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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回潮(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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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赵舒为什么不杀他?
赵侑泽还没来得及回答,安澜又问了一个问题:“我们在道观打架的时候,保护着你的阵法是什么?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吃这么大一个亏。”
“这都多久之前的事了,你竟然还记得?”
“那当然,从小到大,第一次栽跟头,自然会记得久一些。”安澜微笑着按住了赵侑泽的伤口,下一瞬间一道炙热的火焰瞬间将药泥连带被药泥困住的肉芽一并灼烧干净。
赵侑泽疼得发出痛号,不禁咬牙喊道:“你——”
哗啦,几块冰被按在了伤口上。安澜笑着凑到他耳畔,手指勾着他汗湿的鬓角挂到耳朵后:“这一下算是还你的,当时我被弹飞撞在墙上的时候,可比这疼多了。”
“呵。”赵侑泽虚弱地笑了。
“快点,回答我的问题,要不然,等会儿我不高兴了,就让你疼得更厉害。”她的手指轻轻在她的伤口上划过,带着灼热的温度。
这不是什么秘密,赵侑泽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他握住安澜作乱的手,轻声道:“那是我娘给我的,说是和我爹的定情信物。”
安澜松开手,冰一惊完全化掉了。“忍住了,我要拔第二道伤口的毒了。”
她将手按在了赵侑泽胸口的位置。
赵侑泽长舒一口气,将布卷重新咬住,模糊不清道:“来吧。”
……
拔毒完成,天已经彻底黑了,赵侑泽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安澜将玉骨簪化为一只细长的针,一点一点将伤口里残留的肉芽挑掉。
“你父母感情一定很好吧?”安澜突然问。
赵侑泽轻轻点了点头:“我外祖母的娘家原是柴氏后嗣,不过只是不知名的旁支庶族,因为得罪了权贵被攻讦获罪,外祖母和我娘也因此被外祖父荣氏冷落,被排斥在权力与资源之外,发配到了定州城南部一个很小的村庄里。我娘就是在那里跟我爹相识、相知、相爱。”
跟那些俗套的画本子一样,母亲的娘家因为恭亲王的权力与地位,开始对母亲好,可母亲并不领情,甚至借住恭亲王的权柄,将这些年收集到父亲虐待母亲的证据交给了官家。
官家以其德行有亏为由,连贬两级,调去柳州。
不知荣氏找了什么关系,在官家耳畔吹了什么风,竟委派他们前去南巫出使,接前来和亲的南巫圣女回国。
在路上,队伍发生了一些意外。
“什么意外?”
赵侑泽道:“当时镇国公夫人也在出使队伍中,因为镇国公夫人的娘家有些特别,世世代代都能与生灵沟通,南巫以巫蛊出名,官家派她去也有探南巫国虚实的暗旨。没人知道她找到了什么,只知道当年只有她、我舅舅和南巫圣女活着。”
“官家也没问?”
“应该是问了,发生这么大的事官家不可能不过问。但没有让大理寺去查,应该有什么特殊的缘故。具体的事我也不知晓,没有记录,娘亲也不愿意多透露。”
安澜想到万民祠下的暗道,还有婆婆说的话,想必当初她们应该是遇到了什么事,拿到了一件很珍贵的东西,将它藏在了万民祠下。
这件事官家知道吗?她们隐瞒下来了,还是官家有意为之?
这点很重要。
在凡间,皇权至上。
安澜回过神,有了个提议:“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那我是不是可以跟你提条件?”
身上的伤口已经好很多,银针在身上飞舞,赵侑泽忍着那股又疼又痒的劲头儿,答道:“你说。”
安澜将最后一点肉芽挑出,丢进瓮里。然后从地上扶起一张半湿半干的方凳,坐到木桶边,胳膊垫在边缘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赵舒不杀你,再找个傀儡冒充你?”
这个问题赵侑泽当然想过,不过嘛……
“你有想法?”赵侑泽似笑非笑。
“有,我觉得是因为你身上这个护身阵。不夸张的说,你这个护身阵可抵神明全力一击,是个绝对的宝贝。”安澜的指尖点在赵侑泽的胸口上。
忽然,玉骨针从指缝见冒出,全力扎入心脏所在的位置,在此一瞬间,一道金光闪过,直接将安澜弹飞出去,狠狠撞在了土墙了。
“安澜——”
粗糙的墙壁喇得安澜生疼,但这一次她没有喊疼,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我终于看清了,没想到竟然是交水之印。”
“你?”赵侑泽不知道她为何攻击自己,又为何笑得如此释然,“你伤哪儿了?”
“我没事。”安澜从地上爬起来,弹掉衣服上的土,“我提前给自己做了加持。”
她走到木桶边,扶着木桶边缘附身盯着赵侑泽光洁的胸口瞧:“交水之印,我先前只在典籍里看过,我就说,你是氐人身,氐人原是神族,魂炁强大,若是保留魂炁转生人间,最差也得投身妖族腹中才能被生下,还得经历九死一生,你母亲一介凡人,又如何能生下你呢?”
她伸出手想再次触碰赵侑泽胸口的位置,没想到对方往后躲了一下。
她抬起头,双眼亮晶晶的,像是寻到了稀世珍宝:“董仲舒所做《春秋繁露辞》有云:乾溪有物女,水尽则女见,水满则不见。物女即水神,与共工不同,物女是一种先天生灵,盘古开天地之初便诞生了。传说物女养鲤,色泽如白玉,乃水之精也。在无忧客栈的时候,你曾说你父亲是条锦鲤?”
“那是我的猜测,我娘亲自锁院门后,便一直抱着一个瓷盆,瓷盆里有一只花色锦鲤,她常常与之说话,看它像是在看所爱之人。”
安澜一合掌:“这就对了,市井有传言,恭亲王乃是官家出生时含着的一块白玉,状若锦鲤,鳞片分明,原来的恭亲王就是水之精,而你的母亲是物女投生……话说,你外祖母的娘家如今可还有人?”
赵侑泽想了想,摇头道:“在京城没有了,自我爹娘成婚后,他们便举家搬去了……”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搬去了哪儿?”
赵侑泽声音艰涩:“……扬州。”
“扬州啊,物女的老家。柴氏不知名的庶族后人,突然出现再悄然消失……”
赵侑泽很久都没说话,安澜也没再出声,转头去清理药渣,然后把瓮里挑出来的焦黑肉芽彻底烧成灰。
待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又打了几桶水将木桶蓄满。
打水的时候,她瞧见厨房里炊烟袅袅,江辰挽着袖子正在和面。这一幕让她不由想起刚到镇国公府时,每天早上镇国公夫人都会让江辰和面、摘菜、洗米,每每江辰不愿意干的时候,她就戳着他的额头说:不想学也得学,将来有一日你流落山野之地,至少不会饿死!
那时候安澜只觉得离奇,勋贵之家的孩子,无论如何都不至于沦落乡野之地吧?
可现在想来,镇国公夫人只怕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日了。
安澜没有打扰他,将水桶放在井边后,便转身离开了。
厨房里,江辰停下了和面的手,转身看向安澜推门而入的背影,呢喃道:“如果他是你的选择的话……那就……那就……”
就此别离吧。
……
凡间灵力稀薄,伤口愈合得很慢,安澜甩给赵侑泽一张干净的布:“自己洗,别指望这个也要我伺候。洗完之后,我给你缝针。”
等赵侑泽清洗完,安澜已经将房间收拾停当,然后在晒太阳的兰印疑惑的目光中,和江辰一起抬了一张崭新的小塌进了赵侑泽的屋子。
再然后,兰印用好奇、疑惑、复杂、震惊的目光看着江辰在安澜的指挥下,将赵侑泽从木桶里抱了出来。
不过,还没等他看清赵侑泽下半身是什么玩意儿的时候,就被安澜用身体挡住了视线。
在房门关上前,安澜塞给他一个小瓷瓶:“这里是药丸,主药是牛伤,也就是野蔷薇的果实营实,能治好你的逆气。”
说罢,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兰印:“还好江辰救你及时,没中妖毒。我已经引起为你治好了头上的伤,但逆气至少要十五六日才会好,期间如果我不在,药又吃完了,你就摘营实吃,如今还不到营实的季节,但山中的熟得早,要找那种茎粗叶大,延长数丈,熟红的,去皮刺食之,明白吗?”
兰印点点头,道了声谢。
安澜笑眯眯地望着他:“不谢,但方才无论你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只当自己没看见没听见,明白?”说罢,砰得一声关上了门。
室内,气氛有些凝固。
江辰见安澜过来,道:“你都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我煮了饺子,吃点?”
“行。辛苦你了!”
江辰摇摇头:“照顾你是应该的,不过,”他话锋一转,“我不想给他吃。”
瞧见江辰一副赌气的模样,安澜忍不住笑了:“他现在这状态吃不了,放心,他跟我是一类人,几天不吃饭也饿不死。”
一类人……江辰忍不住捏紧了手指。
……
待江辰离开后,安澜将一件干净的衣服抖开,盖在了赵侑泽的小腹上,这算是她搜寻了半天才在一口陈旧箱子里找到的衣服,应该是她哪一年游历回来之后留在此处的,上面还有两块补丁。
“毒已经拔干净了,鱼尾应该可以变回来,你试试。”她道。
赵侑泽看了看安澜,又看了看自己,疑惑:“现在?”
安澜点头:“当然,我要给你缝针啊,腿上的伤不缝啊?你鱼尾上都是鳞片,又硬又锋利,很喇手的。”
赵侑泽咽了咽口水:“男女授受不亲,要不然你让江辰给我缝,或者我自己缝。”
“你背上的怎么缝?”安澜踢了一脚床脚,“快点,你身上我都摸过一遍了,现在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是不是晚了点?”
这下,赵侑泽是真的震惊于安澜的冷静了,她身上的火焰一点波动都没有!就好像这样的事在她眼中非常稀松平常一般。
“你……你以前也这么给别人缝过?”
安澜挑眉:“当然,当初拜你所赐,我不得不离开汴京城,当时师傅带我在外游历五年,去过很多地方,识得许多草药治过很多人,我还帮人接过腿呢,接腿的时候可是要全脱光的。你好歹还有一件……”
“好好好!”赵侑泽打断安澜的话,“来吧!”
左右他是个瞎子看不见,只当对方是位男子吧。
缝针的过程照旧是鬼门关里兜圈子,有来有回。不得不说,安澜的手法确实很娴熟,穿针的速度很快,让你刚感受到疼痛,线就穿过去了,然后再是下一针。
期间,两人都没说话。安澜穿针的时候反复查看着赵侑泽的伤口,确保没有肉芽再长出,这才快速缝合。
不过以防万一,安澜制线的时候,用的是帝屋的芯条,细细长长半透明的,这种植物可以御凶。不过在凡间,帝屋被称作食茱萸,只能做调味用,安澜手中的食茱萸也是被她以灵力喂养了五年,才有这般功效。
安澜一路边查验边缝合,直到右胯骨上的那道时,忽然就想歪了:她曾见过很多人的肉身,但没有一具是这般完美的,好在没有伤到中间的地方,否则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治了,要是让这么一块美玉残缺属实是暴殄天物。
不过,她记得有典籍记载过断肢重生,好像是一种禁术,要以人命来填,如果真的伤了,以赵侑泽的心性应该不会为了那二两肉杀人吧?
等等,断肢重生的禁术……黄芪……
“安澜,你方才说要提条件,是什么?”
在寂静中突然出声是很吓人的,安澜惊了一下,手中的针差点扎进赵侑泽的胯骨里。
“什么?”
赵侑泽躺在小塌上,双眼紧闭:“你方才不是想跟我提条件吗?”
“哦,这个呀。”安澜咳嗽了两声,把结打好,咬断了线头,又把衣服给他盖好,耳朵有些红,“你伤好之后肯定是要回去的,到时候你这一身伤清理干净又缝了针,肯定不好找借口遮掩过去吧?不如,你帮我们的忙,做我们的人质……”
赵侑泽没吭声,过了会儿,他坐起身,睁开眼看着她。
“你要以我为筹码,跟赵舒他们交涉?”
不知为何,安澜有些不自在,忍不住往旁边坐了坐:“是。黄芪没死,魏征庙发生的事瞒不住赵舒,你又始终了,他一定会搜山,江辰的那些人一直没有回音,发出去的传音符都石沉大海,八成凶多吉少。”
“所以呢?你要救?”
“对啊,有什么问题?”
赵侑泽朝着安澜的方向微微俯身:“你不是从来都不管这些的吗?当初在牟县的客栈里,江辰给你道歉的时候,你可半分都没有心软,还说自己不馋和他们的事,只想平平安安度过一生。怎么现在又想管了?”
安澜瞪大了双眼:“你当时果然在那儿!怪不得那么及时救了薛文蔚!你为什么一开始不救?”
“我不止那个时候在,你在洛阳城的客栈里离魂症发作的时候我也在,就是我把你带回来的。这件事我以后会解释,现在,你告诉我,你为什么选择掺和进来?你知不知道,先前他们查不到你身上,也拿你没办法,可如果你掺和进来,保不齐哪一天你身上的秘密就会……”
“我有分寸。”安澜打断他,“赵舒要找的地方我知道在哪儿,钥匙也在我身上,他们抽了镇国公夫人的魂将她制成引路的灯,要不了多久,就会找到我。从来没有什么明哲保身,一开始我就已经在局里了。”
“就算是这样……”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想让太多人为此而死。”安澜站在床榻前,平视着赵侑泽:“赵舒想要什么,就尽管来找我,其余人,没必要为此搭上性命!”
门外,端着饺子的江辰站了许久,直到饺子被风吹凉了他都没进去。
他将饺子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在兰印好奇要问什么的时候,一掌萤光扑向他的面门,弄晕了对方。
他将兰印扶到木摇椅上躺好,低声道:“我不能让你去送死,更不能让她死。我的仇,得我亲自报。”
随后,隐没于黑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