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夜宿上林苑 吵架行宫中   上林苑 ...

  •   上林苑陵王行宫明堂——
      地上香炉里点着见彰的熏香——因为刘川说过好闻,出发前兰肃便使人一并带了过来。侍者为二人斟茶,用的还是见彰那套“君幸酒”羽觞杯……
      刘川,端坐东侧太师椅,一言不发。
      兰肃,斜靠正北榻上凭几,抱怨着凭几太硬,让人赶紧去他辂车取隐囊。有一句没一句地与堂中侍者东扯西扯,聊着闲天儿醒酒。
      二人品茶闻香,轮流沐浴更衣……收拾停当,兰肃提议“累了一天,赶紧歇了吧。”移步寝室,刘川仍旧下陵王之榻。兰肃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酒的兴奋劲儿尚存——探身,瞧着秉烛夜读的小将军“这一天下来你不累吗?”刘川犹如东风射马耳。
      “不睡的话,聊会儿呀?”开启话痨模式。“今日狩猎好玩儿吗?”——东风再射马耳。
      “席上没怎么见你吃东西呢,要不来点儿夜宵?”——东风又射马耳。
      “上林苑的御膳房归光禄寺管,喜欢吃什么我让他们开小灶。”——光禄寺负责人光禄勋唐冉为兰肃叔父,陵王靠着这层关系每次来上林都没少霍霍。可……东风还射马耳。
      “哎!刘子玄,我跟你说话呢。……刘子玄?……刘子玄?!……刘子玄!”——东风一直射马耳。不耐烦一句“你聋了?!”——换来狠狠一瞪。兰肃立马儿坐起身,“你不理人还有理了?!”见刘川又恢复充耳不闻、纹丝不动的状态,不由怒从心中起。“跳”下床,“冲”到刘川面前,双手叉腰,“刘子玄!你是没长耳朵吗?!”
      “……”
      “刘子玄我跟你说话呢!”
      “……”
      “刘川!”——论身份,皇子对年下臣子指名道姓倒也不是不可以,但此情此景下,兰肃明显是在“骂娘”。
      见兰肃急眼,刘川爱搭不理一句“下官在——”
      “你!……哎不是,你这抽得哪门子的风呀?咱俩……”手在二人间划了个来回,“这样不别扭吗?”
      “……”
      “你有事儿说事儿呀!”
      “……”
      “刘子玄?!”
      “想听什么?”
      “我想听……”兰肃侧头,“这不是‘想听’什么的事儿!你……!不是!我是哪儿惹着你了吗?”见对方瞬间怨气满满瞪向自己,不由开始“反省”……可想了半天,“我行端身正,①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
      “齐闾、樊楼、平康坊,旗亭、秦楼、相辉楼,”刘川将手中书往几案一扔,“你居得可是广!”
      “啊?!”
      “如此昧着良心大言不惭,你真以为雷不会劈你是吧?!”说罢,起身便欲离开。
      兰肃一把拦下,放声大笑“你这记性,不在中书台任个职真是可惜了!”——神川中书台负责记录君主平日言行,基本素养就是得有个好记性。——被刘川用力推开,赶紧再次阻拦,“他们口无遮拦的,你听那些?!”见小将军瞬间目光犀利,怒火中烧,“我又没杀人放火、作奸犯科,多大点儿事儿呀。”
      “荒唐!”
      “荒唐?刚殿中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对上刘川质疑的目光,“好!好!除了你!除了你行了吧?!”说着,往回拽人,“你呀,出征时年纪尚小,不知人间芳菲、千娇百媚、姹紫嫣红。而回来呢,又时间尚短,还未体验这永安繁华、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不过你放心,回头我带你呀,”将人往榻上一按,“一日看尽永安花!”
      刘川想要起身,可被兰肃死死按住两肩,居高临下的借力使他一个堂堂武将铆足劲儿试了几次均未果。于是咬牙切齿“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绔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
      兰肃听着这话耳熟——他自己就经常用来埋汰人。不由乐出声,“顶风作案”逗着刘川,“没想到你除了兵法还读《红楼梦》。”点点头,“也是!总不能整天一张扑克脸,完全不懂风花雪月吧。”
      “你!”已然气急败坏。
      “你这是何必呢?”兰肃开始好言相劝。“是!皇上是让你‘恪尽监督之责,不可怠慢。’但……”为小将军捏着肩膀,“它得分事儿呀!你放心,这件事上,是绝不会像之前石渠阁那样‘连累’你的。因为大家都明白,人不风流枉少年嘛!你呀,也该正视自个儿的需求啊!”
      刘川瞧着面前这恬不知耻之人恨得牙痒痒,一个白眼,牙缝里一句“去你的吧!”
      “嗯?你这是什么态度?”
      “哼!”
      “你什么意思?!”
      “呸!”
      “哎!我说刘子玄!”
      “下官在!”
      “哈!”给兰肃气乐了。后退两步,打量着刘川……“你还知道自称下官呀?”
      “嗯。”
      “你还知道我是皇子、你是臣子啊?”
      “嗯。”
      “那你知道你这叫僭越吗?”
      “嗯。”
      “你知道可治你下犯上吗?!”
      “嗯。”
      “你!”兰肃想骂街,可觉得直接开骂简直太便宜这个臭小子,于是决定出昏招,一脸犯坏“你就只会‘嗯嗯嗯’吗?没有其他反应很无趣的。”没想到话音刚落便被刘川立马儿回怼“那我应该给你叫好、称赞你很棒吗?”兰肃瞬间愣住——这人在他眼中可是清水出芙蓉的主,没想到居然秒懂了他的话外之音不说,还答得更加过分,真是……指着刘川,“你真是不学好!”
      “殿下何出此言?”刘川双手一摊,一脸无辜,“‘嗯啊是吗去你的吧’不过是民间街头卖艺中一种叫‘相声’的台词。”挑挑眉,“学习民间曲艺怎么就不学好了?!”
      “你一武将学这个?怎么着,准备以后以口服人吗?”继续一语双关。
      刘川显然得了要领,皱眉狠狠瞅了眼兰肃后“这不就用上了?!”
      “哈!你……有点儿意思啊。”
      “近墨者黑罢了。”瞥了眼兰肃,略作沉吟,“其实,你那点儿荒唐事儿确实不算什么,谁没有过似的。”
      “啊?!”意外之余将信将疑。
      仰头,斜眼瞧着兰肃,“怎么?不行?”
      兰肃先是一愣,后又若有所思,继而盯向地面……不由沉下脸——西征大军就算密不通风,可熟读历史如他,又怎会不知古往今来军营的真实状况。更何况刘川在军中近乎一人之下,所以……可他还是不愿相信,“安国公不会如此放纵你!”
      刘川侧头,模仿着兰肃的语气“我又没杀人放火、作奸犯科,多大点儿事儿呀。”重复其刚才说过的话。
      “你!”
      继续“鹦鹉学舌”,“人不风流枉少年嘛,大家都明白。”
      兰肃眉皱得越发厉害。
      持续“鹦鹉学舌”,“回头还等你带我一日看尽永安花呢。”
      兰肃瞬间爆发,“你有完没完?!”
      刘川挑挑眉,没事儿人一般端起羽觞杯,悠闲品茶……半晌飘出句“这就是你所谓的随心而行……”轻描淡写的语调却让兰肃顿觉嘲讽至极。于是怒视刘川……刘川则毫不示弱,寸步不让。结果就演变成二人均想靠念力制胜,企图用目光杀死对方……
      一阵僵持后,兰肃突然上前,俯身,蜻蜓点水……撤回身,挑挑眉“这才是我所谓的随心而行。”——想靠一个恶作剧出奇制胜——果然不出所料,“敌人”瞬间石化。继而低眉垂目,面红耳热。眼瞧着慌得一批,可人还在强装镇定。这般“硬撑”给兰肃瞧乐了,不觉笑出声。
      听到笑声,刘川抬眼一瞥——只飞速一扫而过。可精明如兰肃,他完全读出了这一眼中的千娇百媚、姹紫嫣红。盯着刘川,又现经典的拧巴表情——皱眉笑。思索了也就片刻,继而再次俯身——不似之前而是实实在在……投入中兰肃突然撤身,“内个,内什么……对……对不起,我……”后退两步,手抵着嘴唇,“我……我……”
      相比不知所云的兰肃,刘川反倒镇定许多。调整着急促的呼吸,带着羞涩淡淡一句“不必在意。”
      “不是,我……哎?!”兰肃突然“斥责”,“你倒是习以为常啊。”刘川未作答,但满含幽怨的一眼却是无声胜有声。兰肃怎会瞧不出其中端倪——刚才实打实的近距离接触时对方那反应……他可是常年取次花丛也回顾的主,自是明白刘川的意思。于是“我……我不是……不是瞧不上你,我只是……只是……”
      “都说了不必在意!”显然有些因羞成愤。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哎呀!”一屁股坐到榻上。与刘川隔案而坐,拿起小将军的羽觞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长叹口气,“之前就因为我的一时兴起坑过别人,我不想再……”看了眼刘川,“让咱俩别扭。”
      刘川想都没想,“你说的‘别人’是穆鑫吧?”——穆鑫,字仲文。司农独子、穆淼之兄,朝廷镇西将军,现镇守北境。
      兰肃一声苦笑,看着地面,“我与穆仲文没有传言中那么不堪,那些不过是有心人的刻意为之。舆论战嘛,吐沫星子能毁了我那是最好不过。可要说全是空穴来风……”继续苦笑,“是我招惹仲文在先,可没想到他能往心里去……守边的日子多苦啊……也不知道平日里怎么过的……”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突然侧身盯着刘川,“前一天还在一起有说有笑,第二天一睁眼就不见了。打听一圈儿才知道是启程去了北境,”忿忿不平,“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
      可刘川听到的却是“同床共枕后醒来不见人?”
      “你……!”
      见兰肃臊眉耷眼,“你很在意?”
      “我当然在意!”见刘川脸上瞬间写满失意,赶紧解释,“我介意穆仲文这种丧心病狂惩罚人的方式!”
      刘川一声嗤笑“不就是被甩了不服气嘛。”
      “我被甩?你开玩笑!我当时但凡走过一点儿心,也不至于到今儿还内疚!”此话一出,刘川瞬间释然。满眼盈笑,“我不觉得你有心。”刘川很少笑。即便是笑,也多为或嘲讽或冷笑。所以如现在这般由内而发的笑容引得兰肃一时看入了迷,不由感慨“要不说不能灯下看美人呢……”刘川稍作愣神,继而笑容加深一句“你也好看。”
      二人对视间,气氛开始变得异样……“若你表明动机后我表示接受呢?”
      “你……”兰肃一脸诧异看着说话人,“确定?”
      轻咬嘴唇,点点头“……嗯。”见兰肃仍一脸顾虑,便起身……来在兰肃面前,同样的俯身,同样的实实在在……
      轻纱幔帐内,“你……喜欢我……”——兰肃不是提问而是陈述——换来一阵急促呼吸。“看来安国公军纪严明并非传言……”
      “你……!”又羞又愤。
      “刚在榻那儿……你不会也是……”
      “……”
      “早听说国公府上家教森严,果然……”
      “你……话真多……”
      “好过你话太假……什么谁没有过……只你没有过。”
      “……”呼吸越发急促。
      “《诗》云: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如今你投我以处……”不由莞尔而笑,“让我报之什么好呢……不如……”耳鬓厮磨,“本王定将全力以赴,不负将军……所望……”
      ……
      夜已央……
      刘川被外面滂沱的雨声吵醒,朦胧中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侧目看向枕边人……他还是头回如此近距离观察兰肃——熟悉又陌生。回想方才种种……仍觉耳红心跳。这人,别看平日行事随心所欲、率性而为,可……确实分事儿。对于……还真是善解人意、体贴入微得恰到好处。如此信手拈来,那得是日积月累……想到此,原本含情脉脉的眼神瞬间透出杀气。越想越气之下,干脆拽起枕于颈下的手臂,没好气地甩向一旁。随即翻身,不想再多看一眼这张俊朗脸庞。可刚以背视人便听身后传来一阵窃笑……
      兰肃睡眠本就浅,又赶上后半夜雨声太大,于是便被吵醒。正酝酿着重新入睡之际,就觉身边人在往他怀里靠。曾经沧海无数、遍览巫山重重的他怎会不明了这是对他非常满意的表现,所以心中不免得意洋洋。可沉浸于自满中没几秒,便突然被“甩”了。不由吐槽“你这是……你不会是金步甲托生的吧?”
      满腹委屈一声“哼!”,醋意满满质疑“怎么?没见过?!”
      “这……”兰肃聆音察理,欲擒故纵“确实,还是见得少了。”不出所料,一语惊起身边人。于是赶紧一把搂住,“好了好了,别气了。我说笑呢,怎么还当真了?!”见“美人”双眸剪水、一脸娇嗔,“哎呀,知道啦。今后那些荒唐事不会再有啦。小生①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刘川听着,不屑一眄,“词儿真熟!”
      兰肃眼见甜言蜜语这招儿不管用,便又生二计。说着“你呀,我好歹也是皇子,就不能顺着我说点儿?!”手开始不轨……为所欲为了一会儿,便——冷不丁被按于床上。兰肃仰面而视,读出身上人眼中的“秋波横欲流”,知道计策生效——哄好了。便柔声细语“你……想……?”
      “我……”刘川犹犹豫豫,“可以吗?”
      凝视着眼前目若灿星的小将军——阴柔中带着十足的英气,人少言却有气敢任。外表冷冰内里却……“我突然理解刘欣为何宁可断袖也不愿打扰董贤了……”笑着自嘲,“真的就是舍不得呢。”抬手轻抚刘川脸庞,“还记得我让你示弱荣王后,说要补偿你一事吗?不如……”心一横,“现在就兑现吧。”随即点点头,示意刘川“可以。”
      可得到允许的刘川并未行动,就只……心犹豫而迟疑,欲言语又沉默地盯着兰肃。这股子别扭劲儿让兰肃一时有些懵。二人一时间像被按下了停止键……直到兰肃试探性道出心中疑惑,“你是不是……不会?!”话音刚落,就见小将军瞬间脸通红。兰肃也是实在没忍住,笑得一时有些放肆……见刘川面色红得都发紫了,“啊呀……”一把将这“呆若木鸡”之人揽入怀中,欣慰地长叹“真是……天然无雕饰啊。”说罢,就觉怀中毛茸茸的脑袋左蹭右蹭……一会儿闷闷一句“我……没有……都没有过……”
      “就是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呗。”
      一阵沉默“……嗯。”
      “这可如何是好呀。不如,”故意逗刘川,“算了吧。”
      刘川瞬间抬头,“教我。”
      “想要下笔如有神,它得是读书破万卷。可欲速又不达,这种事……”
      打断兰肃,“教我!”目光坚定。
      兰肃一脸傲娇“我很贵的。”谁知刘川立马儿一句“下官定将全力以赴,不负殿下期望。”一本正经说着毫不正经的话。兰肃坏笑“就这么想?”刘川抬眼凝视,半晌“我想要你。”
      兰肃注视着这如金如锡、如圭如璧的谦谦君子,瑟兮僴兮、赫兮咺兮的银印青绶……不自觉轻抚上那俊朗的脸庞,带着迷离的眼神浅笑感慨“为之奈何啊……”无奈之余,只好手把手现场教学……外面的雨继续下着,不但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而且越下越大……
      刘川再睁眼,天已大亮,而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下意识去看兰肃——也是担心这人的情况——盯着依旧俊朗的脸庞,可眼前浮现的全是后半夜的画面。心中不觉暗骂:这人真是太会了,简直……不觉骂出声“狐狸精!”
      兰肃突然开口,“我就当是夸奖了。”随后双目微睁,笑眄刘川。二人对视,兰肃突然不自觉地扭头引得小将军轻声盈笑。“笑什么?”
      “笑你……”刘川双眸剪水,“也会害羞。”
      “我……哪有……”却更加不好意思。
      欣赏了会儿头回见的陵王“扭捏”之态,不忘关心“还好吗?”引来又一阵“扭捏”。
      意识到自己的羞涩,兰肃不禁尬笑“好像洞房花烛翌日清早。”引来一声“抗议”——“倒是有生活。”
      “那是自然!”
      冷眼一瞥,“何为洞房花烛?”撇嘴喃喃一句,“你也配……”
      “哎!刘子玄!你居然……嫌弃……我?!”兰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说出的话。
      “说什么呢?!”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刘川连忙解释“我不过是……不过是……”纠结再纠结,可又怕兰肃误会,于是硬着头皮,“不想你跟其他……”
      “我哪有……”兰肃也是习惯性地顺嘴搭音儿。
      “未有过?”虽觉不可能,可还是有些期待。
      “那……倒不是。”诚实的回答引得刘川瞬间难掩失意。兰肃赶紧陪笑找补,“好奇之心嘛,人皆有之。在猎奇心理的驱使下,人对于自己唾手可得的事物总是难以抵抗,可吃过见过也就不再惦记了。”见刘川欲言又止,“怎么了?”
      刘川此时完全顾不上理解兰肃的荒谬理论,他只在意后半句,“什么叫吃过见过就不再惦记?”
      “啊?呃……”兰肃心话:这是要“逼宫”吗?于是装着糊涂,“就是字面儿意思。”
      刘川听着这顾左右而言他的回答,直接一个直球,“之前在见彰你说过要送我份谢礼,还记得吗?”
      “呃……”兰肃想耍赖,可……怎么可能!于是“当然!当然记得!”
      “还问我想要什么。”
      “是。”
      “我想要……”目光炙热,语气笃定,“你!”
      “刚不是……”兰肃略带难为情地皱眉,“给你了。”
      “你知道我的意思。”也是看穿了对方在装傻。
      兰肃当然知道!可单凭这个就想让他签卖身契,那也是痴心妄想!于是“昨日,事前……我可是问过你的。我说明了自己的初衷而你……”不敢看刘川,喃喃一句“自己说接受的。”
      “所以就是我说得全作数,你说得全不作数是吧?!”说罢起身,欲跨过兰肃下床。
      兰肃赶紧伸手拦。盯着这人身上的斑斑赤点,不由“好了好了,这样吧,我……”拽过刘川的手,捂上自己心口,“这里给你,行吗?”
      刘川一愣——手上微热,有力的心跳如此真实……淡淡一句“不是和你说过不喜欢要直说吗。”眼神中已然褪去方才的热情,仿佛连光都跟着消失了。
      兰肃顿觉心头一紧。往常不管人事后如何一哭二闹三上吊地逼他“一生一世一双人”,他都能应对自如。可现在瞧着此后便一言不发的小将军,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内疚而是……竟有种想要应下的冲动。赶紧于心中提醒自己,不过是荷尔蒙作祟,等过了这会儿,一准儿后悔!于是一脸严肃看着刘川,“我呢,一直是个秉承若为自由故,万物皆可抛的主。也认为这种两厢情愿之事,谁也没占谁便宜。可现在愿将心交予你,已然是破天荒之事了。”万分真诚的眼神,“心虽然看不到、摸不着,却是人神之所在。《黄帝内经》说:心者,神之舍也。《华严经》说,一切唯心造。《楞严经》更说,万法唯心所现。我将如此珍贵之物给你,你觉得还不够吗?难道你眼中就只看得见这一副皮囊,却完全不在乎我心在何处吗?!”越说越激动。
      “你……”刘川万分爱惜地轻抚着兰肃脸庞,“就真没被雷劈过吗?”
      兰肃立马儿瞪眼“你!”可下一秒,一脸坏笑“要不怎么说同性相斥呢,这太知己知彼了,它也是个事儿。”
      “还是你演技太差。用愤怒掩饰心虚这种套路,打从有狗那年就有了。”说罢往床上一趟,仰望承尘,一声长叹“你呀,太拧巴……”
      兰肃也是自知理亏,同样往床上一趟,同样仰望承尘,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你呀,要什么不好,金珠珍宝、珊瑚翡翠、宝马良驹甚至功名利禄,哪样不比一个人实在……”
      刘川听出这话中的真性情,淡然一笑“不必了。”
      “那你可亏大了。”
      “那你就多陪我几日。”
      兰肃不觉侧头,“你把我当什么?!”
      “觉得亏了?”似笑非笑,“刚才不还自诩,认为这种两厢情愿之事,谁也没占谁便宜吗?怎么?现在又不是了?”
      “我说刘子玄,你……”兰肃皱眉,“看破不说破能怎么着?!”难掩的不耐烦。
      刘川冷笑着甩出句,“又当又立!”
      “你!”兰肃瞬间起身,手指刘川,嘴巴动了又动,可还是选择了沉默。起身出寝,边穿衣衫边调整情绪……故意放慢语速,缓缓道:“我用‘我介意’来约束你和放任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儿,哪个是更喜欢?接受你是你,与以‘我介意’的名义把你变成我想要的样子,哪个是又当又立?”话音刚落,就听帷幕里传出句,“身为皇子,秦皇汉武学谁不好,非学元稹。”
      “我学元稹什么了?!我既不嫌贫爱富,又无喜新厌旧,没有用情不专,也不靠卖身上位。怎么就学元稹了?!”
      刘川边穿衣边输出,“口口声声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却身体力行着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不是元稹是谁?!不过,如此大言不惭、义正言辞地把水性杨花打扮得天经地义、冠冕堂皇,你!”杀人的目光,“更胜元稹!”
      “你!”兰肃也是没被人这么顶撞过。索性“冲”到人前,指着鼻子,“你污蔑皇子!诟谇谣诼!”
      “那难不成应该叫雨露均沾、博爱天下吗?!”
      “这他妈就叫随心而行!”
      “精神至上是吧?那你确实不是元稹,你应该叫柏拉图!兰·柏拉图·孝陵!”——兰肃,字孝陵。
      “你!……行!”兰肃假模假式撸着袖子,“今儿本王就给你上一课!”指着刘川,“没知识、没文化,就别搁这儿瞎哔哔!内柏拉图是人家的号!人本名叫阿里斯托克勒斯!你个山炮!”
      “你就叫兰·柏拉图·孝陵!”
      “你!”一把抓过刘川衣襟——可这人只穿了件襌衣且还没来得及整好,于是胸前昨夜留下的斑斑赤点如星汉灿烂——比之前在床帷内更加刺眼。兰肃瞬间泄了气,没好气地轻“推”开人,双手背后,在房里溜达着消气……直至觉得能心平气和说话了,才抛出那个他深思熟虑后,认为是退之又退、已无路可退的橄榄枝,“你待在我身边,但不要过问我的事。”制止住刘川张开的嘴,“我当然会充分考虑你的感受,绝对不会让你难做。如何?”示意刘川可作答的瞬间——斩钉截铁秒回,“痴心妄想!”
      “合着你这氏家贵胄能三妻四妾,却要我这个按律可妻妾十二人的皇子只一人,这合适吗?!不能许百姓放火却不许州官点灯吧?!”
      “我不会!”
      “所以百姓不放火,州官就甭想点灯是吗?!这不但不合理,更是本末倒置!”
      “你……!”刘川要被这人绕晕了。自知胡搅蛮缠自己不是对手,于是“小女子都知乌鹊双飞,不乐凤凰。妾是庶人,不乐宋王而遂自投台,我堂堂朝廷车骑将军又怎会做出那被司马迁写入《佞幸传》之事?!殿下的提议,下官实难从命!从今后,定恪守伴读之线不敢僭……”
      兰肃一把拦下,“何必出口伤人呢。”言语中带着实实在在的——心有点儿疼。眼见刘川动真格的,知道依此人心性绝对言出必行,而这是他不愿看到的。不是怕重蹈穆鑫的覆辙,就只是打心底不愿与这人断了关系。所以在面对天赐的金蝉脱壳良机时,他完全下意识地拦下,生怕晚一点儿便会一语成谶,并打岔着“先吃饭吧。”说着赶紧至门口,开门唤人。
      沉默一直持续到早膳快吃好……
      刘川满脑子都是二人打今日睁眼开始的对话……终于梳理好思路,便放下碗筷,瞪向兰肃。
      随着相处,兰肃早已发现小将军坚韧不拔的秉性,知道按这人脾气是绝不会如此风平浪静翻篇儿的,所以也是一直在静候下半场。现在见这架势,索性跟着放下碗筷,挺直身板儿,朝对方抬抬下巴,“说!”刘川被这一举动气乐了,好容易鼓起的鱼死网破、掀桌子的气势瞬间没了踪影。只看着兰肃真心求解“为何不行?”不出所料的提问也给兰肃气乐了,可又不知该如何跟刘川解释这不行就是不行!只好长叹,“不是说了吗?人生难以依心行。”
      “兰孝陵,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兰肃,字孝陵。
      兰肃听着这更加“亲密”的称呼——之前不是“殿下”就是“下官”,之后最多也是“你我”,从来不会称“字”。如今……看来是不想与自己划清界限啊。于是心中暗松口气。挪到刘川身边,握住小将军的手,轻轻摩挲着,用无奈且淡淡哀愁的语气,“这皇家的婚姻自古就是桩买卖,是利益的交换。身为皇子,我……”摇摇头,“根本身不由己。”
      刘川盯着“咸猪手”,“这要搁诸葛孔明那儿,此时应该高举羽扇开骂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了吧。”
      “你呀……”兰肃满脸无奈,“这亲密关系,不只在皇家,它搁哪儿也不过是种交换手段。你把它理解成一种以物易物,会不会就不再纠结其中了呢?”
      一脸不屑,“你缺这点儿吗?”
      “我……不是我缺,而是,我是稀缺!你能明白吗?”
      刘川琢磨了下,点点头“嗯。”
      见对方语气有了缓和,兰肃赶紧趁热打铁,“昨儿兰孝奂是怎么对你的,你没忘吧?大庭广众之下、当着我面儿就对你下毒手,你以为他在吓唬你吗?!我告诉你,他不是!他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刘川回想昨日狩猎,也是心有余悸。可“你别岔话题行吗?”
      “我不是岔话题,我只是想告诉你,身份是天生的,但不保证一辈子。李煜出生时做梦也没想到他拿到的是亡国之君的剧本,朱重八游食淮西时根本不敢想二十年后能成为明太祖。大家不过是形势比人强下的随波逐流、顺势而为罢了。宦海浮沉,权利博弈,皇子也不例外。所谓落难的凤凰不如鸡,我……”摇摇头,“有时真的身不由己。可……”凝视刘川,“我又希望你留在我身边。又当又立……就算是吧。但你就不能委屈一下吗?就算是……为了我?”
      刘川垂目……兰肃所言听着荒唐自私,可他却无法反驳。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虽然年纪尚轻,但备不住耳濡目染的全是今日谁起高楼、宴宾客,明日谁楼塌了,钟鸣鼎食之家的没落也不过是一夜间。兰肃所言虽糙,却……算是掏心窝了。只是……抬眼凝视意中人“我做不到。”
      “你!”兰肃瞬间气血上涌。
      看着因做不通自己工作而面色凝重,好似在下着什么决心之人,刘川道出其中原因“我见不得你受半点儿委屈。”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兰肃心头,让其也间感受到了如坐过山车般的情绪起伏——前一秒还在想小将军若只顾自身感受一意孤行,此般无法共情、冥顽不灵之人退回伴读位置也是多余,下一秒便被深情告白。兰肃一时深受触动……他分得清哪些是虚情、场面话,哪些是实意、真性情。心中告诫自己如此至真至诚至纯、天然无饰之人乃可遇不可求的同时,下定决心——既得骊龙珠,绝不与人留!于是当机立断,开始琢磨如何“怀柔”。努力平复着自己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暗骂着:臭小子油盐不进,怎么都不上套……心中又生一计!“其实那些,就是床笫之事,你之所以看重,无非是对于传说中美好事物的憧憬与向往。等你经历多了,也就看得不那么重了。一切,不过逢场作戏而已。不信……”冲刘川使了个颜色,“你倒是可以试试。”
      “什么……意思?”
      “就是你可以与其他人……我不介意。”
      “你!”刘川可谓惊掉下巴,嘲讽一句“你是某个行业的掮客吧?!”
      “我对你宠溺殊绝,你怎么还骂我呢?!你就看看你周围,有谁做到了‘唯一人’?!都是或主动或被动的做着交易、出卖着自己。而这,不过是历史照进现实!几千年了,都一个样!”
      “家父与家母、家兄与兄嫂都是‘唯一人’!”
      “啊?!你家……”兰肃眨眨眼,“不会是信什么教吧?”见刘川一脸嫌弃,“你兄长不光是驸马,他娶的还是和孝,我皇爷爷的掌中珠!从小未央横着走!”撇撇嘴,“你哥不是不想,而是不敢!至于你家老爷子……”摸着鼻子小声嘟囔着,“年轻时都没你,你知道个屁……”
      “兰孝陵!”
      “啊呀,你呀……”眼瞧着小将军已然“摩拳擦掌”,准备干架,兰肃好汉不吃眼前亏,抱怨着“这执着劲儿哪儿来的?!”开始战术性后撤——嘴上吸引着对方的注意力“刘子玄!今儿我把话搁这儿——我喜欢你!你爱信不信!我的心也可以给你,你爱要不要!至于你的坚持,你可以试试。因为有些事,它要试过才知道!”说话间,人已退至门边。上一秒还在“趾高气昂”的堂堂七皇子陵王殿下,下一秒麻利儿开门,一溜烟儿“跑”出寝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夜宿上林苑 吵架行宫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