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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血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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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那只是一个小小的黑点。
在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
然后,那黑点逐渐变大,变得越来越大,像一块碳。
而且,它还在变大。
直到那十足的压迫感令安澜产生了恐惧,直到那黑点变成了一颗硕大的、残缺的太阳。
遥遥望着,长达数百丈的太阳,伴随着一股股震动声不断向她靠近。
空气越来越热,温度越来越高,所有的生灵都被这颗太阳无情地炙烤着,那绽放而出的熊熊烈焰,像是狰狞的恶鬼,它们被燃烧着、挣扎着想要离开太阳。
安澜仰着头,眼睛被这热浪灼烧得睁不开,可在那细窄的缝隙里,她还是看到了太阳残缺的部分,像是被人用巨锤砸掉了一块,残留下的凹凸如同山峦般巍峨高大,它们不断喷发着灼热的岩浆,浓烟滚滚。
太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捆绑在它身上的铁链也愈发明显。
在这些铁链像是风筝的线一般,飘扬在天空之中,而在铁链的另一端,是跟高数十丈的巨人,他们将铁链环在身上,撑在肩膀上,双手紧握着,身体向前弓着,像马头拉船的纤夫一样,拉动着这颗硕大的太阳。
他们每走一步,地面便发出巨大的震颤,发出沉重的轰鸣。
当太阳行至安澜头顶时,它的庞大遮天蔽日,竟将天空遮蔽得密不透风。周围的人都在跪拜它,祈求它的怜悯,不要将大旱降临人间。
太可怕了,太震撼了!
安澜就这样被钉在原地,眼睁睁地望着这轮太阳掠过自己的头顶,逐渐、逐渐远去……
但当太阳的背面显露出来时,她愣住了,心头微震,急忙追赶过去!
那一个巨大无比的人,比拉太阳的巨人还要高大!像是一尊天神!
她的半个身体没入了太阳,上身和脖颈都被锁链死死缠缚在太阳上,她的皮肉燃烧着熊熊火焰,如同一个火人。
这张脸……这张脸!
是她的母亲!
安澜纵身一跃,翻山越岭想要追逐这颗太阳,她心中越来越凌乱,突然,一枚金珠从她的胸口飞了出来,它旋转着,随着安澜飞奔的脚步向着太阳进发,它散发着五彩华光,它在长大!
噗通,安澜的双腿已经承受不住更多奔波,颤抖着跪在了炙热的大地上,她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轮太阳,眼泪从眼眶中划出,滴落在这干涸的土地上。
“娘,别走……求你别走!”
可她怎么也抓不住太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越走越远,越来越渺小。
“你去哪儿了啊!”
“我找遍了家里的每个地方,看见了许多人的尸体,唯独没有你和父亲的,你们是走了吗?是抛下我了吗?”
“你……不要我了吗……”
没人能回答她的问题,金珠缓缓落下,重新进入了她的身体,而她滴下的眼泪成为新生的种子,一滴、一滴、又一滴,将干涸的土地滋养,逐渐生长出一片绿洲。
“你看,我长大了,我听你的话没有去寻仇,好好活着……”
……
再睁眼时,清晨的光已经透过破旧的窗棂钻了进来,一点一点沿着被子的一角爬到了安澜的脸上。
她抬起手,擦干了脸上的泪。
尘埃在晨光中漂浮,一粒冰晶从窗户的缝隙中钻了进来,绕过这一片片尘埃,落在了安澜的眉心。
这一丝凉意让安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醒了?”
是赵侑泽的声音。
安澜怔愣了一下,摸上眉心,心道:“你怎么……”
“你忘了?在洛阳的那天夜里,我们结了血契。”赵侑泽低声笑了一下,“冰晶融化的速度很快,我们长话短说。你们的人是不是出事了?”
“为什么这么问?”
“今早天还没亮的时候,官桂送来了一个人,她告诉我是在引龙潭后山发现的,有人在子亥交接之时毁了万民祠,赵舒在周围驻扎的人无一生还。因此,他非常生气,派人去后山将镇国公府遗留在那里的人都给抓了。”
安澜攥紧了手:“他早就知道那里有人?”
“他手上的人很多,不,妖很多,这些妖身负本领,有着凡人难以企及的神通造化,找几个人还是很轻松的。”说到这里,赵侑泽忽而想到以前自己曾尝试着逃走过几次,都无一例外在六个时辰内被找到。
哪怕逃到国土的边界,哪怕坐船上了汪洋大海。
“不过这些现在都不重要,”赵侑泽的语气有些急促,“善河村里种下的树要结果了,他们应该是想要将抓来的这几个人当做养分。”
安澜瞬间坐起:“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在薛府看到的那颗槐树吗?挂满了肥遗的卵囊。善河村有一株一样的,但我没亲眼见过都是官桂说的。她在进入王府之前的记忆都没了,但奇怪的是,从肥遗死亡后她的记忆在缓慢恢复。”
安澜:“我们见面说。”她推开门,就见到阮安杰正与一老妇人说话,将那老妇人手中盖着花布的篮子接过来,给了她一些银钱。
安澜走过去:“我们在哪儿?”
“你醒了?”阮安杰有些激动,“素安她……”
“你先告诉我,我们在哪儿。”
“这里是永安县南边的下里村。”老妇人笑呵呵地回答道。
安澜看了她一眼,那一瞬间,她看到了这位妇人的过去,从孩提时代到少女时期,再到结婚、生子,变老……
这一瞬间,她看完了老妇人的一生,头痛得快要裂开。
“你没事吧?”
她捂住脑袋,摇了摇头:“没事,我去洗把脸。”她踉踉跄跄走回屋子,关上门,缩在床上团成一团,却不忘将地址告诉赵侑泽:“来接我,尽快。”
“你没事吧?你灵力波动很大,冰化得太快了。”
话音还没落下,那粒冰晶便化成了一滴水,再被蒸腾成雾。
安澜轻抚了一下眉心,咬着牙忍下头痛,猛得坐起身,朝外走去。
门一拉开,就见阮安杰举着手,明显是要敲门的姿势。他不等安澜问话,就连忙道:“素素一回来就找东西在墙上画了张图,画完她就晕倒了,呼吸倒是平稳,也没生热,但怎么叫都叫不醒。这情况我不敢叫大夫,怕节外生枝,你去看看行吗?”
“带路。”
旁边的一间房里,床板简陋,上面铺着散发着霉味儿的被褥,阮安素就躺在上面,身上盖着不知哪儿来的崭新薄被。
安澜伸出手,探入灵力在她周身经络大穴走了一圈,没有遇到丝毫阻滞,可见这些年让她吃的那些灵药起了些作用,如今只要再找到一节六千年以上的柏树格,她就可以带着她去大荒,利用黄泉水的源头逆转阴阳。
“她暂时没事,”安澜将阮安素的手放回被子里,为她掖好被角,“万民祠的动静闹得太大,她在这里不安全,你跟兰庆带着他去这个地方。兰庆呢?”
“他去打探消息了。”
安澜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正对着木板床的一面墙壁上,因为是用粮食糊的墙,凹凸不平且暗暗发黄,米香味儿盈满了整间屋子。
她打了个响指,一团火苗从她指尖蹿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中。借着这昏黄的火光,她看清了墙上的这幅画:一颗有九个枝杈的大树,每个枝杈上都挂着一个跟豆角似的的卵囊,长长垂着,快要触及地面,乍一看像是榕树的气根。
“她除了画画,有其他动作,或者说过什么吗?”安澜问。
阮安杰摇头:“你看得懂这幅画吗?”
安澜没回答。
她四下搜寻了一眼,从很久不用的碳炉中扒拉出一小节没烧尽的碳,甩掉灰尘在地上写了几个字:“这里有避灵阵,只要不动用灵力,没人会发现你们。”确认阮安杰记住之后,她用鞋底将这几个字抹去了。
“我需要为昨晚的事善后,等兰庆回来后,你们尽快动身。”
阮安杰动了动唇,犹豫再三才问:“她会死吗?”
安澜拉开门,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将她身后的影子拉得悠长:“她本来就死了,不会有比现在更坏的结果。”
……
另一头,赵侑泽以衣服不舒服,要去县里换一身舒服的位由,离开了村子。黄芪一开始不太想放人,昨夜那跟着一起来的姑娘一夜未归,可疑得紧,这会儿赵侑泽又要离开,怎么想都觉得诡异。
但当赵侑泽毫不避讳地掀开衣服,亮出自己满是疹子和抓挠痕迹的后背时,黄芪是半点咀嚼的话也说不出,着实是有点惨不忍睹了。
他心里暗骂着娇贵,嘴上试图让赵侑泽先穿赵雍的衣服对付一下,结果谁晓得这两人身高瞧着差不离,可身材差得实在太多,赵雍的衣服穿在赵侑泽身上就像紧紧裹了层布一样,感觉动作稍微大一点布料就会裂开。
黄芪闭了闭眼,让人给赵侑泽牵了匹马,嘱咐他快去快回。
赵侑泽离开村子后,没有立刻往安澜所在的村子去,而是先去县城绕了一圈,先去了布坊,又去了趟成衣署,最后又去了一趟点心坊,每样来了三斤,保证黄芪手下那群人每个都能分到一部分,全都装进了马上的褡裢里,这才混在一个镖局出城的队伍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县城。
等他到时,就见等在村口的安澜正坐在一块石头上,炙热的火团依靠着散发着盈盈光点的界碑,似是半梦半醒的忽明忽灭。
赵侑泽翻身下马,走了过去。
安澜警惕地睁开眼,在看见眼睛束着绸布的赵侑泽后,提着的心忽然落了下来。
“没睡好?”赵侑泽问。
安澜随口应了声,也不算是没睡好,只是昨夜灵力透支,再加上今早突如其来的异常,让她感觉身体格外疲累,出村之前甚至七窍流血,把兰庆吓得不轻。
不过,这些没必要告诉赵侑泽。
她毫不客气地翻身上马,对赵侑泽抬了抬下巴:“找个僻静点的地方。”
赵侑泽从善如流,踩着脚蹬坐到了安澜身后,双臂从她的腰侧穿过抓住了缰绳,一夹马腹朝密林深处而去。
单薄的布料隔绝不了灼热的体温,安澜忍不住挺直了脊背。
这点变化瞒不过赵侑泽,但他只当没发现,双臂随着马儿跑动起来的颠簸,有意无意地触碰着安澜。
林子里比外面要凉快些,在知了不厌其烦的聒噪声中,安澜问赵侑泽:“你只道那树具体在哪儿吗?”
赵侑泽摇头:“你要救?”
安澜也不委婉:“要救。”
赵侑泽蹙了蹙眉,过了好一会儿,直到深入丛林深处,才让马儿缓下脚步:“你一个人太危险,那地方我去都会被严密监视,更别说你了。”
“那也要救。”
“为什么?”赵侑泽有些疑惑。他从与安澜重逢开始,就觉得这人身上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气息。
先前的几次接触,安澜明显是不愿意再碰这些事儿的,她想做个凡人,安安稳稳,荣华富贵一生。
可随着事情一件又一件的发生,这人好像变了,她有灭门之仇,但没有报仇的心思,可做出来一件件事情,却都跟她的仇人有密不可分的联系。
她像是游走在一个秘密的边缘,不踏入,但也不妨碍她将这个秘密弄清楚。
矛盾,奇怪,警惕。
“关于你说的那棵树,你还知道多少?”安澜问。
“我只知道他们要喂树,这树的食物就是人。”
“也是官桂告诉你的?”
赵侑泽点点头。
“那她说过会怎么将抓来的人喂给那棵树吗?”安澜问。
赵侑泽想了一下先前官桂告诉自己的一些梦,不太确定的说道:“跟囊挂在一起,一个囊一个人,囊里会有许多细长的东西探出来,像水蛭一样钻进他们的皮肤里,不断的吸收他们的生炁、血肉,直到将人吸得只剩一层皮。”
安澜想象了一下这个场景,竟然跟云簪画的画十足的相似,顿感头皮发麻。这会不会是一株妖树?给它献祭,便能得到庇护?
赵侑泽并不想吓她,当他感觉到怀中人在颤抖的时候,他下意识握住了她的胳膊,试图传递力量给对方:“他们也可能不会这么做,我虽然没见过那树,也没见过这场景,但官桂说过,那树开花结果的条件很苛刻,不是随便抓个人来就行的。”
“你很信任官桂?”
赵侑泽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说不上来,她跟其他人不一样,我总觉得她不像妖,更像是个人。”
“仅此而已?就值得你付出信任?”
赵侑泽摇头:“不算是全盘信任,她身上有太多矛盾点,不过她跟我目标一致,所以有些时候可以合作。”
安澜没吭声,她不清楚官桂和赵侑泽之间到底是基于什么事情才能彼此信任,可她无法信任赵舒身边的任何人,赵侑泽跟他说的这些,多半都是官桂的描述,如果她撒谎呢?她在骗赵侑泽呢?
安澜翻身下马,在灌木丛中寻了根两指粗的木棍,拨拉着灌木丛找什么东西。
“你在找什么?”
“一些能勇闯虎穴后还能全身而退的东西。”安澜低着头,拔出一株株草,然后用灵力化成丝线,将它们处理干净。
“你真的要去救人?”
“原则上我不该去。”安澜道,“但是,我想要从阴间将一个人拉回来,需要江辰身上的诅咒为我开启一处封闭了多年的大门,所以,我不能放任这些人不管,他们跟在江辰身边太久了,江辰很重感情。”
她不想江辰冒险,那就只有自己冒险。
说到这儿,她抬头望了一眼头顶,参天大树的枝叶密密麻麻,漏不进半点阳光:“其实,即便他们复合树的要求,也未必真的会拿他们去喂。赵舒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走的每一步都有目的,有必须达成的结果。就比如当年在善河村的争夺上选择装病退让,让官家不得不挑中镇国公来替他办事,从而将镇国公离开定州。”
而镇国公一离开定州,坟岛的名声就再次被打响,许多人为了不可求之事,前赴后继地往上涌。
再紧接着,薛文蔚出逃,赵侑泽遇险,赵舒端坐在王府里,让安澜与黄芪在山上的一场争斗引发了山火,闹出太大动静,官家要做的那些事上不了台面,本就不想引人注意,可山火让不少朝臣留意到了这个沉寂了好些年的村子,于是官家震怒,责问镇国公,信任在崩塌。
薛府的覆灭,坟岛的骚乱,让赵舒将最后一根稻草压在了秤盘上,名为镇国公的秤砣终于承受不住,被撬了起来。
镇国公府的劫难,不是突如其来的榔头,而是抽丝剥茧后的致命一击。
赵侑泽想了想:“赵舒的目的不是为了把人弄死,这不是最好的结果,毕竟食物随时都能找,那些人不是不可替代的。除非,你的身上,江辰的身上有他更在乎的东西。”
珠串。安澜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衣袖。
她笑了笑:“你曾经问过我,如何彻底的杀死妖。”
赵侑泽心头一震,脸上却没有半分情绪:“你不是不愿意说么?”
“现在我愿意了,前提是你帮我救人。”
赵侑泽喉头发干,忍不住攥紧了手:“我的命很值钱。”
“我知道,所以我不需要你直接出手,你只需要告诉我抓他们的人是谁、在哪儿,就足够了。”
“你有把握吗?”私心里,赵侑泽不想安澜出事,可他也知道自己劝不动,也没立场去劝。
“放心。”安澜笑得有些肆意,“我长这么大,在人身上吃过很多亏,可除了灭门的那一晚,我从未在妖身上吃过半点亏。”
那火苗越发旺盛了,像是能将人点燃一般。赵侑泽顿了会儿,才道:“我试试。”
说罢,他翻身上马。“你还回去吗?”他问。
安澜点点头:“回去,但我们不能一起。你先将我送去县城吧。”
“行。”
去县城的路上,安澜睡着了。
她靠着赵侑泽的胸口,睡得很安静,睫毛下投下一片阴影,像是破碎的蝴蝶在努力振翅。
赵侑泽轻轻扶了一下她歪下来的脑袋,她便皱了皱眉,却没醒,可她一只手紧紧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握着盈满橘红色灵力的玉簪,尖端朝外,似乎只要有人动她一下,那被火焰包裹的灼热玉簪就能立刻刺出去一样。
枕戈待旦。
这是赵侑泽此刻唯一能想到的词。
要经历过多少危机重重,才会让她形成如此习惯?
赵侑泽不知道,他缩回了手,拉紧缰绳朝着远处被热气蒸腾得有些扭曲的城门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