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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沧南市重案队 “每个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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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州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临走的这天早上,天终于放晴了。
姜念非拎着那只旧皮箱站在出租屋门口,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五年的屋子。
桌上摊着一份盖了红章的申请——催眠协会。
这是她原本准备提交的申请,也是她以为自己唯一的去处。
封皮被什么东西压了角,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入职推荐信,红油墨印着六个字:沧南市重案队。
韩之礼靠在走廊的窗边等她,指尖夹着一份薄薄的文件,晨光把她半边脸照得近乎透明。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驼色的风衣,头发挽得很低。
“决定了?”韩之礼问。
姜念非点了点头:“想好了。”
韩之礼把那份文件递过来:“推荐信我托人办妥了,总队那边打过招呼,入职手续你到沧南再补。还有这个……”她又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案卷,未破悬案摘要,路上看。你要找的答案,不在催眠协会的诊疗床上,在那座城市的卷宗里。”
姜念非接过信封,指尖碰到牛皮纸时,微微顿了顿。
她与韩之礼并不算熟,真正意义上的见面,今天才第三次。
第一次是在一场学术讲座上,第二次是在导师魏教授的办公室,第三次就是现在。
可这个只见过三面的人,却笃定地把她的后半程人生推向了一座她从未去过的城市。
“为什么是沧南?”她问。
韩之礼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理了理袖口,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每个人的根都在某个地方。你的根,不在这。”
她说完便转身往楼下走,高跟鞋在楼道里叩出清脆的声响。
走到楼梯口,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被晨风送过来:“上车前,把那半块金属牌收好。有人会用它找到你,也可能会有人找它。”
姜念非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消失在楼道尽头,才抬手摸了摸脖颈。那根旧红绳上,系着半块冰冷的金属牌,上面刻着一个“01”。
她没有问韩之礼怎么知道这块牌子的存在。
她只知道自己从有记忆起就戴着它,养母说这是捡到她时身上唯一的东西,像一枚不完整的出生证明,也像一个没讲完的故事。
三天后的D308次列车正穿梭在华北平原的初夏里。
车窗外的景色从海州水乡的青瓦白墙,逐渐过渡到沧南特有的红砖厂房,煤烟味混着热风从车窗缝钻进来,落在姜念非摊开的案卷上。
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她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案卷是韩之礼塞给她的,封面印着“未破悬案摘要”,厚厚一沓,大多是些陈年旧事。
夹在里面的老照片被她反复摩挲。
照片里一个男人搂着十二岁的她,背景是沧南市郊一栋爬满爬山虎的废弃厂房。
男人笑得温和,像一缕照进旧时光的光,可她看着照片里自己的脸,却觉得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姜念非这个名字是养父取的。
他说她是从沧南一家孤儿院领养的,那年她十二岁,不会笑,不会哭,不会说话,只会死死攥着一块金属牌。
养母给她熬了三个月的小米粥,她才在某个清晨开口叫了一声“妈”。
可每个深夜,黑屋子的梦总会准时出现:潮湿的墙壁、发霉的面包、小孩的哭声,还有一个模糊的声音叫她001。
梦里的她从来不应。醒来后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路灯,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天就亮了。
“叮——”列车广播打断思绪,“下一站,沧南站,到站时间15点30分。”
姜念非合上案卷,把老照片重新夹回去。
窗外,红砖厂房连成一片,烟囱里的白烟被风吹散,像这座城市吐出的叹息。
她忽然觉得,那座爬满爬山虎的废弃厂房,好像就在这片砖红色的背景里。
沧南站比想象中旧。
出站口挤着接站的人群,没人举着写她名字的牌子。
姜念非拖着那只旧皮箱穿过人群,在广场边上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见她从海州方向过来,一路给她数着沧南的地标:“路北是商场,路南是老城,中间隔着一条北华大道……姑娘,你来出差?”
“上班。”她说。
“哦,什么单位?”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
姜念非没回答。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封总队发来的邮件,附件里夹着一份刚送到的案件简报。
车窗外掠过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墙皮剥落,电线缠成乱麻,路边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
司机见她不接话,自己叹了口气:“最近这城里不太平。听说南洋小区前阵子死了人,大半夜的,报警电话都打疯了。还有人传,说是有人提前打了电话预告,说马上要死人。你听听,这哪是杀人,这是下战书呢。”
姜念非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落在窗外那片老城区上。
出租车的收音机里正在播交通台的节目,播音员的声音混着电流,说着沧南今天最高气温。
她想起韩之礼那句话:“你要找的答案,在那座城市的卷宗里。”
车在沧南市公安局门口停下。姜念非付了钱,拖着皮箱走进大院。
门卫拦下她,她报了名字和事由,又出示了总队签发的调派函。
门卫打了个电话,很快,一个扎着马尾、戴着圆框眼镜的短发女孩跑下楼来,喘着气说:“姜、姜老师?我是单单单,总队说今天有个犯罪心理学的专家来……我刚收到通知,正想去接你呢!”
姜念非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她看了一眼手表,问:“旋转木马案,现场在哪?”
单单单一愣:“你怎么知道……还没对外公布呢。”
姜念非已经迈开步子往外走:“案卷上写了。带路。”
午后的天空被厚重的乌云笼罩,像是要把整座城市都压进一片灰暗里。
废弃游乐园外,警车的警笛声刚刚停歇,黄色的警戒线将围观人群挡在外面,警戒线内,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这座游乐园荒废了好几年,旋转木马的彩漆剥落得斑驳,大门生锈,铁链上挂着一把同样生锈的大锁。
但这锁是今天早上被钳断的,断面还泛着新茬。
单单单带着姜念非穿过警戒线时,几个刑警齐刷刷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中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高大男人正蹲在尸体旁抽烟,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在姜念非身上停了两秒:“谁带进来的?”
“项队,这是姜老师!总队调来的犯罪心理学专家,昨天通知的那个!”单单单赶紧解释。
项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掐灭烟,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又蹲了回去:“看吧。”
姜念非没有急着往前走。她站在警戒线边缘,隔着几米的距离,目光越过围观的人群,落在那座停转的旋转木马上。
木马群聚在圆形平台上,积满灰尘,彩绘的漆皮大块大块剥落,露出底下锈蚀的铁皮。
正中央的木马上,躺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身影,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双目轻闭,像极了童话里沉睡的公主。
围观的人群里,有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人影,帽檐压得很低,像是站了很久,又像是刚来。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往后退了一步,很快便消失在人群深处。
姜念非的目光追过去时,只来得及捕捉到一片衣角。
她没有多想,弯腰钻进警戒线,走到旋转木马边缘。
蹲在尸体旁边的男人戴着深色法医制服,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神专注而严肃:“你是?”
“姜念非,犯罪心理顾问。”她说完,目光已经落在死者身上,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大抵是用了镇静剂,死亡时间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她的手腕上有个奇怪的印记,像是人为绘制的。右胳膊肘窝有陈旧性针孔,但她的样子不符合吸毒者的特征,这更像是注射某种药物留下的。”
薛铎的动作顿住了。他刚在报告里提到这个细节,还没来得及深入分析,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怎么会如此精准地指出来?
“还有,”姜念非的目光落在死者交叠的双手上,“裙摆褶皱是死后被人为整理的,脚踝处有勒痕,深浅不均,这说明死者生前至少被束缚很长一段时间,大约七十二个小时。凶手不是单纯模仿童话,他是在…复现某个特定场景,某个…和他过往经历,或者某起旧案相关的场景。”
薛铎眼中的惊讶更甚,他刚刚俯身检查时,确实在死者脚踝处发现了细微的勒痕,只是还没来得及测量宽度和判断束缚时间。
他忍不住开口:“你怎么确定束缚时间是七十二小时?勒痕的深浅变化虽然能反映束缚时长,但误差通常很大。”
“依靠针孔和镇静剂的剂量。”姜念非看向薛铎,语气依旧平静,“长期注射镇静剂会让人体产生耐药性。凶手为了控制死者,一定会用一些手段,最直接简单的方法就是镇定剂。如果死者体内的镇静剂浓度很高,那就说明凶手为了控制她,在七十二小时内多次使用镇定剂。脚踝勒痕的深浅交替,正好对应了药物起效和失效的周期。药效发作时,死者挣扎减弱,勒痕变浅。药效减退时,挣扎加剧,勒痕变深。”
旋转木马周围的空气安静下来。项砚站起身,把烟头踩灭,盯着姜念非看了很久,才开口:“……你以前,处理过类似的案子?”
姜念非没有回答。她走到旋转木马前,轻轻触摸着冰冷的木马扶手,指尖蹭过剥落的漆皮,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她垂着眼,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的话:“如果凶手选在同一个地方,用同样的手法作案,一般不会是巧合。也许,他是在等什么人,看见这一切。”
乌云压得更低了。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像是这座城市在打哈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