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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祠堂高座自在仙 仙人降虎, ...

  •   祠堂内部开阔如一座二进的屋堂,长廊花巷连接厅房,以壁为纸,以柱相隔,用色浓墨重彩,下笔绘工精湛,将满山野蹿的凶虎描绘得生动逼真,乍一看,跟活过来了一样,技艺之高超,足以令人啧啧称奇。

      白林栖拿着手机举高摆低,冷白灯光打在尾幅壁画左上角,不禁怔愣:“老高也没说,蓝海镇是他地盘……”

      众人都看了过去,只见茂密树冠之中,藏着一张半遮半掩的鬼面,青面獠牙,满脸凶戾,近楼高的身形隐匿在翠微密林里。

      渡云川拨通视频通话,道:“小福应该知道情况。”

      才刚接通,福伯得知他们已经进入祠堂,当即笑得见牙不见眼,不管三七二十一,竖起大拇指就是夸:“不愧是渡局,办事就是快!”

      “我不快。”

      渡云川说这话的时候,似乎往肖妄这边瞟了一眼。肖妄还没看清楚,又看他转回屏幕。

      福伯只当他不吃溜须拍马这套,转移话题,一连三问起来:“乡亲怎么样了?都还好吗?要不要我来接应您?”

      说完,他似是意识到有些着急,抓耳挠腮道:“没催的意思哈,您也知道乡下地方老人小孩多,在阴气重的地方待久了会影响气运和寿数。”

      渡云川表示理解,同福伯说明过情况,翻转摄像头将镜头对准长巷壁画。

      怎料,福伯眯起双眼,看着看着,突然说:“不对啊……祠堂哪里有壁画?而且这都是木质结构……你们是不是走错路了?这肯定不是我们村祠堂!”

      白林栖从渡云川身后探出脑袋,惊疑不定道:“怎么可能,你们村还能有几个祠堂?”

      渡云川打手势示意他们稍安勿躁,回道中堂,指着神龛中自在仙人像道:“你再看看。”

      福伯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神像啥时候换新了……不对……是有点眼熟,记起来了!这是旧祠堂,当年破四旧的时候烧没了!后来村里商量重建祠堂,又怕被烧咯,都是用青龙石、琉璃瓦这一类不易燃的材料。”

      渡云川又道:“自在仙人和青面孤王有什么关系没?”

      “没、没听说过啊。”灯塔扫过,映得福伯面庞更迷糊了,“仙人降服虎妖,孤王震慑孤魂,能有什么关系?”

      渡云川换个问题:“蓝海镇百姓因何供奉自在仙人?”

      福伯侧了个方向,往身后黑压压的山群指了指:“就古时候后山那片螃蟹岬,有虎妖为祸乡里,自在仙人偶然路过,顺手降服那虎妖。”

      百姓感恩仙人,为其建庙塑金身。日子一长,发现供奉自在仙人不但能够驱虎,还能祛邪,但凡惹上不干净的东西,只要在庙里连续住上三日,比什么和尚道士都好使。近些年野生虎灭绝,东南沿海大力发展经济。人们为了赶上淘金浪潮,宁可将生死置之脑后也想大富大贵,从祛邪保平安,转而财神庙前长跪不起,自在仙人的香火也渐渐少了。

      视频挂断,白林栖表示他悟了:“你们想啊,自在仙人和青面孤王都降服了虎妖,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是同一个人!不然怎么流传的故事都如出一辙!?”

      肖妄拧了拧眉心:“与其纠结过去的事,不如先抓紧时间救人。”

      白林栖却道:“话不能这么说。已知我们所在的祠堂是过去的旧祠堂,那村民究竟藏身在哪个时空的祠堂?何况,孤王和仙人真是同一个人的话,堕仙成鬼,你难道不觉得很恐怖很吓人,我们的处境很危险?”

      “……”

      肖妄略感疲惫,有气无力说:“有没可能,是你把事情想太复杂了。”

      渡云川也道:“应该不是一个人,不然也不会同时存在于一幅画里。”

      希柚折回巷头,指着壁画:“虎妖作乱,将军围剿,为首这个大将军是孤王的话,那他身旁轻纱覆面、背挂拂尘的黑衣人应该就是自在仙人了。孤王战死,经仙人点化为鬼将,吞噬万鬼力战虎妖也对上了……”

      整个故事是没问题。

      但白林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转身无意间扫视一眼,扫到了祠堂飞檐,斗拱悬挑,色彩繁简得当,恢宏而庄重,仿佛在哪里见过这种风格。非常之极其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

      他全神贯注,将整幅壁画上下左右看了个全,人物刻画入微,宛如身入其境,心下确定了:“我们……似乎进了第三层结界。”

      渡云川道:“细说。”

      白林栖道:“你还记得鬼市两侧的房屋样式吗?”

      渡云川道:“没注意看。”

      白林栖道:“怎么会没注意看?你的职业素养呢?”

      渡云川道:“有话直说,别绕弯子。”

      白林栖道:“那是大安朝初的风格!祠堂里面用料、装饰、走线却是安末文初的风格。间隔了百年,还是很明显的。不是我说你啊老渡,木工活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渡云川抬起头,看着朱白梁柱,作恍然大悟状:“还真是。”

      肖妄静听不语,无意上前去凑这个热闹,忽然感受到身边之人投来一股探究的视线,他心下一慌。忙偏过头,定定看着画上一神采飞扬的小道士。

      他看着看着,纵然不懂画作门道,却也看出些东西来。

      这幅壁画不知何人所作,画工着实精湛。但毫无疑问,此人要么亲历其中,要么亲眼见过画上的人物。否则,不会将不秋山中的人物外貌画得如此传神。

      好半晌,渡云川终于回了头,与壁画中黑衣道人站了个面对面,神情专注而认真,似乎不愿错过画中任何一处细节,缓缓抬手,轻抚过自在仙人面纱处。而他掌心之下,正画着自在仙人持扇随手一挥,便轻易卷起龙卷风,势如破竹,顿时将那些比虫子还要缠人的怅虎掀飞如絮。

      肖妄喉咙发紧,走过去,揪住渡云川胳膊,半拉半拽着人继续跟着黑獒寻找活人。耳边传来很轻微的低笑,渡云川与他并行,就这姿势,轻轻捏了捏他后颈,没再说些什么。

      余下两人忙快步跟上。

      希柚随口问道:“话又说回来了,孤王好端端的,干嘛想不开把云霄村变鬼域?”

      白林栖想也没想回道:“里边煞气漫天,估计是因……”他想到了什么,噤了声,一阵头大。

      说到煞气,不得不提到肖祖宗醒来那天,发了好一顿脾气,若孤王受到煞气影响而黑化,好像也能解释的通……

      到了尽头,黑獒低头驻足,嗅了嗅一口封盖的古井,犬吠一声。

      四人围作一圈,白林栖打开井盖,身体前倾,看了一眼井底,见底部在夜色中水波粼粼,井壁却返了霜:“像村民躲避贼寇的障眼法。”

      一抹井口,捻了捻黄泥,松了口气:“湿的。”

      希柚用平板扫过井底,果然出现一团时分时合的橙红光晕,往下嚎了一嗓子却无人回应。

      渡云川道:“地道通常不止一个出口。这样,我下去,找到人再从其他出口上来。”

      “不用那么麻烦。”

      肖妄摆了摆手,提溜起黑獒,无视圆漉漉小豆眼,丢了下去。接着把头一甩,返回中堂,气定神闲往太师椅一坐。

      不多时,外边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

      数道仓皇身影鱼贯而入,村民正欲鸟语花香问候一番,却在看清太师椅上坐着的那人时,纷纷跪了下来,边哭边叽叽喳喳道:“仙人来救我们了!”“老瞎果然没骗我们……”

      肖妄撑颌的手一顿,余下三人也面面相觑起来。看此情形,显然是将肖妄当成自在仙人了。

      堂下的场景,属实有些凌乱。

      上了年纪的老人,哭得老泪纵横,比他们怀里抱着的孙辈还像长不大的孩子,不消询问,便嚎啕着大吐苦水,你一言我补充,他委屈我更加愤懑,将昨夜发生的境况一五一十吐了个干净。

      原来,就在中元节当夜,台风毫无预兆袭来,云霄村受灾严重,村民只得暂时转移到镇上。待积水退去已经是四日后的事,黄沙遍地,神像散架,村里组织清扫卫生,却遭遇老虎袭击,它们性情凶残、体型庞大、力大无穷。哪怕躲进家中,也能穿墙而入,将人叼往螃蟹岬。

      老人小孩本就跑不快,跟羊入虎口没区别。

      更不知为何,他们不仅无法出村,更与外界失去了联系,甚至连汽车、摩托车、电动车都启动不了。好在那些老虎进不来祠堂,这才让躲在里边的人逃过一劫。

      “一定是孤王发怒了,指示老虎来吃人!”

      “我早就跟你们说了,大家出点钱重新定做一个神像,哪还会有这些事!”

      “那村支书都发话了。说先把残骸收集起来,等晾干了再烧,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肖妄听了觉得奇怪,这些人和福伯一样,只知自在仙人斗虎,却不知晓孤王与那些恶虎亦是不共戴天。

      渡云川道:“为什么说老虎是受孤王指示?”

      村民中一有中年男人言之凿凿表示:“我们大家亲眼所见!孤王跟着老虎一起走了!”

      渡云川道:“去哪了?”

      中年男人道:“就后山,螃蟹岬的方向。”

      边上人纷纷应和,他们受到了重重惊吓,又忍着恐慌,熬过了漫长的夜晚,难免失去理智,变得义愤填膺起来,转而声讨起孤王来。就在这时,中堂外传来一声响亮的声音:“孤王老爷心眼没那么小,你们可别在两位仙长面前乱说话。”

      这声从屋外传来,口音虽苍老而厚重,却十足铿锵有力。肖妄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后边,黑獒体型恢复驴子大,正背驮着一位行动不便的老人稳步入内。村民一声声喊着“老瞎”,却无一人起身帮扶,还是希柚看不过去,主动上前扶了一把,落座在白林栖搬来的八仙椅上。

      来人是个光头老者,借着微弱烛光,肖妄看清了那人样貌,眼眶凹陷,双耳尽残,听村里人说他虽耳残目盲,却有第二双慧眼。往日帮人看凶吉维生,在村中颇具威望,这些村民就是在他的指引下,躲入井底避祸。

      肖妄心中一亮,纵然有些疑问尚未理清,但有这双慧眼做证,大致脉络已然很清晰了。

      云霄村昨夜忙于清扫,却遭遇伥鬼夜袭。孤王也并非因神像散架而发怒,而是为了救人才追着去了后山。青面孤王既是鬼王,那手下肯定得有阴兵,以鬼制鬼,保护幸存者免遭遇难。至于三层结界,或是情急之下防止更多怅虎进村的权宜之计。又或是别的什么缘由。

      总之,孤王当时意识是清醒的!

      想通此中关节,肖妄一拍扶手,声色俱厉道:“虎非真虎,而是为虎作伥的怨灵。”

      堂下哗然声四起,有人低声喃喃:“我就说呢……昨晚有人怂恿我们出祠堂,好些个等不及就跟着走了,岂不是被鬼给骗了?!”

      渡云川又问:“加上被叼走的,大概多少人被抓了?”

      老瞎叹声:“少说两百多人……”

      白林栖失声:“这么多?!”

      救援人数超过三十人便是重大事故,超过百人则需调动全部门参与援救行动。白林栖朝渡云川使了个眼神,在获准后拿着手机出门通知救援。

      不多时,福伯赶来祠堂,一进来就被村民围住:“阿伯!你你你不是死了几十年了!?”

      “问问问,话那么多。”福伯吹胡子瞪眼,变出拐杖,往那人脑门“哐当”来一下,旋即换上笑颜,谄媚地迎上渡云川,“老领导见笑了,辛苦小、肖先生,辛苦玄特部诸位了。”

      渡云川似笑非笑:“嗯?”

      福伯倒吸一口凉气:“我、我说的是,老头子我让领导您见笑了……!”

      渡云川放过了他:“先带村民出去,来接应的大巴车已经在路上了。”

      肖妄听他俩对话,招来白林栖,皱了皱眉:“玄特部?”

      “大概算是,三界驻人间办事处。”

      “隶属中宗局,由老渡作为副局长统管能人异士,平时收收妖,治治鬼啦……”

      白林栖万般紧张之下,言中多有愁苦,吐豆子般该说的,不该说的,一口气全说了,又指了指自己眼下乌青:“拖您老的福,煞气一个不爽就寄身鬼魂,搞得我们已经连续加班一个星期了……”

      肖妄面上阴云密布,没心情再听下去。

      他知道渡云川落魄,没想到落魄至此。官府养能人异士不稀奇,神仙下凡转世为官为将也不稀奇。可让昔日仙门第一人下凡,屈居于人皇之下,任冷灶中的冷灶,还是头一回见!

      肖妄冲到渡云川面前,冷愠道:“当真?”

      渡云川仅略一思索,便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敛眸淡笑地说:“人间多自在,当副局长又不丢人,别提多轻松了。”

      肖妄正欲发作,这时,福伯阵法画一半,突然冒出来:“打断一下,那个……小仙法力不足,恐怕得分批运送。”

      天地亲师,即便他们师徒有怨,也轮不到旁人如此折辱!这跟把他脸面往脚下踩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

      肖妄冷眼扫过福伯,讥讽之言到了嘴边,却被渡云川按住肩膀,抢先一步开口:“我借法力给你,争取一次送完,以防节外生枝。”

      福伯舒了口气,回到天井空地继续画阵法。

      “气啥呢?”渡云川偏过头,凑近了些,眨眼以做安抚,声音压得很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嗓音道,“乖徒弟替为师打抱不平?”

      肖妄躲开他略带得意的目光,斜斜侧过身,抱臂于身前,不甚客气道:“装什么良师益友。我可是宗门叛徒,早不是你徒弟了。”

      “谁说的?小没良心。”渡云川的手向上滑到他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指腹带着温热的体温,轻轻摩挲,“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要是不认我这个师父,那就得得改口喊爹了。”

      肖妄一听他这话,当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又气又窘,一口气卡在喉间不上不下:

      “渡长明!”

      渡云川脸上笑意更深了,见好就收,松手退开两步:“逗你的,我可不想你真认我当爹。”

      肖妄炸毛如河豚,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欺师灭祖,没注意到渡云川笑容之下的认真。不多时,福伯画好了传送阵,招呼村民集中。

      天井处,福伯手持拐杖,竖掷震地,下一刻,阵法如涟漪漫开,村民争先恐后进入。由渡云川打头阵,肖妄三人则分散站定守阵。

      福伯回过头,慎之又慎地嘱咐乡亲父老:“一会没我发话,无论如何都不能睁眼。”

      原则上来说,生前热于助人,死时寿终正寝,才有资格以神祇身份护佑一方,并享受人间的香火供奉。虽然土伯本质上是鬼魂,但路子极广,上可通仙界,下可达鬼界。是以,遁地术乃借道而行。

      这道,自然指的是黄泉道。

      渡云川莞尔一笑:“莫慌莫慌,赠尔等一叶障目,护一行无忧无阻。”

      音落,无数柳叶绕着圆阵飞旋,宛若一场翠绿盎然的晶莹星雨。

      村民发出的惊叹声络绎不绝,眼前不复暗夜,恍若身临一望无际的十里画屏,看尽绵延山河,心中震撼万千。

      肖妄忍不住伸出手,接住一叶细柳,不待握住掌心细细摩挲,那抹翠色便从指腹轻盈擦过,随着朗朗清风汇入柳叶雨之中,唯余一丝残温,便足以消融薄冰,荡开潋滟。

      阵法光柱大盛,肖妄悄然后退两步,目送这抹柳风,伴着红尘土一同消散在寂寥的鬼域。

      短暂阴冷过后,村民眼前恢复清明。村口停了一排大巴车,玄特部成员或统计人员名单,或守在登车口,手里拿着改装过的温度计枪,挨个消除上车村民的记忆。他们只会记得自台风后村里出现疫情,把光怪陆离的境遇当成场说不清道不明的梦。

      渡云川彷徨四顾,在人群中来回找寻肖妄身影,感受到流萤微弱的波动,他忙喊住白林栖:“现场交给你,具体情况语音联系。”

      白林栖懵得不行:“老大你去哪?”

      “你说呢!”渡云川气得牙痒痒,既郁闷又愠恼,“我那么大一个徒弟又又又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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