里,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可笑她之前,竟还想着要告状让杨绾柔责罚那婢女,岂不知这是人家给的下马威。
她想不明白,杨绾柔为何要如此?
她是何处对不住她?从小到大,无论是吃穿用具,还是金银财宝,她何曾对她吝啬过?她甚至与她一起对付陈灵珠这个亲妹妹,连她进宫的机会,都是她为她争取来的!
陈灵瑛觉得不可思议,从前她的那个表妹,在她的面前,总是与她同仇敌忾,处处为她着想,与面前的这个高高在上的杨妃娘娘,分明判若两人。
难道登上高位,就能让一个人彻底改变吗 ?还是说,如今这个,才是杨绾柔的真面目?
她低头道:“臣女过去与娘娘随意惯了,一时没注意,口无遮拦,是臣女不懂规矩,请娘娘恕罪。”
说着深深地拜下去。
杨绾柔也不叫起,懒懒道:“表姐不知,这宫里与宫外的规矩不同,有些事情本宫不在意,本宫身边的人却难免要替本宫多想着些。”
她不紧不慢地拿起茶盏,仔仔细细地拨弄茶叶,半晌才道:“表姐快起来罢,把膝盖伤了,姑父要心疼的。你与本宫自小就如亲姐妹一般,怎么还多礼起来?”
从前她费了多少功夫拍这个表姐的马屁,处处看她的脸色,忍受她的大小姐脾气,如今,终于可以报仇了。
为了这一天,她花了多少功夫。
陈灵瑛起了身,杨绾柔让她坐,她才坐到下首。
炭盆早就端进来了,她的身子渐渐暖和了起来,可她还是控制不住地轻轻打颤。之前听说杨绾柔有孕,她还专门找继母打听了一下该如何养胎,想着进宫时告诉杨绾柔,如今想来,这是何等的自作多情。
好些话是不必说了,她垂着头,杨绾柔问一句她答一句。
好不容易杨绾柔肯放过她打发她出宫,又叫人拿出两样一看便是赏下人的首饰给了她,笑道:“这些东西,是赏表姐的。从前表姐赠我东西,如今我也要回馈表姐才是。”
陈灵瑛这才明白,原来从前她赠杨绾柔衣裳首饰,于杨绾柔而言,等同羞辱。她每赠一件,便会让杨绾柔恨她一分。
是她错了。
她颤抖着双手收了,“臣女谢娘娘赏赐。”
待陈灵瑛走远,彩玉道:“娘娘,她不会去告状罢?”
杨绾柔冷嗤一声:“告状?跟谁告状?她爹如今想见陛下都难,何况是她?”
再说了,她对陈灵瑛可是没打没骂,还赏了她东西,谁又能挑她的理?
杨绾柔不是莽撞的人。她也是看准了的,陛下提到陈进便心烦,这陈进眼见得是彻底失了势了,既然如此,她何须跟陈灵瑛客气?
将过去在陈灵瑛身上受的气,一点一点地讨回来,让她也知道,总是看人脸色,拿点东西像被施舍一样,是什么滋味!
陈灵瑛出了宫,失魂落魄地回到陈府的朝霞阁,便把自己锁在屋子里,谁也不见。
陈夫人听说她从宫里回来了,却见房门紧闭,守在门外的丫鬟说大姑娘说了,不想见人。
杜氏上前,拍了拍门。
“瑛儿,开门,是娘。”
陈灵瑛捂着耳朵,将自己埋入被子里。
娘?自小亲厚的表妹得了势就这样对她,那这个一向说把她视如亲女的继母,对她又是真心的吗?
她不知道,她已经分不出来了。她是不是也像杨绾柔那样,面上说着喜欢她,实际上心里恨毒了她?毕竟,她对自己的亲生女儿陈灵珠,也不过如此啊!
还有她的父亲,对她的好难道就没有掺杂其他的吗?
爹确实对她很好,别人都说,爹对死去的亲娘一往情深,所以对亲娘留下的唯一骨血格外看重。
可若爹真的这么爱亲娘,怎会在亲娘死了不过一年就娶了继母进门,之后与继母夫唱妇随,除了年节和忌日,就没有怎么拜祭过她的亲娘?
他对她好,除了爱意本身,焉知不是一种道德和名声的需求?
这种需求让他选择了牺牲陈灵珠,成全了他的美名。
还有自己,该是多么眼盲心瞎,才会将居心不良的杨绾柔当作知心姐妹?
陈灵瑛无声地笑了起来,眼泪却汹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