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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创伤联结 梦里的黑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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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念非把那份催眠协会的申请文件重新翻出来的时候,距离她离开海州已经过去大半个月。
文件是她出发前收进皮箱底层的,牛皮纸袋里装着申请表、推荐函、还有一份她自己做的访谈提纲。
提纲第一页,写着三行字:
梦里的黑屋子,是记忆,还是想象?
如果找到了答案,我还能不能继续当我自己?
001,是谁在叫我?
她坐在宿舍的单人床上,看着这三行字,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
窗外,沧南的夜色压得很低,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她原本打算到沧南安顿好之后,就申请专业的催眠治疗,把那些断断续续的梦一次性弄个清楚。
可来了之后,案子一桩接一桩,催眠协会的申请就一直压在箱底,压到今天。
今晚,她终于还是把它翻了出来。
“喀”一声,她拧开床头那盏旧台灯,把光线调到最暗。
她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开始练习自己教过自己的那套渐进式放松。
这是她在魏教授课上学的,用于辅助访谈对象回忆创伤场景,她把它用在了自己身上。
呼吸慢下来。意识沉下去。
画面从很远的地方浮起来,像水底的影子慢慢上升。
铁门。很高的铁门,锈迹斑斑,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光里浮着灰尘。
她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有人在哭。很轻的哭声,断断续续,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她推门。
门没有锁。锁是虚挂着的,她一推,就开了。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更小的门,门缝底下漏出光。
她走过去,推开门……
黑屋子。没有窗户,四面墙壁潮湿,墙角堆着几袋发霉的面包,地上散落着几根锈掉的铁丝。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蜷着一个影子。
那影子很瘦小,头发被剪得很短。
她背对着门,肩膀一抽一抽地动着,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数着什么。
她数得很轻,一声一声:“……二十九,三十,三十一……”
姜念非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影子,喉咙忽然发紧。她想喊她,却不知道她的名字。
“——002。”
声音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住了。
可那个影子没有回头,还在数数。
“……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
姜念非往前走了一步。就在这时,影子忽然不数了。
她慢慢转过头来,露出一张瘦削的脸。眉眼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吓人。
她看着姜念非,嘴唇翕动,说了两个字。
姜念非听不清那两个字是什么,她向前又迈了一步,想听清……
“哗啦”一声,台灯线绊倒了水杯。
姜念非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床上,台灯歪在一边,水杯倒在床头柜上,水沿着桌面流下来,洇湿了催眠协会的申请表。
她怔怔地看着那滩水,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水杯扶起来。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她的后背全是汗,睡衣贴在皮肤上,冰凉。
她坐在床边,把那张被水洇湿的申请表拿起来,抖了抖,看着上面模糊的字迹,忽然低声重复了一遍梦里那句话:“002。”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梦里叫出这个名字。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看见“暗海”两个字的时候,心脏会漏跳一拍。
她把申请表放回牛皮纸袋,想了想,又抽出来,塞进抽屉最深处。
然后她拿起外套,走出宿舍。
重案队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项砚还没走,桌上摊着一沓南洋小区404室的现场照片。
他看见姜念非进来,愣了一下:“这么晚,还没睡?”
“睡不着。”姜念非走到他对面坐下,“来查点东西。”
项砚看着她,忽然说:“你脸色不对。怎么了?”
姜念非沉默了一会儿,说:“项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有没有遇到过一种情况,你明明不认识一个人,可你在梦里,会准确地叫出她的名字?”
项砚放下照片,认真想了想:“我没有。但我见过这样的人,审讯的时候,有些嫌疑人对某个名字反应特别大,像条件反射。心理医生说,那叫创伤联结,大脑记不住完整的事,但记住了名字,记住了声音,记住了某样东西。”
他看着姜念非问:“你在梦里叫出了一个名字?”
“嗯。”姜念非没有隐瞒,“002。”
项砚没有追问这个名字的来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让单单单查过你的档案,总队那边只给了三行字,内容很普通。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来沧南,不像是来办案的,更像是来找什么东西的。”
姜念非垂着眼,没有回答。
“我不逼你。”项砚把南洋小区404室的照片推到桌中央,“但你要是信我,就把你找到的东西告诉我。一个人扛着,容易扛出问题。”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姜念非看着那沓照片,忽然说:“项队,我想去看看404室。”
“现在?”
“现在。”她抬起头,目光平静,“我总觉得,那个房间里有东西在等我。可能是线索,也可能……是我自己的东西。”
项砚看了她很久,拿起车钥匙:“走,我陪你。”
夜风从车窗灌进来,沧南的街道在路灯下空旷而安静。
车子驶过北华大道,路北的霓虹灯已经熄了大半,路南的老城区黑黢黢地伏在夜色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南洋小区四号楼一单元的单元门半掩着。
楼道里的灯还是那样忽明忽暗,墙皮剥落,电线缠绕。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四层,404室的防盗门上贴着封条,在夜风里轻轻颤动。
姜念非站在门前,看着那扇门。
月光从楼道尽头的小窗漏进来,在门板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封条上方,没有碰。
“项队,”她轻声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好像来过这里。”
“来过?”项砚问。
“不是来过这间屋子。”姜念非摇头,“是来过这种地方,这样的楼,这样的楼道,这样的灯光。像……很久很久以前。”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重新涌上来。
姜念非站在404室门前,看着那片黑暗,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门后等着她,等着她推开门,等着她想起一切,等着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