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回潮(十二) ...

  •   天空泛起鱼肚白,屋舍南苑栽种的洞冥草和胡蔓草已经结了露,被安澜一株一株摘了下来。它们随着竹篮微微摇晃,有露珠滚动到了叶片的边缘,压弯了草叶尖,轰然坠地摔开万道华彩。

      安澜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露珠坠落的地方,那里有一小片洇湿,上面浮动着海贝一般的流光溢彩。

      她拢了拢筐里的草药,来到安置赵侑泽的屋门前,推门走了进去。

      室内,一片狼藉。

      屏风倒了,上面的绢纱满是水渍,昨夜安澜睡觉的小塌从中间裂开,茶碗、茶壶一应用具碎得碎,摔的摔的摔,每一道破损处都凝结着冰晶,微微一碰便觉寒凉刺骨。

      昨夜有冰水冷着赵侑泽,再加上夜晚本就比白日寒凉,情况倒是还好,即便身体各处犹如炖药的火灶,不断煮着他的奇经八脉,沸腾着他的血,也只是比发热要痛苦一些罢了,尚且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可当太阳升起,阳光透过支摘窗爬进来的时候,那股炙热便如同被人浇了满满一桶的油,骤然沸腾起来,张牙舞爪地吞噬着他的血肉。

      他能感觉到身体在变化,鳞片在掉落,他的尾巴疼得如同被千万根银针同时刺穿一般,好似有股力量在试图将他的尾巴剥掉,露出内里藏着的骨骼。

      汗出如雨。

      他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熟悉的黑暗在推门声响起的一瞬间降临,可他的眼中不再是纯粹的黑,而是有如烧红的烙铁,一块又一块的灼烧着。

      鱼尾猛得朝天一甩,再狠狠落下时,周遭的一切都化为了粉尘,好在这木桶是安澜压制禁制时所用的,由建木所制,坚不可摧。

      幻象就要来了。

      可惜,不在汴京的宅子里,安澜进不去赵侑泽的灵府,不能亲眼瞧见。

      身体里的温度还在攀升,有血从皮肤表面渗出来,赵侑泽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在被烙铁灼烧的黑暗中,他看到了一个身着青衣的女人,发辫搭在肩膀一侧,内里编织着锦鸡的尾羽,她坐在湖边,伸手轻轻舀了一捧水,手腕从袖中露出,上面层层叠叠裹着孔雀的尾羽。

      她刚捧起水,水便蒸腾成了雾,四散而去。

      “你留不住的。”

      “我得回去。”

      不知道哪儿来的声音,忽远忽近,交缠着想要刺穿赵侑泽的耳膜。

      赵侑泽下意识捂住了耳朵,眼前却又变了一副模样。

      有火从湖底升起,以前只是一小团,升出后逐渐变大,变大,再变大!

      女人就站在火团前,面对着它,赤红色的光笼罩在她的身上,灼热的气浪翻涌起来,将她的衣摆吹起,在她身后,有无数人在磕头求饶,他们逐渐燃烧起来,在烈火中翻腾挣扎,最终化为一堆灰烬,被气浪掀起扑向更靠后的人群。

      人们的面目开始变得狰狞,他们于烈焰中拿起武器,对着女人狠狠砸了下去!

      再然后,天就黑了。

      伤痕累累的女人被神桃架着在奔跑,她快要不行了,神桃不断地喊着、叫着,支撑着她继续下去。

      直到,有利器砍断了神桃的手臂,两人重重摔倒在了地上。

      神桃被分成了许多份,丢入了人间。

      女人失踪了。

      黑暗……

      彻底的黑暗……

      有无数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冒了出来,密密麻麻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赵侑泽。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絮絮之语向他逐步逼近,他拼命地往后躲,冷汗涔涔,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玉卮无当,就是个废物。

      砰一声响,木桶翻了,冰水冲了出来。

      赵侑泽狠狠得摔了出来,人也短暂清醒了。

      可热浪还在炙烤着他,煮沸着他,他想要爬起来,尾巴却早已麻木不堪。

      他从未如此狼狈过,从前在汴京城,便是因着眼睛的缘故不能读书,他也常使石斛为他读书,算是见多识广,外人也常道他燃犀温峤、玄圃积玉。

      是个高高在上的仙子。

      虽然只有他自己知晓,他的高高在上不过是不想与他人有所纠葛,害了对方的性命。

      可他永远都是体面的。

      不会像今日这半年,如同废人。

      忽然间,身上罩下一片凉,一张浸了冰水的布盖在了他的身上,随之而来的便是一桶倾倒下来的冰。

      这布……

      他微颤的手摸了摸,像是棉布,有袖子,应是谁的外衫。

      “这还只是刚开始,等会儿敷了药,你会更难受,但你得忍,忍不过必死无疑。”安澜蹲下来从赵侑泽身后扶着他的肩膀,将人推抚起来,“你刚刚看到了什么?”

      “什么?”赵侑泽的脑海有片刻的混沌,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问你,你方才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你看到的是那妖物生前记忆最深刻的地方,你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赵侑泽没想到中了妖毒之后竟还有这么一番际遇,当初当归中妖毒的时候,是不是也看见了什么?可他好似没那自己这么痛苦。

      他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安澜将他扶到木桶里:“当归中的妖毒跟你不同,那是经过千百年的修炼才成人的妖,江辰这人做事有底线,正经修炼化人的,没伤过人的他才会接纳,也会提供庇护。”

      桶里的水洒的一干二净,附近农户在冰窖里藏的冰也被她用得差不多了,短时间内安澜没法再为赵侑泽找到那么多水。

      “你先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很奇怪的地方,很奇怪的人……她们好像在被追杀。”赵侑泽将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讲了出来,末了,他有些不确定的说道,“扶着那个女人的少女我曾在梦里见过,她就是度朔山顶的神桃树,她还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盈袖。”

      苏盈袖?

      安澜对这点倒是不意外,兰英讲的那个故事应该是苏盈袖落到人间后发生的事,她的本体被人砍掉了好几处主枝,应该就是在大荒境的时候被人砍掉了。

      那么,这个女人的身份就很好猜了。

      一身灵力逸散殆尽,成为天下大旱的源头:女魃。

      “你看见的是女魃,那么你的视角应该是神桃。”安澜一个激灵,“那女人是神桃的分身!”

      一股寒意散至四肢百骸,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喃喃道:“你遇到的妖鬼是神桃的一部分,苏盈袖是神桃的躯干,当初她被分成了好几块,那么剩下的部分呢?到底还有多少?”

      “神桃是神啊……”赵侑泽呢喃着。

      “是神,那又怎样?我娘也是神,可她还是死了,便是神也有弱点,也会死。”安澜将篮子里的药丢进药臼子里,“更何况,神与神之间也会自相残杀。”

      神与神之间……

      赵侑泽不免想起了那一场场无法接续在一起的梦,梦里的那个人就是被同类捅穿了蝴蝶骨,吊在了神桃树上。

      安澜将草药和着晨露捣碎成泥,来到赵侑泽身边:“待会儿会非常非常痛苦,但我没有东西能束缚住你,你只能凭自己的意志力去忍。着附近都是农田,只这一处空院子,毁了咱们可就要风餐露宿了,所以,你自己掂量掂量,可别像之前那样……”

      她的目光在周围的残骸中扫视了一圈,溢于言表。

      “好。”

      “别答应得这么爽快,我建议你先有个准备。”安澜的视线顺着他的脖颈一路向下,拿着木杵指着他身上的伤口:“你这胸口、小腹、腰侧、尾巴,都已经长出肉芽了,你小时候见过人发豆芽么?跟它差不多,只不过你这肉芽是黑色的,跟薛文蔚身上的一模一样。你不想变成薛文蔚那样吧?”

      赵侑泽脑子里轰得一声,他不知道薛文蔚身上的伤口是怎样的,但他不想变成薛文蔚那样的怪物。

      他将罩在身上的衣服掀开,狠狠撕成了三块,两块缠在自己的双手上,一块卷成卷咬在了嘴里。

      他仰起头闭上眼,双手攥紧了木桶边缘:“来吧。”

      安澜长长呼出一口气,将药泥抹在自己的手掌心上,轻轻按在了他的锁骨处。

      这只是开始,当药泥渗进伤口的时候,肉芽闻到了它们最喜欢的味道,贪婪地咬了上去。谁知,刚咬住这诱人的“食物”就变得麻木不堪,它们开始挣扎,扭动,为活着不停地将自己劈成两瓣、四瓣、八瓣……

      肉芽的快速分裂、生长让赵侑泽痛苦不堪,很快他便受不住了,双臂发颤、青筋爆起、汗如雨下。

      安澜没有停她从锁骨开始,顺着伤口的走向一路按了下去,在赵侑泽开始挣扎时用了力道,将他压制在木桶之中。

      “洞明草是肉芽最喜欢吃的东西,胡蔓能将肉芽毒死,晨露是无根之水可以拔除掉你的毒素,但这个过程就是将毒浸入你的伤口,再拔出来,反反复复。”安澜将药抹在自己的双臂上,两条胳膊都压在赵侑泽身上,“你得忍,不忍你就会变成一个没有理智的妖物。”

      赵侑泽浑身上下都让汗浸透了,眼睛里也进了汗,蛰得他生疼。眼睛睁不开,但黑暗从来都不是束缚他的枷锁,他能感受到温热的体温在他的背后,能看到烈焰的尖端在他的皮肤上蜿蜒而过。

      盯着那些火苗,他竟产生了几分不一样的心绪,冰凉的手、黏腻的药泥、柔软的皮肤……当一个人失去视线的时候,触与听便会格外敏感。

      他急促地呼吸了几下,心如同被拨乱的琴弦,满是杂音。

      “我们聊聊吧。”他艰难地说道。

      “聊什么?”安澜重新在手上摸好药,按在了他腰侧的伤口处。

      这一按,让赵侑泽忍不住绷紧了腰腹。

      “疼?”

      赵侑泽苦笑:“……还好。安澜,你从出生就知道南巫圣女是神吗?”

      安澜摇头:“不是,我是在被灭门那天从肥遗口中知道的,他想要我母亲的心脏。”

      “心脏……很特别吗?”赵侑泽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云淡风轻。

      “你听过魃珠吗?一枚金色的珠子,跟珍珠一般大小。其他人称它为金珠。”安澜问。

      问罢,她觉得以赵侑泽现在的状态怕是回答不了,便自己解释道:“传说女魃在大战之后丧失了灵力,无法回到天上,她为了在大荒境生存,将神骨凝成了一枚金珠嵌在了心脏里。”

      金珠?

      赵侑泽想到苏盈袖送进安澜体内的金珠,原来那是一枚神骨,怪不得苏盈袖那么有把握治好安澜的离魂症。

      那现在的安澜是人还是神?

      “我去提桶水过来。”安澜站起身,离开了屋子。

      药泥已经覆满伤口的每一寸,赵侑泽忍不住低头看过去,黑暗中,有数不尽的白色幼虫在从他的魂魄中爬出来,被它们蚕食得千疮百孔的魂魄上,一颗颗被蚕食出来的空洞泛着紫黑色的炁。

      这便是妖毒吗?

      忽地,一桶冰块哗啦啦被倒进木桶里。

      安澜道:“这是庄子冰窖里能给的最后一桶冰了,马上就入暑了,我总不能为了你不顾庄户们的死活。”

      赵侑泽扯了扯嘴角:“不需要这些,我也能忍。”

      “忍?”安澜看了一眼他紧绷的身体,又移开目光,“接下来我要为你拔毒,这才是最难受的。不过,拔毒之前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假赵舒为什么不杀了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