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陌上桑 何惧人间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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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甘心啊…我砸了那祭坛，可又有什么用?吃人的祭祀仍然在继续。”
山洞中的怨气随着她的讲述剧烈翻腾，那些姑娘们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在水里，我以为我要死了。”小桑的声音低了下去，“然后我看到了她们…都是被扔进河里的姑娘。”
她抬起手，黑色的魔气在掌心凝聚：“她们把怨气给了我，求我为她们报仇。我当然答应了…所以，我成了现在这样，成了人们口中的‘魔’。”
墨离歌静静看着她：“今年的洪水，是你所为。”
“是!”小桑毫不避讳，“我要让那些人也尝尝被水淹没的滋味!我要让他们恐惧，让他们痛苦!本来啊，我想着，干脆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可是…当我看到他们又要举行河神祭，又要将无辜的姑娘扔进河里时…”她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女孩们，眼神复杂，“我做不到。我救走了她们，每一个。”
墨离歌握剑的手松了松。他看向慕清和，师尊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中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些村民说，往年祭祀后洪水即退，又是何故?”
“呵，他们真以为是河神看到了他们的诚意，大发慈悲？都是因为怨灵啊！”
“嗯，确实，河底怨灵太多，怨气会影响水脉。”
“每次祭祀，怨灵产生，新的怨气能暂时压制洪水…直到去年，我汇聚了所有怨灵的力量，洪水便再也压不住了。”
“不仅是压不住，还遭到了更强的反噬。”
山洞中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怨气流动的嘶嘶声。
小桑昂首：“我要讨回公道!那些被扔进河里的姑娘，那些被亲生父母放弃的生命，她们的冤屈谁来偿还?仙门自诩正道，可曾管过这人间地狱?”
“小桑，少说几句吧。”后面一个姑娘焦急地插嘴，有些紧张地打量着大家的神色。
小桑深吸一口气。 “既然名门正派不管我们，那他们，那些不顾我们生死的人，他们的命，就由我来索！”
慕清和忽然向前走去，墨离歌一惊：“师尊？”
小桑也警惕地后退，魔气在周身凝聚成盾。但慕清和没有攻击，而是在离她三步远处停下，伸出手。手中拿的不是剑，而是一块温润的玉佩。
“此玉可暂时压制你体内暴走的怨气，防止你彻底堕入魔道，丧失神智。”
小桑怔怔地看着那玉佩，又看看慕清和：“你们…不是来抓我的?”
“抓你?”墨离歌走到慕清和身边，苦笑道，“抓一个想为无数冤魂讨公道的姑娘？如果是这样，那我们与那些村民又有何区别?”
小桑眼中的冰冷出现了裂痕：“那你们…要怎么做?”
墨离歌转身看向山洞外：“洪水必须退去，否则山下不止一个村庄受灾，会牵连到无辜之人。但罪孽必须清算，亡魂必须安息。”他看了师尊一眼，慕清和轻轻点了一下头。
“墨离歌，你去最近的城镇，通知当地官府介入。”慕清和吩咐道，“我随小桑去河边，超度亡魂，平息怨气。”
小桑猛地抬头：“超度?她们愿意被超度吗?她们的仇还没报!那些该死的人还好好地活着！”
“那你想如何？屠村？”慕清和看向她，“仇恨若循环，将永无止境。杀孽深重，会遭反噬。到时候，承担后果的也许不止是你，还有她们。”
小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她身后的姑娘们怯怯地拉着她的衣袖：“小桑姐姐，我们…我们想活下去…”
看着那些充满求生欲的眼睛，小桑周身的魔气渐渐散去。她颓然坐倒在地，双手捂脸：“那她们就白死了吗?那些村民就无罪了吗?”
“有罪者，自会受罚。”墨离歌的声音斩钉截铁，“参与活祭者，一个也逃不掉。但水底的她们，也该安息了。”
“等等。”小桑突然站起来，擦干眼泪，“我一起去河边。那些怨灵…她们认得我，只听我的。”
河边，村民们惊恐地看着慕清和带着小桑御剑飞来。
小桑一看见那些面目可憎的人，周身的黑气顿时大盛。
“妖女!仙长，那妖女怎么…”村长指着小桑，话未说完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
“闭嘴。”慕清和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村民噤若寒蝉，“今日，让你们看看河神的真面目。”
碧海剑悬停于若水之上，散发出冷冽的光。“开始吧。”小桑点点头，周身魔气涌动，却不是攻击，而是化作无数黑色的丝线探入河中。
河水开始翻腾，不是洪水的那种狂暴，而是一种悲怆的涌动。一个个半透明的身影从水中升起，悬浮在河面上。
“鬼啊！！！”村民们惊恐万状，有人当场昏厥，有人跪地求饶。
“看清楚了!”小桑的声音响彻河岸，“这些，都是你们的‘河神新娘’!让洪水退去的，不是什么河神，是她们的怨气！”
那些主导过祭祀的人，一个个面如死灰。有人试图逃跑，被慕清和手掐一道剑气挡了回来。
怨灵们无声地哭泣，空洞的眼睛望向岸上的村民。那里，有她们曾经的家人。
慕清和双手结印，周身泛起纯净的白光。
“天之玄玄，地之冥冥，灵归灵台，魂返旧庭。浊风不侵，邪妄不凌，七窍清明，五气长青。踏月来归，破障无惊，安汝元神，万世宁凝…”
白光温柔地包裹住每一个怨灵，有金色的光点缓缓没入她们眉心。她们脸上的痛苦渐渐平息，身体开始变得澄澈透明。
待她们已不再有怨灵的模样，她们一齐对着慕清和做了个类似行礼的动作，然后转向了小桑。
“我帮你们报仇了。”小桑轻声道，“去吧。”虚影们最后看了小桑一眼，身影在白光中渐渐淡去。
翻腾的河水平静下来，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下降。
小桑伫立河边，望着她们消散的地方，久久不语。
渡了这么多人，却终究渡不了自己的阿姐…她的阿姐，早在她入魔那日，就因为了护住她的心脉，魂散若水间…
不远处一阵骚动。那是墨离歌带着官府的人来了。
河神祭的主谋被抓走。村庄被勒令整改。所有村民为亡者立碑忏悔，世代供奉。
几户人家接回了失踪的女儿。小桑救走的那几个姑娘，有几个还愿意回来的，便被带回了村子；不愿意回来的，便跟着墨离歌去了附近的城镇。墨离歌为她们安排了一间屋子，留了些银两，往后的生活便由她们自食其力。
小桑远远地站在一旁，冷眼看喧嚣。她的父母站在屋子前望着她，可她也不愿回去了。
墨离歌走到她身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小桑沉默片刻：“我想学着控制体内残余的怨气，也学着…与自己和解。”
“那不是你的错。”墨离歌认真道。
“可我的大姐…唉，如今想这个也没用了…我还是得学会与我身上的魔气共存。”
“世间还有太多重男轻女的地方。”小桑的目光中透出一丝无奈与悲凉，随即又转化为一股坚定。“我要到处走走，去帮助那些还在压迫中的姑娘。也许，还可以顺便找找我的二姐呢。”
墨离歌心中一阵感慨。这小桑啊，自己走过了风雨，不忘风雨中的人。
墨离歌伸出手，一套淡青色的衣服出现在小桑面前。“在镇上买的，感觉挺适合你的。”
小桑下意识地想要推辞。
“想去闯荡江湖，可不能就穿着这一身啊。”
小桑低头看看自己一身脏兮兮的粗布，有些不好意思。墨离歌一个响指，小桑便换上了一身清雅素衣。
“嗯，这下有点样子了。”
“衣服都换了，那我是不是也应该换个好听些的名字?”小桑带着一丝抱怨的语气，“我原本这个名字可随意了，就因为我是家中第三个女儿，他们直接给我取名‘三儿’，然后，因为‘三’与‘桑’读音像，村里人就叫我‘小桑’啦。”
“那你对新名字可有想法了?”
小桑望向若水。“就叫，‘桑若’吧。”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墨离歌点点头。“嗯，这个名字不错。”
“哦对了，我二姐就叫‘二丫’，与我长得挺像的。你们若是碰到，能不能帮我告诉她，我正在找她？”
“好。”
远处，慕清和静静看着这一幕。与墨离歌目光交汇，示意他该走了。
“桑若姑娘独行于世，多保重。”
小桑微微一笑，与墨离歌互行一礼。“桑若敬二位，明辨正邪是非。”
墨离歌御剑腾空，慕清和已经在前面等他了。
“师尊，刚才小桑还和我说，我们可以往北一点去看看。邶风镇，那里有个桃花妖。”
“好。走吧。”
剑光划破长空，向着北方飞去。墨离歌回头望去，看见桑若还站在河边，朝阳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她蹲下身，手抚在土地上，一缕灵气从掌下向四方漫延开。顿时，河边长出了一排桑树。
她答应过姑娘们的。桑若看向那排新兴的生命，淡淡一笑。这样，养蚕缫丝，她们有自己活下去的能力了。
“师尊，这世间，究竟孰为魔，孰为道?”
慕清和没有回头，声音随风传来：“心向光明，魔亦可为道；心向黑暗，道亦能成魔。重要的从来不是身份，而是选择。”
墨离歌若有所思，再看下方人间。炊烟袅袅升起，新的生活正在开始。而那些沉没在历史长河中的冤魂，终于得以安息。
河水潺潺，仿佛在轻声诉说着一个古老而悲伤的故事，也诉说着一个关于救赎与选择的新篇章。
素手濯沧浪，青衣立寒江。任是烟波九曲凉，不肯折风霜。
雨打骨生香，露染心无恙。何惧人间风雨狂，月满陌上桑。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陌上桑
