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妖记》怀渡之

79、血脉（二）

　　赵侑泽带着点心和几只烧鸡回到了村子。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些事，每次出门之后，他都会带一些东西，合乎地点，合乎逻辑，合乎身份，像是不经意的施恩，润物细无声的融进每个人的心里。

　　这里有一些人是住在王府里的，总围着黄芪转，不怎么出门，还有一些是偶尔回到王府去的，赵侑泽“偶然”见过两三次，也顺势给过一些照拂。

　　王朝等级界限分明，即便不少人对赵侑泽有些不屑，觉得他就是主子养的一条狗，可也敬畏他与生俱来的身份。

　　这可是官家的亲侄子。

　　皇室血脉。

　　他们敬畏又嫉妒，不屑又羡慕，因此当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人弯下腰讨好他们的时候，那种沾沾自喜、由内而外的满足盈满了他们全身每一个毛孔，觉得自己成为了人上人，能与皇室血脉称兄道弟。

　　这群人清醒时的不屑，喝醉时的颐指气使赵侑泽都看在眼里，但他不在乎，这次也一样。

　　赵侑泽曲腿坐在一截木桩上，面前是一张石头凿成的方桌，表面凹凸不平，摆着他买回来的点心和烧鸡。

　　有个人正大口啃着鸡腿，是先前黄芪找的接应他的人，常年在外替黄芪跑腿，叫紫苏，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人精瘦，一双圆眼跟猴子一样，精得很。

　　他没见过赵侑泽，但在外跑活的时候经常听别人提起这位小世子，言语里多为鄙夷与贬低，可在他眼里，贵人就是贵人，心情好的时候与你称兄道弟，心情不好了随意动动指头就能捏死你。

　　他虽然是黄哥的心腹，但跟其他人比起来，资历太浅，也就七八年的时间，再加上他化形时间短，灵力微薄，其他跟着黄哥时间长的人都对他飞速上位的事儿极为嫉妒，找找机会就磋磨他，所以紫苏做事总会习惯性给自己留条后路。

　　对于赵侑泽，他倒不像别人一样真把对方当主子的狗，可以随意欺辱的对象，皇室血脉就是皇室血脉，便是那群人将主子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可他还不是不敢在汴京城里动用灵力？还不是在司天监的监管之下？

　　城楼上的铜铃铛，那些看不见的、交错纵横的灵力凝成的细线，就像一张捕猎的细密蛛网，一旦发现猎物，就会紧紧裹缠。

　　只要官家还活着，只要这个王朝还姓赵，眼前这个人就不能得罪。

　　是以，紫苏对赵侑泽向来恭敬，但也不会像奴才一样卑躬屈膝，他敏锐的在其中找了一个度，既不会失去黄芪的信任，也不会让赵侑泽觉得自己好拿捏。

　　他用小刀片掉鸡腿上的肉，像片鸭子一样，整整齐齐排列在白瓷盘上，挪到了赵侑泽面前：“世子爷您也吃，折腾了一上午，挺累的吧。”

　　赵侑泽看不见这些纤薄如一的鸡肉，但瞧得见紫苏岛上附着的灵力，瞧得见他皮肉之下这些灵力的走向，他远没有黄芪说的那般年轻、柔弱、好拿捏。

　　他面上带着温文尔雅的笑：“怎么也比不得你们辛苦，听黄芪说要不是你及时赶到，他这回就栽了。”

　　紫苏面路惶恐：“哪里哪里，还是桂夫人机敏，发现黄哥身上的护身符碎了，要不然哪儿轮得到我立功啊。”

　　说起官桂给紫苏传信这件事，赵侑泽一直觉得挺奇怪，她既然有预感为什么不告诉赵舒，反而告诉紫苏？

　　单单因为她想要跑，跟赵舒不一条心吗？

　　当时，他就在那儿，也看见了在阴暗之处蛰伏了许久的紫苏，也不知在估量什么，是忌惮江辰的雷？还是其他什么东西？直到黄芪快要死的时候了，那个可怕的妖鬼被释放出来才将黄芪带走。

　　紫苏的潜行能力很强，若不是赵侑泽拥有阴眼，根本不可能发现他，拥有这样的能力，明明可以在妖鬼出现前将人救走，为什么不救？

　　赵侑泽想不明白。

　　这些年，他通过官桂有意无意透露出来的消息，以及各方打探出来的破碎信息，对赵舒这群人做过分类。

　　核心是赵舒，身边最得力的便是黄芪和官桂，但官桂管的事不多，碍于王府的妾妃的身份，常常伴在赵舒身侧，主要在赵侑泽、王妃、赵舒三者之间打转。

　　但黄芪不同，他几乎掌管着赵舒手下的全部产业，所有放出去的人都归他管。官桂曾给过赵侑泽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都有一串数字，前两位代表州府，中间两位代表县府，最后两位则是他们从事的行业。

　　赵侑泽在拿到这份名单之后，便找机会多次悄悄潜入赵舒的书房，寻到了对应的一份暗语册子，通过暗语册子确定了每个人的所在之处。这群人几乎渗透进了各个州府、各个阶层、各个行业，有的是妖有的是人。

　　可这份名单只是冰山一角，努力了这么多年，他仍旧管中窥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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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侑泽回过神，夹起一块鸡肉尝了尝，有些柴，嚼了好多下才咽下去。他问紫苏：“跟着黄芪还习惯吗？”

　　紫苏啃着鸡腿，点点头，露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像极了初出茅庐的小伙子：“习惯！黄哥对我老好了，有啥好的都紧着我，我晓得很多人都对我不服气，但我也不怂，绝不会给黄哥丢脸！”

　　赵侑泽笑了笑，面露满意的模样：“黄芪是父王最看重的，此番受了重伤，你多劝着点、看着点，父王在洛阳那边有进展，还需要他出大力，让他尽早恢复了，别耽误事。”

　　紫苏飞速思索，他摸不清赵侑泽到底知道多少，只听别人提过赵侑泽只是主子养着玩儿的玩意儿，随时都能丢弃，可那些人素来口无遮拦好夸大其词，一个被带去善河村又拉到这里来的人，会是随便养着好玩儿的玩意儿吗？

　　不见得吧。

　　像赵雍就不是。

　　赵侑泽将紫苏的神色尽收眼底，他也不再出声，只拿了块点心吃着，待第二块点心吃完，终于听到紫苏闻了一句：“世子爷，王爷在善河村找到什么宝贝了呀？听说连夜让人去万民祠扎了营，可那营昨日夜里就被人给……”

　　他没说完，赵侑泽就将食指抵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指：“不该问的别问。”

　　紫苏嘿嘿笑了两声，将屁股下的木桩挪到赵侑泽身旁，露出一副谄媚模样：“世子爷，你别担心，我是要一辈子跟着黄哥，跟着主上混的，我也想要……额，要点好的生活，保证不说出去！”

　　要什么？赵侑泽明白，这人方才要说的绝对不是‘好的生活’几个字。

　　不过，他面色不显山不露水，只勾了勾唇角，一只手虚握成拳，一只手假装捏着什么捅进了虚握成拳时留下的空腔，然后转了转。

　　这是开锁的动作。

　　赵侑泽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他赌的就是紫苏能懂，要留白，让对方去猜。

　　果不其然，紫苏的神色变了变。

　　赵侑泽没有其他多余的动作，他站起身，笑着道：“树要开花结果，可结的果总归有限，你说对吧？”

　　这句话模棱两可，赵侑泽没什么别的消息，只能利用这种方法炸一炸他。

　　紫苏攥紧了手中的鸡腿，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这批果子，怎么也该轮到我了。”

　　赵侑泽精神一阵，紧接着道：“未必，你这样的人太多太多了。”

　　说罢，他拍了拍紫苏的肩膀，又指了指桌上的东西：“我现在手上没什么好东西给你，你都吃了吧，算是救黄芪的酬谢，毕竟他真的真的太过重要了。等以后……算了，再说吧。”

　　话音落下，他已经离开了这座小院。

　　他的语气，他的气势，他留给紫苏的背影都像极了一个对下位者不屑一顾的上位者。

　　这样的态度拨乱了紫苏的心弦，他突然有些拿不准，这批果子当真会有他那一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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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侑泽并没有离开太远，他拍紫苏肩膀的时候，将刻画在掌心的灵纹留在他的身上，跟他之前借口检查黄芪伤口时，留下的灵纹一模一样，一旦他进入黄芪的院子，两股灵纹相撞，他便能第一时间知晓。

　　一个如此努力向上爬的人，一定有所求。而所求之事，无非是钱、权、名、命。

　　紫苏是妖，名的话只是一时的，凡人会老可他不会，太过出名反而会造成麻烦，那么就只剩下钱和权。

　　权的话，他如今是黄芪最信任的人，除非顶了黄芪的位置，否则他不可能更进一步。

　　那么就只剩下钱和命。

　　赵侑泽从黄芪上次受伤恢复之后就一直在思考一件事，他为什么能恢复的这么快。这世间有什么灵丹妙药能做到活死人肉白骨？

　　结合这次官桂透露出的关于树的消息，他总是会忍不住联想到一种可能——以命续命。

　　如果他的猜想没错，那棵树，就是黄芪恢复的关键。如果紫苏求的也是这个，他为了能保证这一批果子能落到他手上一枚，一定会去找黄芪。

　　过于精明的人总是优先利己。

　　果不其然，在安澜回到村子，被两个守卫拦住多番盘问，引得赵雍急忙赶去解围，大部分人都凑去瞧热闹的时候，紫苏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