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赏月唐中殿 寝殿撒酒疯 今年十五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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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十五的月亮十五圆。
白天离开长乐后，兰肃便让刘川回了大司马府。毕竟团圆佳节，府中尚有椿庭萱堂。而他自己，在上官惠文一番“敲打”后，觉得这个团圆日子不在家确实有些说不过去，所以便偷偷从侧门溜回见彰，只为图个心安理得。
兰肃于奇华殿独自酣饮、赏月、逐风景。
举头，海岛冰轮转腾，皓月当空，乾坤分外明。顿觉，遥襟甫畅，逸兴遄飞。此时，虽钟期未遇，奏流水又何惭？于是月下风前，山花世界，云水神仙一般享受着“游山泽，观鱼鸟，心甚乐之”的惬意，“逍遥自在，兴则高歌困则眠”的随心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畅然。
把酒临风，心旷神怡，喜忧偕忘，此乐何极。不禁感慨，闲云池影月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宇宙无穷，盈虚有数，天下事无非是事，世上人又何必认真？只是……今日上官惠文的话，有句他心里一直在意——他的冷处理对穆淼而言是种羞辱——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过问几句，于是便起身去往唐中殿。
这是穆淼入住后，兰肃第一次来唐中殿。殿内景观摆设高雅精致，水木清华，看得出主人的品位和用心。往里走，隐约听到古琴声。过前殿，老远就见园中一众围着凉亭，穆淼正于其中抚琴弹奏。兰肃于远处驻足……虽说琴声婉转悠扬，余韵悠长，可兰肃精通音律，听得出此曲中透着的淡淡忧伤。挑挑眉，想回去，可……赌注还在呢。况且白天又被兰溱讹了一笔大，若搁这儿再输一份……于心里劝着自个儿：赚钱不寒碜！踱着公府步，一路示意侍者别出声……
凉亭处，众人见陵王到来，连忙行礼，穆淼也停下手中琴，起身作揖。
“①雉朝飞兮鸣相和，雌雄群兮於山阿。我独伤兮未有室，时将暮兮可奈何。”兰肃笑看穆淼，埋怨的口气，“今日乃团圆佳节，弹奏这曲《雉朝飞》是否有负此般明月星辰、山水风月？”
穆淼此时已褪去刚才见到兰肃出现时的惊讶，语气平稳“只是山月不知心中事，水风空落眼前花。”
兰肃挑挑眉“人本无事自扰之，此恨无关风与月。”劝劝呗，也不知道谁惹的。步入凉亭，“今日本王陪夫人赏月，可好？”说着落座。
穆淼见这人完全不给自己选择的机会，不由一瞥“殿下今日这是何来的雅兴？”可心里却有些窃喜。
兰肃听话听音儿，只好自嘲“月亮给的。”目光扫到石桌上的酒杯，“来！这次本王给夫人斟酒。”
二人赏月、饮酒、吃着桂花糕……“来这么久了，还没问过夫人……”兰肃语气轻柔，好似怕惊动了这园中的夜色“住得惯吗？”
“还好。”不喜不悲。
“有什么需要置办的吗？”
“不劳殿下费心。”恭恭敬敬。
继续赏月、饮酒、吃桂花糕……
兰肃瞧着这满园月色——皎皎不染尘，与这眼前人还真是……莫名的违和感——太装！突然觉得与此般良辰美景最配的，还得是刘川——表里如一无纤尘，一片冰心在玉壶。也不知这人此时在做什么……盯着一旁琴床上的古琴愣神儿之际，莫名其妙地伸手拨弄起琴弦……
穆淼一旁听着琴声……散音沉稳旷达，泛音高远明亮，按音缥缈多变。不由赞叹起陵王的琴技，使人犹观一幅“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的唯美画卷。“殿下真是……”摇头兴叹“想来当年的楚人伯牙也不过如此吧。”
面对如此盛赞，兰肃不过微微一笑——习惯了。倒是盯着琴，“此琴按弹之下，来去自如，音色浑厚通透，是张难得的好琴。”
“此琴为大婚时兄长所赠。家兄听闻殿下精通礼乐，尤爱抚琴，故寻名匠斫此琴，以便我日后为殿下演奏。”
“原来是仲文的眼光啊，难怪……”兰肃恍然大悟之下，重新端详起琴——神农式，琴体阔大，肩在三徽处，尾部浑圆。八宝灰胎，表面朱黑漆，颜色斑斓。上手翻看，圆形龙池，方形凤沼。
见兰肃对此琴颇有兴趣，穆淼便继续道：“家兄赠此琴时并未取名，说是留着日后由殿下赐名。只是……”稍作停顿，“一直未得时机。”见兰肃笑而不语，“不如殿下今日就赐个名字吧。”
兰肃点头表示同意。思索之间，看到眼前被明月照得银光闪闪的池塘，“刚听你抚琴，琴艺精湛，弹奏时更是引得满池游鱼争相来听，翻出一池碧波。”半真半假地夸赞着。“不如就叫‘一池波’吧。”
“②一池波……”穆淼眼见心情大好，“刚中带柔，与此琴音色甚合。”点头赞同。
可兰肃却仍在盯着琴，若有所思……看了会儿琴，又抬头望向皎皎孤月轮……“月朗则星稀，水清则无鱼啊……”
穆淼被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说愣了。瞧了眼夜空，又看了眼池水，半天，“那是好还是不好呢？”
“嗯……”兰肃想了想，不置可否地摇摇头。“对了，按律本王可纳妾十二人。若本王再娶，夫人可介意？”
穆淼瞬间杏眼圆睁，惊讶地瞪向兰肃……她还是首次与兰肃如此认真对视，顿觉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是一年的春节，穆淼随母亲入宫给皇太后请安，初遇七皇子——长乐宫内永寿殿，豆蔻与君初相见。翩翩公子粲然笑，温润如玉气若仙。
顿觉，最是凝眸无限意，似曾相识在前生。这，便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吧。从此，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愿为君作霓裳舞，愿同君为梁上燕。愿逐月华流照君，岁岁年年长相伴。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了，可……
兰肃见这人不说话，只直勾勾盯着自己，好像……走神儿了。于是“夫人？夫人？”地轻声唤着，可完全没反应。便提高了音量“穆悦陵！”
“啊？！啊，殿下……刚才，说什么？”
“我说……”兰肃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有些许可爱，不觉无奈地乐“我刚才问你，我若再娶你介意吗？”语气随意了许多。
“殿下要再娶？！”
“介意吗？”
“是哪家的女子？”
“啧！你先甭管是谁，咱就说这事儿……”
“是皇上赐的？”
“这……”
“还是皇太后？”
“呃……”
“什么时候的事儿？”
“你……”
“圣旨下了吗？”
“……”
“何时行礼？”
“……”
“腾”地起身，瞪着兰肃“你倒是说话呀！”
兰肃挑眉，“司农独女果然气势不凡！”
“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穆淼一脸懊恼。
兰肃一直觉得这人的温婉贤良、蕙质兰心是装出来的。金枝玉叶他见多了，可以说是打从睁眼那天见得都是刁蛮任性、恃宠若娇之人。所以根本不用相处，他单靠闻味儿就知道眼前这人是个什么样的主。于是胜券在握地同众“狎朋昵友”开局下重注，且一直憋着坏，等着穆淼自爆。
此时，见已初现端倪，兰肃嘴上说着“不碍的，在自个儿家里不必兜着。”可心里还真有些小窃喜。所以看着穆淼，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穆淼哪知道被兰肃如此算计，她只觉得被心仪之人这么看着，心里仿佛小鹿乱闯。可刚才兰肃的话又让其十分介怀。此时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这脸上是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兰肃是个点到为止、见好就收的人。于是赶紧“得了，不逗你了。”笑着冲穆淼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你别急，没有的事儿。”
“什么？！你！”穆淼明显不悦。
“怎么？你希望我有啊？”
“你……！”
“虚惊一场总比木已成舟好吧？”
娇嗔一瞥“哼！”
“今儿在长乐……”发现穆淼脸色不对，赶紧话锋一转，把原来要说之事变成“本想等你来着，可中途出了点儿小插曲，皇上让我们先撤了。”也是避重就轻。
像兰肃这种成了家的皇子，按礼数应携家眷去长乐请安。可今日正巧赶上未央大朝会，所以兰肃便先行进宫。其实朝会后他是可以在长乐等着穆淼的，可……兰肃压根儿不愿。
穆淼进宫后自是听说了长乐殿庭的那场闹剧，所以此时虽不买账，但……先听着吧。
兰肃见穆淼面色缓和，便转入正题“今儿在长乐还碰见了上官惠文，聊了会儿，发现……可能我好心办了坏事。”说着，看着穆淼自嘲“我不是给自个儿立牌坊啊，我只是觉得……一人一心，才是理想的婚姻。”
穆淼看着平日里没个正形儿的陵王突然正经起来，一时语塞。
兰肃起身，出凉亭，抬头——孤月当空——“见彰唯一池，太液唯一山。天上唯一月，心中惟一人。虽说冷清却……”低头望着池中自己的倒影，喃喃一句“……清明。”
“清明？”
“刚才你问我月朗星稀，水至清无鱼好不好，我觉得……③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回头看向穆淼，“我觉得很好。”
穆淼盯着这让她朝思暮想的脸庞……许久“是我哪里不好吗？”
“嗯？！”兰肃连忙摇头，“这从何说起呀。”——当然不能承认。
“那是……因为我是女……”穆淼试探地问着，只是声音越来越小。
“啊？！”一句话给兰肃说懵了。脑袋飞转，试图跟上穆淼的思路。换位思考之下，好像还解释得通。于是又好气又好笑地无奈摇头，心话：这都哪儿跟哪儿呀。“你呀，没事儿多出去走走，不行就回娘家住几天，别老搁家里待着胡思乱想。”
“殿下这是赶我走吗？”
兰肃“若是，你走吗？”的话都到嘴边儿了，可还是硬生生吞了回去。回到凉亭，示意穆淼也坐下。双臂交叉撑于桌上笑看着对面之人“原来你一直是这样看我的呀。”
“我……”被兰肃看得一脸娇羞。“错了吗？”
“嗯……别说，今儿要不是你说，我还真没想过。”坐直身子，眯眼看着穆淼若有所思。
“没想过什么？”
“没想过……应该喜欢什么，不应该喜欢什么。”
“我……没懂。”
“怎么说呢？”兰肃组织了下语言以便对上穆淼的脑回路。“就比如，当问一件事是否能做时，其实心里已然有了一条界限，同意吗？”
思考了下，“嗯。”
“那同样道理，当纠结一个人该不该喜欢时，也是有界限的。能明白吗？”
“好像……是……吧。”
“可我一直觉得，‘喜欢’这件事是不应预设界限的。本就是随心而生的情感，随心而行便好。”
“嗯……我能明白殿下的意思，可……莫说你是皇子，选妃有标准，就是普通人家，也得讲究个门当户对不是？毕竟是要相伴一生之人，单凭一时的眼缘，恐怕有些太过随意了吧？”
兰肃瞧着眼前这明摆着在拿话敲打自己的“可人儿”，“那依着你，一眼万年与日久生情哪个是真正的喜欢？”
“这……”穆淼一时语塞。她本想劝陵王接纳自己，可其对兰肃又属前者，所以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于是眨眨眼“那在殿下看来呢？ ”
“哈哈哈……你这总以提问的方式来回答，未免有些避重就轻、避而不答的嫌疑呀。”
“我……”
“在我看来呢，重点不在‘一眼’也不是‘日久’上，而在‘随心’。主打一个以‘我’为准而不是他人的标准。”
穆淼闻言，顿时失笑“你身为皇子，难不成婚事还想随心所欲？”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吗？”
盈笑着点点头“是有些贪心。”
“唉——”兰肃一声长叹，故作委屈状“可不顺心意又怎能过好日子呢？”
“那就……”穆淼意味深长一笑“只能靠日久生情了。”
兰肃乐“日久生的可不只有情，没听过积怨已久、卧薪尝胆吗？”
穆淼被逗乐了，“那就相爱相杀，欢喜冤家！”
兰肃见此路不通，赶紧调转方向“就算我作为皇子，操作上有困难。可像你这种出身、在家的地位，选个自己喜欢的如意郎君完全不叫事儿呀。只要你开口，穆司农绝对会替你争取到底。就算有圣旨，皇上也得给你父亲面子不是？你又何必屈尊于我这儿呢？”——兰肃一直觉得所谓穆淼对他一见倾心，不过是上官惠文这些说客的说辞——“你的起点远超天下九成人一生所能企及的高度，难道不应该有更高的追求吗？亲手打造一个自己想要的、理想中的未来，才对得起这份与生俱来的福分嘛。”
穆淼细品“良言”，眨眨眼，“你是在指责我吗？！”
“啊？”
“不是吗？！”
兰肃一脸懵，“我指责你什么了？”
“你！……”穆淼脸憋得通红，半天“你是在指责我对你死缠烂打吗？”——也是做贼心虚。
“你有吗？”兰肃问得诚心诚意。
可在穆淼听来却异常刺耳，简直嘲讽到了极致。“你我二人的婚事是皇上下旨、父母之命！当日领圣旨，谁也没拿刀架你脖子上逼你！行礼之日，也是你上门亲迎，八抬大轿抬我入的府！你又为何在这儿拐弯抹角、暗戳戳得指责我强你所难呢？！”
“我……”
“入见彰以来，你一直晾着我。这么久我都忍了，你还想怎样？！”越说越气，愤然起身，“兰孝陵我告诉你！你就算按律可纳妾十二人，这里面也有我穆淼的一席之地！”说罢甩袖离去。
兰肃凉亭坐着，望着穆淼气鼓鼓的身影，被气得不停地乐。越想越不舍气，索性高喊“天儿也不早了，回去早点儿歇着吧。明儿我领回来十一人，你还得早起呢！”换回穆淼转身一个“云”巴掌。
兰肃在凉亭里盯着“一池波”坐了会儿……回寝殿，入东次间，“哟！你怎么在这儿？”
刘川正于榻上品茶读书——用的还是那套“君幸酒”漆器。几案上，博山香炉中香气依旧——眼盯着书，只淡淡一句“府里闷。”
兰肃聆音察理，马上瞧出气氛的压抑——所谓每逢佳节倍思亲，安国公府中此时怕是摆着灵台吧。于是转移话题，一屁股坐到榻另一端，拿起刘川的羽觞杯“渴死我了。”一饮而尽。
“有杯子自己不倒。”虽抱怨，却还是替兰肃从具杯盒中取了杯子。刘川刚才进来时，就听秦功说陵王这会儿在唐中殿，所以边斟茶边一句“干什么了，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兰肃乐，“听琴、喝酒、聊天儿呗。”
“哦？”似笑非笑，“你这是去唐中殿了还是去秦楼楚馆了？”
“哟，知道的还不少呢。只是……”兰肃乐，“秦楼楚馆可不只这些。”
刘川“咚！”一声“扔”下茶壶，“自己倒！”
兰肃乐出声，“我呀，就在唐中殿坐了坐。”对上刘川怀疑的目光，“一大帮子人围着呢，我能干什么？！”
“一大帮子人连水都没人倒？”
“它……嗨！那还不是因为桂花糕吃多了嘛！内桂花糕啊，齁甜！”说着又将刚满上的茶一饮而尽。放下羽觞杯，轻拭嘴角，“你说内穆淼是不是味觉有问题，那么甜的东西也能下咽……哎？！”突发奇想，“你说有没有因为双方口味不合而和离的？”——神川离婚称“和离”，可由任意一方提出，主打来去自由。
刘川不待见一眄“这事儿你得跟人聊。”
“我，唉！”兰肃伸了个懒腰，“白瞎这良辰美景、风花秋月了。”摇头感叹，“根本聊不动！”
刘川看回书，冷冷一句“不怪人家，是你拧巴。”
“我拧巴？！”侧身正对刘川，“我跟她说喜欢是随心而行的事，应该一人一心。我拧巴吗？”
“然后呢？”
“然后她说我指责她，还暗戳戳。”
刘川放下书，一脸不解看向兰肃。
“看吧，是不是聊不动？！”
“你到底说什么了？”
“我就跟她说，像她这种出身高贵的主，婚姻应该自主而不是任人摆布。她呀，应该有更高的追求、更伟大的理想……”
刘川也是听不下去了，打断这人“你就说人指责的对不对吧？！”
“对……个屁！”
刘川终于破防，脸上难得地挂上盈笑。兰肃正面瞧了个真真儿，一时目光被吸引……
“下回你呀，就说‘你’！你要选‘你’喜欢的，不是皇上安排的。不喜欢就直说。”刘川看回手中书，可脸上的表情明显轻松了许多。
兰肃收回沉浸的目光，“人一大家闺秀，心高气傲的主。我直接跟人家说我瞧不上她，那还让不让人活了？！而且她还说……说我……嗯……就是……”
难得见兰肃吞吞吐吐，刘川不由一阵好奇……
兰肃纠结半天，“算了，不提也罢。”
“下次你要不打算说，那从开始就别提！”
“我……不是，我……他说我好男色！”一句话引来刘川惊讶的目光。兰肃双手一摊，无奈苦笑“是啊，我也很无语呀。”
“你不是吗？”一脸认真。
“啊？！谁？我？”
“你跟镇西将军……”刘川突然皱眉，“你自己说的。”
“啊？呃……”兰肃想起白天长乐宫永寿殿台阶上二人的对话，一时无从辩解。琢磨半天，于不停摇头晃脑间自言自语一句“我好……男色？”
这句话引来刘川更加惊讶的目光，“好不好的，你心里没个数吗？！”
“我……”兰肃突感反胃。
“怎么了？”满眼担忧却“……被自己恶心到了？”——带着明显的故意为之。
兰肃连忙摇头摆手，努力压了又压，“说话别这么难听。”
刘川观察半天，“你是不是喝多了？”得到兰肃一个白眼儿——在奇华独酌了会儿，又在唐中殿喝了些，刚才回来的路上还见了风，现在确实上头了——瞧出端倪，连忙斟茶“解酒的。”示意兰肃多喝些。
兰肃连下几杯，向后靠上斑丝隐囊……缓了会儿，觉得舒服了些，“什么男色女色，情感是由心而生的东西，随心而行便好……非要以性别区分，不过是繁衍的需要……可抛开繁衍，这与谁一起，又与旁人何干……”像是对刘川说，又像在自言自语。“……人身上终是贴了太多的标签，分门别类、高度物化……也好！就像我的婚事，能快速筛选出最佳人选，可……”一声冷笑，“如此精确筛选出来的，为何终不合我意呢……”转头看向刘川“你说穆淼差哪儿了？”
刘川刚张口，兰肃一句“哪儿也不差！”继而又盯着刘川“那你说我为何就不愿意呢？”刘川这次长了记性，只皱眉瞅着人，果不其然“真的就不喜欢。”自问自答了。
兰肃望向屋顶……一阵沉默后，轻声一句“我不好男色。”
刘川“噗嗤”笑出声，轻声回了句“知道。”
“你知道？！”有些意外。
“我懂你意思。”
“你懂？！”
“不该吗？”也是奇怪。
“那……”兰肃索性盘腿上榻，对着刘川，“展开说说！”
刘川无奈摇头，扔下句“你快睡吧，别拧巴了。”便看回手中书。
兰肃不依不饶，隔着几案拉拽刘川胳膊，“刘子玄，你别看了，和我说说……你做学问也不差这会儿，和我说说呗……刘子玄！……”见对方仍不为所动，索性“子玄——”带着昆曲的水磨腔。
刘川瞬间别扭，盯着兰肃“你跟谁都如此吗？”
“啊？！呃……”
不待见一眄。放下手中书，面带鄙视“你打过仗吗？上战场的那种。”
“我……”虽说从小跟着光禄勋唐冉沙场点过兵，校场练过队，但像刘川那样真刀真枪浴血奋战，兰肃确实未有过。所以虽有不甘，却也只能摇头。
刘川面色凝重盯着羽觞杯中的茶水……良久，“西征对岐国一役，我率千骑与敌军二千骑兵遭遇。我军虽有人数劣势，但借地形之利硬是守了二天一夜。就在剩余不过百人时，终撑到支援赶来。可对方也来了主力，双方近万人马杀得昏天黑地。几天下来，我军虽惨胜可……”
兰肃看出这人的突然停住不过是在努力平复激动的情绪。
刘川喉咙动了下，调整好呼吸，看向兰肃“你见过尸山吗？”
“啊？”
“清理战场，搬开一层又一层。人、马，有全的，有一半儿的，有少胳膊腿儿的，有只剩胳膊腿儿的。零件遍地，比屠宰场壮观。”
兰肃不觉咽了下口水。
“人血、马血混在一起，浑身上下就不必说了，空气里、鼻腔中，甚至嘴里都是血腥味儿。血水没过脚面，踩上去黏黏糊糊。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遍地尸堆。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从不是文学夸张，而只是客观写实。”
兰肃随着刘川的话双眉越来越近，可他发现对方却一脸平静。
“刚刚还在一起说笑的人，一转头就没了。每次出战，都是生死未卜。所以要说随心而行……”突然嗤笑，“我比你更懂及时行乐。”
“你！”
写满“少来这套！”的眼神看着兰肃，“还要我继续展开说吗？”
不知是茶起了作用还是因为被刘川看穿，反正此时兰肃的酒醒了不少。端起不知何时又被刘川斟满的羽觞杯，默默喝起来——掩饰着尴尬。
二人静静坐着……
刘川嘴唇咬了又咬，半天“……我同意你跟谁一起，与旁人无关的观点。”
兰肃此时说不上什么心情，他讨厌被人看透的感觉，可又很庆幸有人懂他。纠结半天，突然理解了刘川一直说的“拧巴”。只是“你说的西征对岐国一役，子柏将军……你兄长是不是就是在那一战……”
眼见刘川皱眉握拳，兰肃便知道答案了。想继续询问，可看着此时低头不语、黯然伤怀的小将军，瞬间有种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及伤心处的感慨，便放弃了揭人伤疤的念头。伸手过去安慰……突然想起之前石渠伴读时玩“变脸”的情形，感觉这人似乎抗拒身体接触，于是连忙将已过几案的手缩回——眼下不宜开玩笑。
刘川余光瞧着，瞥了眼兰肃“我没事。”
“你……”又是经典的皱眉笑，“……会读心术吗。”
“言行相顾，心迹相符，终始不二罢了。”
兰肃一怔，盯着刘川……“哈！”有不屑，有不服，还有……认可——刘川确实。“对了，那天……就你沐浴，我给你更衣那天，我看你身上有不少伤疤，是战场上留下的吗？”
“嗯。”
“那深的……”
“箭射的。”
“箭能伤成那样？！”
“战场上都是往死里拉满弓，上身就一坑。”
“都这样吗？”
“常年打仗的，有一个算一个。”
兰肃沉默了……那日他见到刘川身上的伤痕，真的被震撼到了。他明白战争残酷，可一个自己认识的、活生生的人，满身战场的痕迹，不是一处而是好多处，而且有些明显是旧伤添新伤。当时兰肃就感慨：人人羡慕白马银枪少年将，可谁又知道这少年经历了什么。而这，还是活着归来的幸运儿，他们背后还有万千正值青春却韶华逝去的、战死沙场的好儿郎。那些本该承欢父母膝下的人子、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人夫人父……战争，拼得你死我活的意义它究竟是什么？可面对入侵，能不奋起抵抗吗？……非暴力不合作？兰肃突然冲着空气“简直异想天开！”
“嗯？”莫名其妙的一句给给刘川听愣了。
“啊，我……想别的事儿呢。”兰肃连忙解释。深换口气，可还是觉得缺氧。
刘川瞧着，“别拧巴了，去睡吧。”继续看书。
……
兰肃躺在黄花梨大床上，望着承尘，辗转难眠……瞥了眼还在榻上秉烛夜读之人，“刘子玄，你觉得你现在的日子真实吗？”
刘川侧头“还没睡呢？”
“你说……想明白了再活跟稀里糊涂到死，哪个更好些？”
“是有亮儿你睡不着吗？”
“你觉得难得糊涂是因为想明白了吗？”
“要不我把灯熄了？”
“……就真的没有两全之法吗？”
刘川被这有上句儿没下句儿、哪儿哪儿都不挨着的话引到床边，伸手试了下额头——正常。又观察了下人……索性坐到床边，颇为无奈地看着兰肃“酒量浅就别喝。”
兰肃一听自己被嘲笑不能喝，立马儿“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已闻清比圣，复道浊如贤。贤圣既已饮，何必求神仙。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但得酒中趣，勿为醒者传。”——喝多之人一定会坚称自己没醉。
刘川听着这首李白的《月下独酌》不由一阵心烦，瞪着兰肃，“学李白是吧？他就是喝死的！”
见刘川使厉害，兰肃好汉不吃眼前亏，“这不是心里烦嘛。”——又是昆曲的水磨腔，也是瞧出眼前人吃这套。
刘川虽仍觉别扭，但态度明显缓和下来，同时不忘关切“那现在呢？”
兰肃见奸计得逞，偷乐之余，摇摇头“一样！”
刘川思索片刻，“实在睡不着的话不如，”眼带笑意“展开说说。”
兰肃听着这“鹦鹉学舌”，感叹着“真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儿。”坐起身，倚上床架，“自打有狗内年，战争就没断过。纵观人类历史，和平的时间加起来总共没多少年，战乱才是常态！上古时期，蚩尤骑着熊猫打。到咱这儿，骑牛骑马骑骆驼，连动物都没放过。《司马法》把战争分为正义和非正义。孙膑认为战胜而强立，故天下服。只能以战止战！《尉缭子》更是打着诛暴乱，禁不义的大旗支持战争。对！还有你刚看的内……”指向几案上刘川看的书，“《六韬》是吧？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则失天下。打着‘利天下’的幌子教人怎么害人，还都有理了？！我就纳闷儿了，争得家破了、国亡了、命没了，图什么？！”
刘川看着这越说越来劲之人乐，“书读得还挺多。”
“就是因为都拜读过，所以才觉得那些不过是变着说法儿教人如何害人的东西。就你內《六韬》，见利不失，遇时不移。密察敌人之机而速乘其利，复疾击其不意。冠冕堂皇地教人如何乘人之危，如何变着法儿地犯坏，还成传世经典了？！”
“你这，”皱眉乐“用兵之法不过是前人的经验总结。”
“对！所以万不可照搬，甚至有些就不能信！”见刘川挑眉，明显的不服，于是“兵法如奕者之谱，设之为法，可应变制胜，关键还在人！内西汉景桓侯没看过一眼兵书，不一样逐匈奴于漠北，禅于姑衍，饮马瀚海吗？‘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懂吗？！”
“这样的也就小霍一个。”
“你不能只看刘彻一家儿呀！内匈奴连个字儿都没有，人家不也一样敢跟国力最鼎盛时的西汉叫板吗？”
“那不是被灭了吗？”
“那是被灭的吗？那是它自个儿家里作死！东汉不过是不得已之下选择了拣良将而任之，训锐士而御之，广营田而实之，设烽堠而待之，候其虚而乘之，因其衰而取之的守边之道，误打误撞、资不费而寇自除罢了。”
刘川看着这歪理一堆之人浅笑，“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要不……”仰头轻叹，“我就藩得了。”
刘川眨眨眼，“这储君人选可没定呢。”逗着兰肃“你这是自知之明下的自己给自己找台阶吗？”
“啧！”着一个白眼儿。“那日看到你身上的伤痕，让我对战争有了新的认识。当晚我整夜难眠，想了很多。虽说从小接受的是帝王教育，见的也净是些人心险恶，可我自诩还保留着基本的良知。虽说做不到舍身饲虎吧，可我也不想看着天下民不聊生。我不想为自己内点儿欲望而将天下推入水深火热之中。毕竟在我看来，”深叹口气，“这个天下非一人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普天之下，众生平等。”
刘川一时沉默……半晌“你若为君乃天下之幸。”说罢起身离开。
“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就非要上赶着找个人去给磕头呢？！都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自个儿管好自个儿它不好吗？！”
刘川躺在榻上，听着兰肃念念叨叨发着酒疯……不由好奇“几个菜喝成这样？”
“就那么一盘儿桂花糕！”
刘川摇头，脸上却泛起宠溺的笑……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赏月唐中殿 寝殿撒酒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