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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上林非狩猎 夜宴非放松   不日一 ...

  •   不日一大早,神川京都永安城中,横贯驰道上车马鼎沸。镶金嵌珠、旌旗招展的辂车连成绵延的车队,一路向西……
      上林苑——
      狩猎场上,一众王孙公子身着胡服,拉弓搭箭,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唯二位皇子提出观战——恭王认为“德施天下,德及禽兽”而陵王则是“①诸侯不掩群,能省一只是一只。”荣王、丰王不由乐,指着兰肃扬言回去后要请旨改陵王封号为“抠王”。
      大队人马拉开架势,驰骏狗逐狡兽,以鹰鹞逐雄兔。上百匹②畋马撒了欢儿地飞奔,瞬间百马攒蹄近相映,群士放逐似沙场……待扬尘散去,只见荣王兰泽、骑都尉韩英、车骑将军刘川三人冲在最前。兰肃同兰溱策马于高处眺望……不一会儿,兰泽与刘川便甩开韩英几个身位,骑射间更是弓不虚发、箭不苟害,所瞄猎物皆应声而倒……二人齐头并进间互不相让……
      兰溱于马上遥襟甫畅、逸兴遄飞,一脸是非瞧向兰肃,“陵王这伴读伴的,听说都伴到寝殿内了。”陵王心里盘算着见彰之人不会为了一时的蝇头小利而放弃一张旱涝保收的长期优质饭票,所以大概率还是穆淼那个“大喇叭”。可表面却羽扇纶巾,谈笑着“刘车骑不过是谨遵圣谕下的恪尽监督之责,不敢怠慢罢了。”兰溱听着如此轻描淡写的叙事,不觉嗤笑,“陵王还记得今日这局的赌注吧?”
      想起当日昆德接风,谁赢谁“拥有”小将军的戏言,兰肃不由皱眉乐“那你倒是下场呀。”兰溱则是一个白眼儿,“我是不想让小将军于寝殿内失监督之责,违了圣谕!”兰肃听着这弦外之音,摇头坏笑之余,“刘车骑在我这儿不过是徐孺下陈蕃之榻罢了。”——觉得还是该澄清一下,不想坏了刘川名誉。兰溱听话听音儿,眨眨眼。盯着兰肃的脸鉴貌辨色了半晌,最终——欲言又止——瞧出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转眼,③‌日已下昃。众人汇合,罢猎论赏。清点猎物,兰泽与刘川并列第一。
      见有人与自己平分秋色,兰泽挑挑眉,提议与刘川“单挑”决胜负。丰王兰烈眼珠一转,抢先上前,嚷嚷着上次中秋长乐殿庭交手未果且先后有序,要刘川先跟他比一场。
      就在兰泽于心中分析兰烈如此积极,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之际,刘川下意识瞥向围观的兰肃。兰肃虽不得兰烈要领,但他了解这人一向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所以,准没好事!于是冲刘川隐蔽地摇摇头。可动作再隐蔽却备不住兰溱就在身边,于是就听恭王提高嗓门“陵王这摇头是何用意呀?涉猎后的比武本就是常规项目,陵王你这春蒐夏苗秋狝冬狩回回不落的主,不会不知道吧?”又不等兰肃张嘴,“怎么?这祖宗规矩陵王今日莫非要给改了不成?!”此言一出给兰肃气乐了,皱眉瞧着兰溱“我不过是怕伤到人。”兰溱嗤笑,“陵王是担心大皇兄会输给刘车骑还是二皇兄会输?”瞥了眼因此话立刻“厉刀秣马”的兰泽,又看向兰烈,好言相劝着“按陵王说法,要不你俩比刺绣吧,那个安全。”
      “那个呀,”兰烈乐着冲兰溱挑挑眉,“还是等我比过后,你来吧!”说罢,冲刘川微微抱拳,“刘车骑!恭候大驾!”说罢转身,至场外换起装备。
      兰肃眼见拦不下,只好于二人穿戴盔甲、背箭囊、换弓箭的空挡儿,将自己的马换给刘川。此次上林狩猎,除诸位皇子配备专属坐骑外,其余人员的畋马都是随机分配的,主打一个“公平”竞赛。
      约定五箭定胜负后,清场——为防外围干扰,众人皆退出十米开外。陵王更是被恭王以“离得远,看得清!”为由硬生生给拽至二十米外,搞得兰肃质疑“皇兄莫非是远视?这么多年怎么没瞧出来呢……难怪这平日里对谁都是视而不见、高高在上的,原来是身体有疾、视力受限啊……哎皇兄,你看得见我吗……”越说,兰溱越往远拽,直到兰肃“哎?哎!我说皇兄!再走咱可回未央了。”才停下。此时,已距离近二十……丈。
      刘川、兰烈二人各自上马。先小步慢溜数回,随后缓步慢跑,后放大步快跑,再回至小步慢溜。准备就绪,二人往中央汇合。拱手行礼,调转马头往相反方向奔去……待拉至足够距离,立即调转马头对向冲锋。该说不说,陵王这匹一身黝黑、鬃毛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的纯血良驹更甚那马中赤菟——极通人意,让初骑的小将军人马合一、游刃有余。
      等二人射空各自箭囊中的五箭后再瞧——丰王零分,刘川三分。
      虽说比赛用箭是作钝的木质④‌箭镞且以染有红漆的布重重包裹,不伤人,但——也疼!可兰烈又没法儿上手去揉——会沾一手红漆。于是恨得牙痒痒,在二人错马之后,立刻俯身,以弓弦与弓稍的夹角勾起一只掉落地上箭矢的箭羽,用力一挑,接箭,回身搭箭引弓……
      刘川突觉脑后生风,赶紧调整重心来了个马术经典“镫里藏身”——躲过此箭的同时,利落的身手引得叫好声连连。
      兰烈见箭又虚发,于是猛踹马蹬,再次捎起途中落箭,搭箭拉弓……突然,手中弓被一只冷箭射飞,紧接着□□马因被射中马腿而至马上人瞬间栽向地面。
      此时,远处的陵王手握一把一米又七的紫杉木反曲步弓,保持满弦引弓的状态观察着兰烈及周围一众的反应——拇指上的玉螭凤纹韘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兰溱一旁瞧着,心中暗叹:堪比吕奉先辕门射戟,赵子龙一箭断帆。
      刘川于马上回望,亦为惊叹——当年⑤徐公明铜雀台折柳也不过如此。
      众人皆窃窃私语,赞叹陵王好箭法。
      荣王兰泽策马上前,瞅了眼地上陵王精湛箭法的“见证”,摇头冷笑着“臭小子真是招摇!”翻身下马,伸手拉起兰烈之际,压低声音“众目睽睽之下违规,你这玩儿的是否有点儿过呀,唱得哪出啊?”兰烈顺势起身,“老七干得吧?”——陵王兰肃字孝陵,家中排行第七。见兰泽笑而不语,顿时“强撑”身体向四周高喊:“来人呀!有人行刺!”一句话给兰泽逗乐了,“你这帽子扣得挺大呀。”兰烈掸着身上尘土,“摔得也是真疼!”
      负责上林苑警卫的上林校尉魏辽(字文远)带步兵来在陵王马前,拱手行礼“丰王殿下说被人行刺,不如……烦请陵王殿下随下官过去略作说明。”——没理会兰溱是因为魏辽身为恭王伴读,自是与其不见外,都是自己人!
      “文远呀,既为刺客就该先拿下,免得再出差池。岂有你这‘烦请’一说呢?!”兰溱也是看热闹就怕事儿小!
      兰肃瞧着憋笑的魏辽,说着“不劳魏上林——!”将手中弓交与一旁的秦崇德——陵王贴身保镖兼陵王警卫队队长。策马至兰烈处,瞧着恶狠狠盯着自己的丰王,连忙下马,陪着笑“二皇兄,多有得罪。”
      “你干的?”
      “这……是。只因,”在得到兰肃亲口承认后,兰烈根本不给其再多说一个字儿的机会,突然一脸痛苦状捂住胸口,招呼着自个儿侍卫,“不行不行!快扶住本王!这坠马之时摔得可不轻……快请太医!”在众星捧月回行宫之前,还不忘回头嘱咐兰肃“回头咱好好聊!”
      兰肃撇嘴摇头,左顾右盼之际瞥见跟过来瞧热闹的兰溱,不由“二皇兄,丰王这演技比您如何?”——也是记恨中秋长乐殿庭的被讹。兰溱笑着一眄“有在这儿跟我贫的功夫,不如去看看你的小将军吧。”说着冲刘川方向努努嘴,“真比试起来,你还能插手?”
      兰肃这才发现此时荣王兰泽已拉好架势,“刘车骑,请赐教!”于是赶紧挥手“大皇兄且慢!大皇兄万万不可啊!”几步至二人之间,背对刘川,拦下兰泽“还请大皇兄高抬贵手!皇上刚给我指个伴读,若再受伤,我这学业可如何是好呀?!到时若再遇师傅责罚,皇兄又让诸位恩师如何是好呀?!”
      兰泽瞅着兰肃乐,“老四刚复课又被你弄伤,你怎么不担心你四皇兄的学业?!”——兰烈,家中排行老四,之前因于韩英干架被禁足,今日也是重获自由没几天。“至于担心师傅责罚时没了替罪羊……”晃晃手中箭,“这箭镞都做了处理,不会伤人。”故作惊讶状,“陵王刚射那两箭时,不会不知道吧?”
      兰肃也是“有求于人”,只能继续陪笑“四皇兄天生聪慧,完全可以无师自通。而大皇兄,您呀,精于骑射,乃咱朝武将之楷模。方才涉猎,我在远处是瞧得真真儿,子玄呢,只是一时运气,实则绝难与皇兄相提并论。再说……”假模假式一脸愁容,“子玄身为朝廷大司马车骑将军,方才在本应公平、公正的比武场上已遭四皇兄的‘不公’,若大皇兄再执意比试,难免有弟兄携手不依不饶、以上欺下的嫌疑。到时咱家皇子专横跋扈、仗势欺人的传言满天飞,再传到皇上耳朵里……”说着靠近兰泽,压低声音,“子玄现在是安国公家独子,若有什么闪失,回头即使人家面儿上不追究,可心里肯定得怨恨咱们不是。到时咱怎么向皇上交代呀?!”眼见兰泽有些动摇,赶紧扭头,“子玄!快谢过荣王手下留情!”——刘川,字子玄。
      话已至此,刘川心里就算有一万个不乐意,也只能照做。况且陵王又一口一个“子玄”喊着且用讨好的眼神哄着。于是,作揖行礼“荣王骑□□湛,下官自愧不如。方才下官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荣王海涵。”
      未等兰泽开口,“子玄啊,你说这话我就不同意了!我皇兄骑射神川第一不假,为人那可是胸怀广阔,宽宏大度,是绝不会与自家将军计较的!你且退下吧。”说罢,冲兰泽一拱手,“小小插曲,还望未坏皇兄雅兴。”兰泽望着刘川背影“不如,”冲兰肃乐,“筑金屋以藏之吧。”兰肃假模假样拱手:“谨遵皇兄教诲!”兰泽笑骂:“不学无术!”又看着兰肃意味深长“你可知道老四的脾气。”兰肃自是知道事情之棘手——兰烈可不像兰溱那样逗人只为瞧热闹,他一定有具体事——可“是他违规在先!”兰泽挑挑眉,“你这是要跟老四讲规矩?”兰肃只好摇头苦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兰泽盯着兰肃:“是见义勇为还是作茧自缚,”突然沉下脸,“可别救人不成反累己呀。”说罢,策马离去。
      兰肃默念着兰泽的警告……淡然一笑。飞身上马,紧蹬几下马镫,追上刘川。二马并行,抬手……犹豫之下,只于人后背轻拍了两下。见刘川不搭理自己便巧用“激将法”,一句“别在意,反正你也赢不了。”引得小将军猛然勒马,横眉冷对。陵王一阵奸计得逞的爽朗笑声,拍拍刘川,“不就服个软,示个弱嘛,甭往心里去!回头本王补偿你!”
      “我能赢!”还在原地坚持。
      “那又怎样?”兰肃瞧着这执拗之人,皱眉笑“你赢了又如何?”
      “我……”
      “你呀,不是我说你,刚才涉猎时,你就该放些水。”
      刘川当然明白以他的立场,“输”乃处事之道。可“这都什么毛病?!真信治国理政中能推位让国?!不会以为战场上两军交战是靠论资排辈定输赢的吧?!”不屑一瞥,“输不起别玩儿!”
      见小将军“动怒”,兰肃连忙劝解“所谓‘⑥好察非明,能察能不察之谓明。必胜非勇,能胜能不胜之谓勇。’放水也好,示弱也罢,不过是刻意藏锋、不争先下的以退为进罢了。这又不是战场,你较什么真儿嘛。”
      刘川听着这“苦口婆心”不由一个白眼儿,扔出句“为虎作伥!”策马便走。可没走多远就听身后兰肃高喊“刘拯!刘拯!刘拯!”一声高过一声。心生好奇之下勒马回望……眼瞧着兰肃追上并一脸坏笑地“看什么?!喊你呢!”刘川不解地眨眨眼,突然“无聊!”引得兰肃放声大笑——《太平广记》中“为虎作伥”故事的主角叫马拯。
      兰肃与刘川并行,“你呀,这官场不似战场,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它不见得是件好事。⑦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枪打出头鸟的道理不懂吗?!”
      刘川不屑一眄,“反正神川你家的,我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哎?你!……”摇头苦笑,“就不能说句我愿听的。”
      “你愿听什么?”
      “我愿听……陵王所言极是!陵王英明!陵王……”
      紧接二字“无慧!”
      “哎!你这人……!我堂堂皇子,你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骂我白痴,是否也有些太肆无忌惮了。”佯嗔之下是实打实的抱怨。
      刘川挑挑眉,索性学起兰肃的语气“⑧良药苦于口,而智者劝而饮之,知其入而已己疾也。忠言拂于耳,而明主听之,知其可以致功也。‘药酒用言,明君圣主之以独知也’的道理不懂吗?!非要⑨时危见臣节,世乱识忠良吗?”
      “你这……”兰肃深知“⑩君子直言直行,不宛言而取富,不屈行而取位”的道理,心中赞许嘴上却“韩非当年若是懂得藏锋,也不至于被毒死。”
      “嬴政当年若不是听信谗言,也不至于错失能臣!”
      兰肃乐,“还真是狷者有所不为啊。”
      “不及殿下中行独复。”
      兰肃苦笑,“你能别总阴阳我吗?”
      刘川无语一眄……半晌,看着前方“我没有。”
      “嗯?”
      “相处下来,发现你也并非如传言那般狎侮五常、荒怠弗敬,反而是……就是中行独复。”看向兰肃,“我没有阴阳你。”
      “你这……”兰肃挑眉乐,“如此捧杀,意欲何为呀?”
      刘川浅笑,“殿下屡次出手相护,下官不该感恩吗?”
      兰肃瞧了眼突然客套起来之人,“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摆摆手,“不叫事儿!‌”
      “却比传言,”盯着兰肃,“不露圭角。”
      “谁?我?”
      “……且更会装傻充楞。”
      “你……”兰肃又现那经典的拧巴表情——皱眉浅笑,“到底想说什么?”
      “之前长乐殿庭,于恭王面前为我解围若说是巧合,那今日丰王、荣王面前又多次挺身相护……”笑意加深,戏谑道:“下官何德以堪之?殿下意欲何为啊?”
      兰肃摸着鼻子,“你是我伴读,这民间都懂的打狗看主人的道理,他们不明白吗?!”一句话给刘川气乐了,一个白眼儿“说多少次了,不想回答就直说!”
      二人无语策马前行……为缓解尬到不行的气氛,“对了,它叫留影。”兰肃指指刘川□□马,“从小养的。忠贞不二,勇往直前。能如苻坚之䯄垂缰救主,亦能如奉先之赤菟绝食殉主。乃宝马灵驹、吾家之丰城也。”一脸傲娇。
      刘川低头,回想刚才……能躲过丰王暗箭,留影功不可没。确实通人意且马如其名,快得不见马、只留影。不禁点头赞同“确实比你懂事儿。”
      兰肃也算习惯了眼前这位“魏征”,眼珠儿一转,“哎?刘川、留影,你俩会不会五百年前……”努力憋笑“……是一家呀?”
      刘川假模假式作出认真思考状,“照你这么说,我的战马名骕光,与你……”眼带笑意瞧着兰肃“是不是也有些关系?”
      兰肃闻言,“⑪朔方烽火照甘泉,长安飞将出祁连。犀渠玉剑良家子,白马金羁侠少年。”看向刘川,一声惋惜,“白瞎你这翩翩小年将的风采了,怎么就长了这么一张让人不待见的嘴呢。”见刘川一脸嗤笑,“不过‘骕光’……”回想平日刘川通勤的宝马,“⑫金络白玉鞍,飒沓丹阙前。萧萧骕骦鸣,熠熠湛卢光。倒是不虚此名。”又想起首次石渠伴读后回见彰时,就曾想一试良驹,只是当时被刘川拒绝。于是“不如……”
      “别打骕光主意!”斩钉截铁。
      见被看穿,兰肃摇头尬笑,“你绝对会读心术。”
      ……
      狩猎后,自是要享用猎物。于各自行宫中稍作休整,便——夜筵开宴!殿中,开始——⑬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然后——葡萄美酒夜光杯,佩玉鸣鸾歌舞媚。再然后——
      上林狩猎娱渐久,夜筵钟鼓行醁酒。环肥燕瘦摇曳姿,凌波微步席间侍。
      流风回雪云遮月,翩若惊鸿婉游龙。殿中帝子举盏邀,频频隔座飞觥筹。
      纵观历史,家里但凡条件优渥的,都免不了沾点儿声色犬马、饮酒六博的边儿,也免不了同狎朋昵友、优伶倡伎往来。赵宋一代君主仁宗尚且如此,更何况筵上这些龙血凤髓、佩金带紫的万金小伙子。表面上个个礼数周全、有礼有节,可私底下……公子多情、倜傥风流是捧着说,实则放荡不羁、关系混乱。所以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眼花耳热后,也就索性放开不装了!
      丰王兰烈姗姗来迟。进殿,二话不说直冲陵王而去……落座于兰肃上手。
      兰肃边暗叹着“债主子来了。”边兴高采烈“高呼”:“恭喜四皇兄已无大碍!”一句话给兰烈逗乐了,“不管我有无大碍,你都得赔!”说着揽过兰肃肩头,目光看向其下手的刘川,“把刘车骑赔我做伴读吧!”
      “这……”兰肃小心翼翼推开兰烈的手——生怕再被讹——故作为难,“人是皇上指得,岂容咱们自作主张。”
      兰烈挑挑眉,“看来‘人’在你这儿不便宜呀。”
      兰肃一阵不祥预感,于是提醒道:“皇上圣谕,自是不敢怠慢。”
      兰烈听话听音儿,“那就不要人!我明码标价,你按价赔了便是。”
      兰肃“愿赌服输”,认投一句“还请皇兄开价。”
      兰烈凑近兰肃耳边,“我这儿有几个州牧,手里的郡县连年天灾,根本没法儿生产劳作。需要你跟你内岳父老泰山知会声儿,回头财政上还得朝廷继续支持。”
      “皇兄说的这几个郡县,不会刚好是司隶台准备弹劾的内几个吧?”见兰泽冷笑,“我怎么听说,调查回来的刺史可都认为他们是谎报灾情,骗朝廷扶持呢。”
      “这你不必担心,我保证折子递不到皇上手里。”兰烈说着,再次揽过兰肃肩头,同时另一只手将从怀里掏出的一个纸封塞入其衣襟。拍拍兰肃前胸,“我不便宜!你不亏!”说罢,便欲起身。
      兰肃连忙将人拽回,“皇兄不会就为这个,”点着衣襟内纸封,“白天给我下套吧?!”
      “陵王这话儿问的,难不成你真以为狩猎是一帮子闲人没事儿聚一块儿找乐子?”兰烈乐,“没事儿谁受那累啊?!”
      兰肃尬笑——他能不明白吗。这些最清闲官职的人凑一起,看着把酒言欢、纵情声色,可……这才是他们的职场,他们是在履职。推杯换盏间所言之事,无不左右着国计民生,关系着千家万户。下次未央朝会所议之事,也是出自这里。这宴席间所论之事,才是国策。思索再三,“皇兄可知皇上有意缩减财政开支,正让穆司农带着人制定节流政策呢。整治贪腐、树廉洁之风便是其中一项。”看着兰烈,“这信息就算我为今儿的失礼给皇兄赔得不是吧。可既然下一步要全面彻查,那难免要殃及池鱼,皇兄还是及早上岸、划清界限为好。至于这个,”掏着纸封,“皇兄就别趟这浑水了!”
      兰烈立马儿按住兰肃伸进衣襟的手,“你呀,做买卖不但要明码标价,更要诚信经营。以次充好、见人下菜碟儿那可不成!你这好歹最次也是个诸侯王的主,别落得个‘奸商’的名号,贻笑大方行吗?!”
      “皇兄此话何意?”
      “皇上准备如此大的动作,免不了……早有风吹草动了!连这都后知后觉,”兰烈冲兰肃会心一笑,“你瞧不起谁呢?!拿一个过时的咨询打发叫花子呢?!这个,”狠拍两下兰肃手背,“还得留你这儿!”见兰肃不悦,又勾肩搭背“怎么?觉得贵了?我这人你也知道,不同于老二,从不讹人,也不强买强卖。你要是觉得这纸封不值,”一脸坏笑,“内相辉楼的管事,我可一直很感兴趣,不如赔我如何?”
      兰肃面色微沉,“听说皇兄最近总去相辉楼。可相辉楼并非风月场所,皇兄要泄欲还请往别处!”
      兰烈乐,“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的‘齐闾’乃天下第一秦楼楚馆,各种奇思妙想,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实现不了的!我犯得着去那素净的相辉楼找乐子吗?!”
      “我可是听说皇兄不但经常留宿,更是时不时酒后乱……”兰肃突然止言,仿佛想到了什么。
      “不是说了我对内管事,叫什么来着?岑……什么来着?”耸耸肩,“可她不从我。”扬扬头,“听说她唯陵王命是从,不如你给劝劝?!”
      兰肃嗤笑,“费半天劲就只为个酒楼管事?”——也是看出兰烈的蓄谋已久。
      “还是陵王会算账!虽说有钱难买心头好,但只一个酒楼管事确实卖得便宜了。”突然话锋一转,压低声音,“西征大军虽说凯旋,但归来之时人员折半,此般战损……”不由撇嘴摇头。
      “皇兄是意欲打压武将还是准备诋毁功臣?学什么不好偏学南宋朝堂?!”
      “当朝大司马虽不掌兵,可军中诸多将领都是安国公一手提拔。西征以安国公刘家将为班底,你怎么不说是皇上动态裁军、变相削安国公的藩呢?搭进去人家长子不说,还借着人小儿子的名义,将国公明升暗降。现在人小儿子又天天给你同卧起……”
      兰肃猛然用力推掉肩上兰烈的手臂,“有事儿说事儿!别泼子玄脏水!”——刘川,字子玄。
      “哟!陵王急眼可是难得一见呀。”如果说之前兰烈尚不确定陵王是否会就范的话,那么此刻他知道——妥了!于是长舒口气,“你为小将军出这个价儿,不亏!总归皇上指得,怠慢不得!”使劲搂上兰肃到咬耳朵的距离,“像这种只要戴上‘贫困’的帽子便可不劳而获致富的方式,只要制度还支持,它就禁不了!皇上对此应该也是心知肚明,可为何不取消呢?说白了,它就是种福利、是皇恩浩荡!可给谁不给谁的,就看……”说着,亲自斟满一杯酒,端起,冲兰肃做了个“敬你”的动作,“你了!”将酒杯放于兰肃手中,起身,拍拍兰肃肩膀,“没事儿带上小将军来‘齐闾’,一定让你们乐不思蜀,感叹不枉此生!”说罢,离席。
      兰肃瞧着殿中的“起舞弄清影”,不由一阵心烦!——兰烈这杯酒让他郁闷至极,于是不用李白劝便“将进酒,杯莫停”。自斟自酌之下,眼渐迷离,意逐朦胧。再瞧殿中的“⑭翩如兰苕翠”不由沉醉其中……迷奚带笑,依律击节……
      夜宴过半,各家仙子落凡尘,诸位良人入怀襟。殿内也是喝开了,索性自由发挥。场面之香艳更甚那《韩在熙夜宴图》……
      兰肃说是还有些皇子的觉悟也好,还没醉透也罢,反正并未怀抱佳人而只胭脂贴面体香绕,手揽软腰听巧笑。耳鬓厮磨软侬语,半倚半靠侧目瞧——一时哭笑不得——小将军与其身旁佳人,二人坐得简直犹如上了法庭的原告跟被告。不由“⑮身旁有佳人,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倾城又倾国,佳人再难得。”带着醉意,“我说刘子玄啊,你也及时行乐一下嘛。”
      刘川刚才虽看了整场的“兄弟和睦”,但因二人一直窃窃私语,所以并不得要领。可兰肃的一杯一杯复一杯,他却是瞧得真真儿。之前也因为这人酒量浅劝过,可……不但又喝成这个德行而且还行为不端、不检、不轨,于是恨铁不成钢一句“⑯战士军前半生死,美人帐下犹歌舞是吧?!”
      可兰肃完全不以为然,一脸轻浮,“⑰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嘛。”
      “⑱富贵不知乐业,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可谓咬牙切齿。
      “你这……不用如此上纲上线吧。”说着,一把揽过年纪轻轻却古板无趣的小将军,嬉皮笑脸又神秘兮兮,“你说老实话,是不是不合你意?回头我带你去兰孝奂的‘齐闾’吧,他那儿特奇幻!”——丰王兰烈,字孝奂。
      话音未落只见刘川怒视兰肃,拳头攥出声儿。估计不是同着这一殿人,兰肃今儿一定得挨几下。
      兰肃一时愣住,心话:这世间瞧着一本正经,实则道貌岸然之辈多了去了。究竟是正人君子还是衣冠禽兽,不经事儿哪儿知道呀。有必要如此立牌坊吗?!不由一声冷笑。可眼见刘川瞪着自己,脸涨得通红,看着是真动气了,又不觉有些……不忍心。他明白“为国捐躯者奖,功高盖主者罚”的道理,没毛病!但即便遭受迫害甚至家破人亡,为人臣者依然要忠君爱国,这……真就不有违人性?兰肃突然有个奇怪的想法:自古至今无限推崇的人性光辉是否就只因为它但凡是个人就做不到呢?真要做到了,那便是圣、是佛……圣贤佛祖都是忍常人不能忍、受凡人不能受,绝七情六欲,无喜怒哀乐,那……突然“噗嗤”乐出声,“刘子玄,你成佛了。”一句话让刘川一肚子的熊熊怒火瞬间熄灭,只剩盯着兰肃,侧头,心想:这是开始胡言乱语了?
      二人以一方“勾肩搭背”的动作对视,竟有种洞房花烛明,新人对满目的既视感。
      兰肃不知是酒后眼花,还是灯火作祟,越瞧眼前人越觉得其⑲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瑰姿艳逸,柔情绰态,髣髴若轻云蔽月,飘飖若流风回雪,真是……媚于语言。于是身体像被人推着般鬼使神差地靠近……直到感到对方的吐息……
      刘川猛得后撤,眼中的惊慌溢于言表。可兰肃的手还在且……没打算放。二人继续对视,兰肃继续靠近……刘川身体僵直,双拳紧握,但……未再躲……直到……
      未央司马洪越(字明之)一把揽回兰肃,坐下后又几乎将其抱入怀中。带着一身浓烈的酒气与脂粉香,抱怨着很久没在“齐闾”见人了。
      兰肃努力挣脱“魔爪”,嫌弃一脚,“喝多了吧你?!”下意识一眄刘川——眼神在杀人——赶紧“你胡言乱语什么?!我多怎去那地儿了?!”
      “你没去?!齐闾哪个人不认识你?!”
      此时诸侯国宫山世子、虎贲校尉宫诚(字长青)凑了过来,“我作证!要说齐闾头牌最喜欢的,还得是陵王殿下。事儿少,大方,人还……”一脸坏笑,“体贴!”
      兰肃不停点画着二人,“可不带你们这么坏我名声的。”
      洪越乐,“若要人不言,除非己莫为!你在齐闾哪回闹得声都不小!”
      正巧兰烈伴读、屯骑校尉曹信(字子恒)路过,听到哄越所言便帮腔道:“我作证!”
      兰肃推了把曹信,“去去去!你怎么也跟着他俩胡闹?!我哪儿有?!”
      曹信乐,“齐闾的管事可让我帮忙问问,说包年的期限快到了,想问你还续不续。你那天字号飞阁可有一堆人盯着呢。”
      兰肃撇嘴摇头,心话:你们锤死我得了!
      洪越此时还在纳闷,“齐闾你不爱去了,可最近这樊楼、平康坊也没见你啊……”
      宫诚点头,“旗亭、秦楼也没见。”
      洪越疑惑,“你是不是又住回相辉楼了?”——相辉楼全名花萼相辉楼,有天下第一楼的美誉,为永安城最顶级的会馆。出入的,都是皇亲国戚公子王孙。坊间传言:进得未央宫,难入相辉门。
      兰肃深叹口气,起身,作揖,“各位祖宗,先告辞了!”说罢,拽起刘川离开这是非之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上林非狩猎 夜宴非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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