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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回潮(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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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血寻灵阵所显示的地方离木料场约有六七十里远,便是给马儿加上御风之术也要小半个时辰才能到。安澜将幽蓝色的圆盘推至身前引路,将兰庆和阮安杰丢进马车里,再给马车施加以御风之术。
绿色的光焰在两匹马的四蹄上炸起,随着安澜将灵力注入御风之术的阵文之中,马车顷刻间便行出了数十丈。
路上,狂风刮得马车铮铮作响,兰庆不断摧动手中的传音符,可惜十去九不还,唯一有应声的是留在汴京城南郊的玉海。
盘腿坐在车辙上御使阵法的安澜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在找江辰留下的人?”
兰庆冷不丁被唤,吓了一跳,顿了一会儿才道:“是,但除了玉海,全都没有回音,只怕是凶多吉少。”
安澜:“其实,我一直很奇怪,你当初为什么要打晕江辰逃出来?既然逃了,又为什么要回来?”
“我逃是不想成妖,我回来,是因为我不能眼睁睁看你们死。”
安澜没吭声,人皆有私心,江辰不顾他人意愿强行使其妖化,不论出于什么缘由都是不对。兰庆愿意回来,大约还是放不下江辰吧,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兰庆作为岁数最小的那个,被兰印、兰明和江辰一直照顾着。
正有些唏嘘时,又听到兰庆问她:“安姑娘,你见过玉海吗?他是二公子院子里的双生子之一。”
安澜在镇国公府呆的时日着实不长,仔细回想了一下,这玉海玉枭兄弟俩她只听过名字,倒是没见过。
“他们二人是二公子的灵护,是夫人家族里的人,我方才将您说的位置告知了他,让他尽快将公子找回。这样,就能早做准备,先前在引龙潭留下的东西,或许还能保住。”
说着,他再次将念力附在传音符上,将消息散了出去。
……
子时将近,马车在万民祠外的田野旁停了下来。这里离村子太远,遥望最近的村庄,只能看见隐约的灯火,宛如林间萤火一般,虚虚实实。
而万民祠之外,田野之上,扎着许多木头房屋,还有一部分尚未建成的,但也已然扎下了根基,显然是有大量的人要在这里常驻。
看来,赵舒要找的钥匙,确实是用来开启神像下的暗门的。
“这里好多人,不,好多妖。”阮安杰使用御炁术探查这片聚落,神色凝重,忽得,他捕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找到了!在东南方位,那座圆形二层木楼里!”
这片聚落里的木屋样式大小各不相同,其中有三座木屋是圆形的,但有两层的只有一座。在它的周围,环绕着八座小的方形木屋,高高低低,鳞次栉比。
安澜点头:“你们配合我,找到人之后我给她们解封灵窍。然后我们直接遁走。”
说罢,她怕阮安杰因为担心节外生枝,又补了一句:“她与我在定州的坟岛上有过一次特殊经历,学了一些自保能力,她的魂魄如今回身,灵窍解封的六个时辰内,灵力会非常磅礴,这里的任何人都不会是她的对手。但六个时辰后,她就会油尽灯枯,彻底死去。所以,一切听我调遣,明白了吗?”
油尽灯枯?一股寒气令阮安杰身体为颤,攥紧了拳头。他不信任安澜,但此时此刻除了信任她,暂时也想不到其他方法,且他没有资本去反驳她,拿素安的命去赌。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说了句:“好。”
。
三人摧动敛息术,蹑足潜行,如春风一般滑入小楼。
一楼没有人,倒是桌上摆着几杯热茶,温度尚未完全消散,显然原本守在这里的人离开不久,就是不知晓是因何故离开。
兰庆四下搜索了一下,发现味道驳杂,这里应该来来去去了很多生物,有妖,有人,还有跟他一样的怪物。
窗边的油灯许久没剪过芯,灯光忽明忽暗,时不时还会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兰庆将油灯往窗户那边移了移,确保他们的影子不会落到窗户上。
“这有阵法。”阮安杰轻轻摸上自己面前的空气,他将炁住进去微微一丝,面前便有一道道微波以他的指尖为中心缓缓荡漾开来。
安澜走过去仔细瞧了又瞧,低声道:“是绝灵阵,有点麻烦。”他们发现了云簪和云曳身上的秘密,才会布下绝灵阵,为的就是让她们短时间内再无苏醒可能。
看来,回潮之法,不止赵舒知道,他手底下的人应该都知道,就是不晓得会不会用了。
但,要动用回潮就得自剃骨、肉、血为分离出的残魂炼就新的身体,他们有这个胆魄吗?
难不成,回潮之法,还能通过其他方式重塑肉身?
正当安澜疑惑不解的时候,兰庆抹了一把最下层的一层台阶,低声道:“奇怪,跟引龙潭旁的阵法一样。”
安然蹙眉:“引龙潭也有绝灵阵?”
兰庆又仔细看了看,点点头道:“没错,是一样的功法,我当时被玉明骗着去引龙潭,幸亏化妖之后五感远超常人,这才躲过他们的暗算,逃了出来。”
他轻轻敲了敲台阶,五指的指甲变长,聚灵力于指尖,在第二个字符上画出了一道。这也是二公子教的,他还记得当时二公子为了惩戒自己在课堂上睡觉,将自己和《阵道》一起关在绝灵阵里,什么时候破阵而出,什么吃饭。
因此,他不会结阵,却会破阵。
阵法一破,气流顺着台阶一路向上,涌进了昏暗的二楼。
安澜率先踏上台阶,在鞋底接触木皮的一刹那,一股阴寒之气灌顶而来,她当机立断引动玉骨簪分为双匕,同时划破自己的掌心,然后转过身猛得将兰庆和阮安杰一张推出。
在狂躁如恶鬼般的黑雾将三人席卷时,染上鲜血的胸口瞬间迸发出璀璨红光,一只火红的玄鸟嘶鸣着飞出,巨大的双翅震开黑雾,将兰庆于阮安杰包裹住,然后消失无踪。
掌心的血在一滴滴落下,穿过涌上来的黑雾消失不见。安澜动了动脚,脚尖沾着鲜血微微滑动了几下,过了片刻,她一跺脚,一片绿洲在她眼前展现出来。
有江水从两旁汹涌流过,安澜双脚蹬地,直跃进绿洲中心的庙宇。
多么熟悉的地方,还是魏征庙。
只是在她落地后,庙宇外边长出了数不尽的树,它们从幼苗开始,以惊人的速度飞速生长,直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遮天蔽日,草木葱郁。
可它们就像是死的一样,枝叶一动不动,林间也听不到任何鸟语。
院子里没有人,死一般的寂静。
安澜看了一眼前面早已破败不堪的庙宇,到处都是蛛网,乍一瞧与上次来时没什么两样,可仔细瞧过就会发现,窗户的纹样变了,已经不再是唐时流行的,而是与汴京赵宋皇城祖庙差不多的样子。
时间变了。
她走上九级台阶,在庙门前的廊下停住,透过门倒塌的那半边往里瞧,里面昏暗暗的,却有一尊泥塑驻立在正中央:一位含笑的女子,像极了苏盈袖。
想来,这不是魏征庙,而是另一处庙宇。
她一弹指,一枚细针直逼那泥塑的灵府而去。
突然,一阵风吹来,将银针打落,庙宇中传来一声女孩儿的轻笑,如银铃一般清脆:“哎呀呀,小美人儿不要这么凶嘛,今日既入了我的局,不如先坐下来聊聊如何?”
“聊什么?”
“聊聊你那侍女的肉身,我已丢肉身许久,一直被困在一枚血玉里,她那肉身可是神肉神血所塑,虽差一截神骨,但也不是不能凑合着用了。小美人儿觉得呢?”
“我觉得,不好。”安澜左手一抬,数不清的火球悬于她的背后,在她左手落下的瞬间,以迅雷之势轰向了庙宇,“这里太黑了,还是照亮些好。”
火焰瞬间将庙宇点燃,在冲天的火光中,一小女孩儿坐在泥塑的腿上,年纪约摸十二三岁,竖着十几根细小的麻花辫,除了有两根极细的留在鬓间外,其余分成了两股变成了两条更大的麻花辫,辫子里似乎还绞着银丝,在火光中熠熠生辉。
此刻,那小女孩儿半点不慌,正晃着小脚丫笑嘻嘻的看着她。
“早先听闻主人说过,你这人极为重情义,侍女没了,定要来寻,便让我在此等候,你不知道我守在这么一具躯壳旁,只能看不能吃有多难受,我寻思着,等桌上的香燃尽了,就把她吃掉,谁晓得,只差一点点,你居然就来了。”
那女孩儿的脚丫晃呀晃,小腿到脚踝的这一节缠满了血红色的线,这些线像是一条条细长的虫子,两头都扎进了肉里,身体弯曲着悬在半空,时不时有鲜血从中划过。
安澜将玉骨刀握在手中,眉眼沉静:“我今日没空与你周旋,让开,或者死,选吧。”
女孩儿甜甜的笑了:“我选择,你死。”
安澜身形移动,刀光陡然爆炸般膨胀向外迸发,如十日凌空、热浪叠加,于转瞬间朝女孩儿斩下!
叮叮叮的金属撞击声传来,只见一道道红光不断与玉骨刀碰撞,这红光正是女孩儿腿上的那些红线,且不止腿上有,被衣袖遮蔽住的胳膊上也满是这些虫子般的线!
这些线上下翻飞,来去飞快,而操纵它们的小女孩儿根本不给安澜近身的机会,每当安澜逼近便操纵着线阻挡后迅速换位。
不过,安澜的速度越来越快,刀上的艳阳也越来越炙热,对于小女孩儿这种生活在阴阳交界处、不人不鬼的妖来说,就像是有人在拿刀一片片削去她的皮肉一样!让她抵挡得越来越吃力!
她是三个分身中的最强者,自神桃本体死亡后,主人便着人去收回了神桃树的木格,还将它融合万鬼之气炼成了法宝,种在了自己身上,这让她在阴阳交界之时堪称最无敌的存在。
可现在的她,面红耳赤,种在身上的法宝已经开始吸纳她的灵血,然而安澜还在不断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一步,两步,三步……
旋转,游走,所有的攻击都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突然!面前的线被割断了,安澜已靠上小女孩儿的身体,两人肩膀之间只余一指距离!她反手持刀,长直刀瞬间化为短刀,刀刃在前手在后,从小女孩儿的股间向上猛得提刀!
哗啦——
一条金红色的线从下至上一路蔓延开来,宛如烧热的岩浆,当线蔓延至小女孩儿的天灵时,只听得一声极为细微的砰声,人就成了两半。
安澜甩掉刀上的血,将其化为玉簪重新簪进了发间:“我说了,我赶时间。”
轰隆——
遮天蔽日的树林层层倒塌,屋舍哗啦啦碎了一地,江水也如退潮一般。安澜捏住分魂定身符,心意一动,那符咒便燃烧成了飞灰。
阴气散去,一切景象恢复如初,安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身在二楼,周围贴满了禁锢符纸,而她的脚下,有一枚玉佩碎成了粉末。
她快步走向屋子正中央,云曳和云簪正沉睡着。她动了动嘴角,强忍住翻上喉头的血,手下飞快地为二人解开灵穴,然后点在灵府之处,将人唤醒。
“这是哪儿?”云簪揉了揉额角,只感觉头疼得厉害,脖子也疼,那种被人割开喉管的痛感仍旧残留其上。
安澜背起云曳:“素安,你来开路,我们赶紧走!”
说话间,外面火光澄明,显然是刚才破了幻境,惊动了这里的人。
“快走!”
云簪不明所以,却还是跟着安澜飞速下楼。
已经有人冲进来了,兰庆和阮安杰先前被她推出了幻境,这会儿已经宰杀了三个冲进来的人,他们听见动静转身一瞧,惊喜立刻浮现在脸上!
尤其是阮安杰,冲上去就拉住了云簪:“素安,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大哥?”云簪头更疼了,还未来得及问出什么,整座屋子就被外面人用火球给轰平了。
兰庆下意识升起了风墙挡住那些木屑的冲击,可蓬勃且霸道的灵气还是将众人轰出了十丈远。
安澜连退数步在地上踩出一个深坑以稳住身形,冲云簪喊道:“素安!用当归教你的方法,开路!”
云簪怔然,可身体比她的头脑反应更快,一双手于胸前交错,顷刻间,十根细线从她的发间飞出,扎进她的食指尖,银白色的细线瞬间变得血红。
它们像一柄柄细如长丝的软剑,瞧着细弱极了,却在接触人身的瞬间将其刺穿,而细长的线身一旦被触碰,也会立刻硬如钢铁,像分皂体一样将身体分成两段。
云簪根本来不及反应,身体像是练习过成百上千回一样,在对方攻来的一瞬间便有了动作,那一根根血红的细线,细如蛛丝的细线,在背后那层层火光的照应下,如同夺命厉鬼,将所有胆敢拦路的人都穿了起来。
胎光、爽灵、幽精!
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
三魂七魄皆被钉住,肉身便再也无法动弹。
“这是……炁灌力飞之术!这丫头是阮氏后人!抓住她!”
云簪脸色微变,手指放在贯穿数人的丝线上,只轻轻一弹,像是拨动琴弦一样,那些人便瞬间被切得粉碎,比肉铺里买的臊子还要碎。
安澜眼神微暗,云簪的肉身是用她的血肉重塑的,在魂魄归位的六个时辰内,可以于自己达到灵力共通,这样庞大的力量云簪根本控制不住,稍稍一动,就会将人杀成血雾!连魂魄都留不下!
这样不行,徒增杀孽,会让她转生之路更为坎坷!
“阮安杰,你来背人!”安澜将云曳抛给阮安杰,然后一个顿步转身,玉骨簪化为一对双刀出现在她的手中。
她手持双刀猛得往地上一插,黑色的瞳孔瞬间被飞速转动的三层阵法掩盖:“一念观山海,镜门,开!”
刀刃上的反光成为了镜子的引,成千上万柄刀刃被复制了出来,行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落在了安澜与敌人之间。
“轮回万象,生死倒转!”无数金光从剑刃中迸发出来,直面它们的人就像是同时被十个太阳团团围住,皮、肉、血在一瞬间被烤干,华为了灰烬。
白骨累累之下,他们仍旧在向安澜挪动,可只是一小步,就让他们彻底散架,落在了地上。
“噗——”安澜一口血吐了出来,剑光瞬间消失。
周围的一切再次陷入了黑暗,可安澜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眼前是昏花一片,无数黑色的斑点在眼前浮现,像是脏东西一样让她的视野变得残缺。
果然,拔掉神骨之后,再动用这些术法会让她的身体像灶中的木柴一样燃烧。
燃烧之后呢?
只余灰烬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